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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护犊子 何名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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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名动了动唇,似是犹豫许久,才从怀中掏出一枚玄玉,成色跟封竹辛给的这只一模一样,但小了一圈。
谢延拿出封竹辛的那只玄玉,两人一对,边角刚好能拼上,这才真正确定对方的身份。
谢延长出一口气来,慢慢将何名扶起来,面上略带几分尴尬。
何名幽怨地扫了她一眼,表情意思再明确不过:早相认不就完了,非得把刀架在人脖子上,真是……
谢延忍不住低声嘀咕:“受伤了,你菜就多练嘛,怨我干嘛。”
何名刚勾起来一点弧度的嘴角马上瘪了:“你说什么?”
谢延:“额……没什么。”
她挠了挠头,问道:“现在什么安排?这里不是说话处。”
一听话头跳到正事上面,何名也不好再捉着前面一点小事不放,忙把谢延往一处拉去。
谢延将龙刃藏于袖中,两人先后抵达一处茶坊。
“拳窑散了,这茶坊是从前就拿来打掩护的地盘,暂时还没被发现。”
何名一边带路,一边解释道。
谢延细细地打量四周的环境,经营茶坊的是一对母子,衣着朴素没什么架子,看着憨厚老实都像良民,何名则饰演其中的茶坊独子。
“茶坊的老板娘诨名‘观音花’,也是拳窑中人,专门为此处打掩护……你先进来,我带你见个人再做商议。”何名将谢延引到茶坊的地下室门口说道。
谢延点了点头,跨步迈了进去。
茶坊的地下室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文库,堆满的各式的卷宗,看来是拳窑的资料库。
谢延走入其间,随手拿出一本册子翻翻,里面记录着拳窑某一年的收支。
看着没什么意思,谢延意兴阑珊地划拉了几下就放回去了,余光正巧瞟到角落一个蒲团,谢延走近一看,蒲团上没积多少灰,看来近来有被人用过。
谢延自顾自地坐在其上,打起坐来。
不知等了多久才有脚步声渐近,谢延缓缓睁开双眼,何名带着一名女子进入暗室。
这女子谢延见过的,拳窑二当家“飞刀红”,本名红秋叶,此女生得美艳动人,相比封竹辛毫不逊色,常代表拳窑的人外出打理事务,是那种见过一眼就难以忘怀的主儿。
三人席地而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谢延先开的口:“封竹辛被捉了,据说三日后午时于碇城西市问斩,你们什么打算?”
“救回来。”何名顺口答道。
红秋叶闻言当即柳眉倒竖:“废话!”这人性子如风,直截了当地望向谢延:“封当家被捉前将信物给你,便是要我们听你指令,你现在反问我们打算又是何意味?”
被人忽然一噎,谢延沉默了几秒,拳窑说是三个东家,其实任何重大事务还是由封竹辛专断独裁的,另外两个只能说一个红秋叶是帮忙打理大小事务,何名混迹市井搜取情报罢了。
“那现在……可有什么线索?”谢延试探地问道。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何名这才一一向谢延汇报道:
“巡舟仪式时石衷被人算计,当场发疯连累整个拳窑,梁安借机打算将拳窑一锅端了,被大东家一眼看穿,他当天便一不做二不休地解散拳窑中的各大打手,将他们全都放了,自己留着抗下所有……”
话到此处,只剩叹息,红秋叶略微侧目,见何名似是说不下去了,只得接话道:
“望风楼一行,封竹辛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岂料对方已经把石衷杀害,也根本不打算留他一条活路。”
“所幸得到你的帮助,封竹辛能够逃过一劫——”红秋叶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凝重了几分:
“但近日官府戒备极严,封竹辛被关在监狱中吃尽苦头,怕是只有行刑当天才有机会救他。”
话毕,空气静默了好一阵,三人各有各的想法,谁也没打搅谁。
隔了许久,谢延才开口一问:
“拳窑现在能用的人有多少?能力如何?”
谢延一问就问到点子上了,何名与红秋叶面面相觑一阵,红秋叶自身上拿出一本册子递给谢延。
“拳窑被遣散,流落在碇城并且能为人所用的拳师堪堪一百出头,这是名册。”
谢延拿起名册一翻,每一页都有一个大头照附带诨号姓名擅长招式等主要信息,心中不禁感慨,她这是要复刻梁山起义,带着一百零八个好汉去打天下吗?
别说,去带人救封竹辛这场景跟梁山好汉劫法场救玉麒麟有什么区别?谢延哭笑不得。
粗略翻看这名册,谢延心里有了点底,便“啪——”地一声合上册子,望向另外两人:“我有个想法,不知可行否……”
三日过后,碇城的死牢围了许多人,狱卒排排站立,知道今天要处死那人大有来头,始终不敢松懈。
封竹辛蓬头垢面,失了往日神采飞扬的气色。
他光着膀子,肩上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布条,稍一动弹就有鲜血从中溢出。
梁汶那一刀就着他的肩上扎了个对穿,拳头大小的血窟窿差点要了封竹辛半条命。
这几日肩上的伤口反复感染,封竹辛烧得迷迷瞪瞪,真想不通他这都快流放鬼门关的人儿,梁安何需多此一举找尽碇城大夫来给他续命。
不是横竖都是死吗?费这劲儿,必定没安什么好心——总之不是良心发现要他多活几日就是了!
