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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躯 镇魔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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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魔渊从来不安静。
崖壁上终年回荡着被镇压魔物的嘶吼,还有锁链拖过岩石的摩擦声——那是封印“混沌魔心”的九千九百道禁制在缓慢运转的声音。但今天,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因为有两道更尖锐的声音正在撕裂这片深渊。
一道是剑鸣。清越,冰冷,像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雪被疾风刮过冰棱。
另一道是刀啸。暴烈,灼热,像地肺深处翻涌的岩浆终于找到喷发的裂口。
剑是清辉,握在云清岚手里。
刀是焚世,攥在厉焚天掌中。
两人之间隔着一座天然石桥,桥下是无底深渊。石桥正中,悬浮着一枚通体漆黑的晶体,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暗红纹路——混沌魔心。它已经在这里被锁了千年,此刻那些锁链正在寸寸断裂。
“让开。”厉焚天说。他就说了两个字,但深渊里的魔气随着这两个字翻涌起来,像一群被唤醒的饿兽。
云清岚没说话。他只是抬了下眼皮。
就这一个动作,翻涌的魔气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滞在半空。
“十年前,”云清岚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玉衡子死在这下面。”
厉焚天笑了。不是那种愉快的笑,是刀锋刮过骨头的那种笑:“所以?”
“所以今天,”云清岚说,“你要么死,要么滚。”
空气凝固了三息。
第四息,厉焚天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甚至没有残影——他就是从原地消失了,再出现时已经在石桥正中,焚世刀裹着漆黑的火焰斩向云清岚颈侧。
太快。快得不像刀法,像某种自然现象,比如闪电,或者山崩。
云清岚没躲。
清辉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横在颈侧,剑身贴着刀刃,发出一声尖锐到让人牙酸的摩擦音。火星炸开,每一颗落在地上都烧出一个深坑。
“就这?”厉焚天问。
“不止。”云清岚答。
剑身突然爆出一圈清光。那光不刺眼,甚至很柔和,但所过之处,漆黑的火焰像是被水浇灭的油,嗤嗤响着缩回刀身。
厉焚天退了一步。就一步,踩碎了桥面三块青石。
“清气化形,”他盯着云清岚,“你练到第九重了。”
“玉衡子死前,”云清岚说,“也到第九重了。”
话落地,剑光暴涨。
这一次不是防守,是进攻。清辉剑化作千百道流光,每一道都精准地刺向厉焚天周身要害。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只有光——纯粹、冰冷、带着某种审判意味的光。
厉焚天开始后退。一步,两步,三步,一直退到桥头。
然后他停住了。
“玩够了?”他问。
刀身翻转,漆黑的火焰不再外放,反而向内收缩,紧贴在刀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膜。那膜在流动,像活物的血。
下一刀斩出时,天地失色。
不是比喻。是真的失色——深渊里的光,石壁的反光,甚至剑光,都在那一瞬间被抽干了颜色,只剩下黑白二色。而在这片黑白里,只有一道暗红的刀痕,缓慢、沉重、无可阻挡地向前推进。
云清岚第一次露出凝重的表情。
他双手握剑,剑尖指天,缓缓划过一个完整的圆。随着这个动作,他周身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旋转、组合,最终化作一朵巨大的青色莲花,将他护在中心。
刀痕撞上莲花的瞬间——
时间停了。
不是错觉。是真的停了。飘在半空的灰尘,正在崩裂的石块,从崖壁渗出的水滴,全部凝固在原地。
只有那朵莲花和那道刀痕还在对抗。莲瓣一片片碎裂,化作光点消散;刀痕也在变淡,从暗红褪成浅红,最后变成淡粉。
然后,某个看不见的临界点被突破了。
莲花炸开。刀痕崩碎。
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扩散,所过之处,石桥粉碎,崖壁崩塌,连深渊里终年不散的魔气都被清空了一大片。悬浮在半空的混沌魔心剧烈震颤,表面裂开无数细纹。
云清岚和厉焚天同时倒飞出去,撞在两侧崖壁上,嵌入石中三尺深。
鲜血从嘴角溢出来,两个人的血——云清岚的血是淡金色的,厉焚天的血是暗红色的,在半空中混在一起,滴向下方的混沌魔心。
就在血滴触碰到魔心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魔心停止了震颤。
它开始旋转。缓慢地,带着某种古老仪式的庄重感。随着旋转,那些裂开的细纹里透出光——不是清光,也不是魔光,而是一种混沌的、灰白色的光。
光蔓延开来,勾勒出深渊底部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图案。
那是一个阵。一个覆盖了整个渊底的巨大法阵,阵纹复杂到看一眼就让人头晕。此刻,这些阵纹正被一滴混血激活,一节节亮起,像某种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云清岚第一个意识到不对。他想从石壁里挣脱出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刚才那一下对拼,两人都耗尽了力气。