再过几个时辰就要身首移处了,封竹辛倒也不害怕,还在铆足了劲儿要勾搭守在牢门边的狱卒。
“诶,你说我能不能吃上断头饭呢?”
“我都要死了,能不能给点好的?”
“兄弟,你快去给我找个女人来!我封竹辛就是死也要做风流鬼。”
……
当差的狱卒木然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左耳进,右耳出,权当封竹辛在放屁。
似乎是受不了对方冷暴力自己,封竹辛越叫越大声,话也越说越难听企图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喂!你癫痫吧你!梁安狗贼是个什么东西,净拿这种货色摆在我面前,纯膈应人!”
叫了许久,毫无动静,封竹辛叫累了,认命地瘫倒在地。
这要是放在平时,地上要没用金镶玉铺就他还不躺嘞,现在的话,终究是挑不起了。
想到这一层,封竹辛不禁哀叹一声。
死就死了,不足为惜,本也是烂命一条斗天斗地,但若是死前还能见上阿姊一见,那便不留遗憾了。
封竹辛此生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能把封竹月从人牙子手上救回来……
思绪飘回很久很久以前,封竹辛还是清风寨的地头蛇。
当时被官府围剿,他受了重伤,是封竹月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偷偷救了他。
可惜,当时封竹辛身受重伤只能在塌上养伤,封竹月就是在那段时间被人掳走的,当着他的面,他却无能为力。
谁知道呢?那一别就天人永隔了……
好在谢延告诉他封竹月还活着,是真是假他怀疑过,但既然谢延这个他亲眼看着被沉江的人都能活着回来,阿姊又何尝不行呢?
或许,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明的存在,碇城的人不是自欺欺人呢?
一向不畏鬼神的封竹辛第一次心中有所动摇……
他的思绪尚未漂回来就被死牢的动静打断了。
“咔嗒咔嗒——”几名当差的衙役拿着钥匙正在开锁。
封竹辛无力地打了个哈欠,施施然睁开双眼,一排衙役把他团团围住。
“起来!”
为首一人抬脚轻轻地踢了一下封竹辛的大腿,不耐烦地催促道。
封竹辛目光悠悠地转向那人,伸出手来:“我是残废,你拉我。”
那人管死牢多年,哪里见过这么嚣张的人?他眉头一横,正要一脚踩在封竹辛肚子上。
谁知他刚抬脚就被人拦住。
“大人!使不得!”旁边一人急忙挡在封竹辛身前,活像老牛护犊子,那人额间虚汗不止,解释道:
“上头说了,他必须活着到刑场,这几天我们找便医师,好不容易才给他吊着一口气呢!”
那大人只得作罢,像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封竹辛被人粗暴地拉起来,嘴上还带着笑,任凭身边的人给他去枷上镣换囚衣,怎么倒腾也不生气。
好不容易倒腾好,几个狱卒就风风火火把他往外赶,似乎巴不得他赶紧走一般,一众人走到外堂,见另外一批人还在交签押,于是只得将封竹辛押在一旁等候。
碇城的监狱也是臭讲究,连大堂都要供上一尊江神像,封竹辛迷迷瞪瞪地看了几眼,忽地眉头一皱。
嗯?这人他见过?
笑话,怎么可能!封竹辛自嘲不已……说不定他死了就能见到了呢。
待到签押完毕,一块手臂长的木牌被端了上来,封竹辛随意地瞟了一眼,其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犯人封竹辛,明煜十三年丁酉月壬寅日,聚众作乱。
这字……好丑,那个半身不遂的写出这种东西?
腹诽间,为首的衙役把斩标插在封竹辛后脖颈,幸灾乐祸道:“封大东家,斩标一插,此命休矣,可有遗言?”
封竹辛挑了挑眉,这才哪到哪?还没进刑场了你就要我说遗言,我等下说啥?
没在封竹辛脸上看到意料之中的反应,那狱卒心中不快,冲他啐了一口,骂道:“管你是什么拳窑之主,到头来连斩标都还得老子给你写!感恩戴德吧你!”
封竹辛嘴角抽抽,哦!原来是你这个半身不遂啊?这么丑的字除非对方半身不遂手抖如筛,否则封竹辛想不到什么合理的理由来为对方开脱。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这要是以谢延的话来说,就是——这他妈哪里来的帕金森搁这乱写字的,身残志坚啊!
一切准备就绪,封竹辛就被押上囚车游街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