厉焚天也在挣扎,同样徒劳。
阵纹完全亮起的刹那,灰白的光冲天而起,将两人笼罩其中。
然后,拉扯。
不是□□上的拉扯,是更深层的东西——意识、记忆、感知,所有构成“自我”的东西,都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身体里拽出来,扔进一个混沌的漩涡。
云清岚看见厉焚天的记忆碎片:一个孩子躲在尸堆里捂住嘴,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一把匕首从背后捅进心脏,握刀的手很稳,手指上戴着一枚熟悉的戒指;还有火焰,很多火焰,烧掉宫殿,烧掉尸骸,最后烧掉那个孩子的哭声。
厉焚天看见云清岚的:白衣的青年坐在静室里,面前摆着一把空剑鞘,他对着剑鞘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雨夜,他跪在崖边,手里攥着一块碎玉,雨水混着血水从指缝里滴下去;还有雪,昆仑山终年不化的雪,他在雪地里练剑,从清晨练到深夜,剑招完美无缺,但眼睛是空的。
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最后混成一团,分不清是谁的。
等这团混沌稍稍平息时,两人发现一件事——
他们还在深渊里。
还在刚才的位置。
甚至还在石壁的凹坑里。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云清岚想抬起右手。右手抬起来了,但动作很别扭,像不是自己的手。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因为这只手确实不是“完全”属于他了。有另一个意识在试图控制它,两个指令冲突,结果就是动作扭曲。
“你……”他开口。
“别说话。”另一个声音说。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但不是他的声音。
是厉焚天的声音。
沉默。
漫长的、死一样的沉默。
“看来,”云清岚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遇到了一点麻烦。”
“一点?”厉焚天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带着嘲讽,“你管这叫一点?”
“总比死了强。”
“未必。”
话不投机,但没法继续吵——毕竟用同一张嘴吵架太荒唐了。
云清岚尝试从石壁里挣脱。这一次成功了,因为厉焚天也在同时用力。两人——或者说,这个身体——从凹坑里跌出来,落在碎石堆上,摔得很难看。
站起来的过程更难看。
云清岚想迈左腿,厉焚天想迈右腿。结果身体晃了晃,差点又栽倒。
“左。”云清岚说。
“右。”厉焚天说。
“你配合我一下。”
“凭什么不是你配合我?”
“因为我要去的地方在上边。”
“巧了,我也要上去。”
又僵住了。
最后是云清岚先妥协——如果这能叫妥协的话:“数三下,一起迈左腿。一,二——”
“三”字出口时,左腿迈出去了。右腿也迈出去了,但慢了半拍,导致身体向前踉跄,全靠左手(云清岚控制)撑住地面才没摔个狗啃泥。
“你数太快了。”厉焚天抱怨。
“是你反应太慢。”
就这样,磕磕绊绊地,这具身体开始向崖顶移动。
没有用任何法力——刚才那一下对拼耗尽了灵力魔元,现在他们和普通人没区别,甚至还不如普通人,毕竟普通人不会有两个意识抢一个身体的控制权。
攀爬的过程像一场噩梦。
云清岚控制左手去抓岩缝,抓得很稳。厉焚天控制右手,也想抓稳,但他习惯的方式是直接用蛮力砸个坑出来——结果一拳砸空,整个身体的重量全压在左手上。
剧痛传来。共享的剧痛。
“你在干什么?!”两人同时吼,用同一张嘴。
“抓石头!”
“你那叫抓?你那叫砸!”
“再废话本座让你永远闭嘴!”
“你可以试试。”
吵归吵,爬还得继续。慢慢地,他们找到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不过度控制,只做最基本的指令,剩下的交给身体本能。
就像现在,左手和右手同时找到了着力点,配合得居然不错。
“看来你也不是完全没救。”云清岚说。
“这话该本座说。”厉焚天回敬。
爬了大约一个时辰,崖顶近了。已经能看见天空——灰蒙蒙的,快亮了。
就在这时,云清岚的左手触碰到一片特别湿滑的苔藓。
很细微的触感,但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因为几乎同时,他感觉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不是他的心悸,是厉焚天的——某种深埋在记忆里的恐惧,被类似的触感唤醒了。
“你……”云清岚顿了顿,“怕滑?”
“闭嘴。”厉焚天的声音很冷。
云清岚没再问。他把左手移开,换了个位置。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接下来的攀爬顺利了一些。虽然没人说谢谢,但争吵确实变少了。
终于,在天空彻底亮起来之前,手指抠住了崖顶的边缘。
用力,撑起,翻身滚上地面。
身体瘫在草丛里,胸膛剧烈起伏。晨露打湿了衣襟——那件不伦不类的、左白右黑的衣襟。
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
直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那个……你们没事吧?”
云清岚和厉焚天同时转头——用同一个脖子。
那是个采药少女,背着竹篓,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挖的草药。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们,眼神里有好奇,有害怕,还有一点……同情?
“你们摔下来了吗?”少女问,“要不要帮忙?我爷爷懂点医术——”
话没说完。
因为她看清了他们的脸。左半边清俊出尘,右半边深邃凌厉;左眼琉璃色,右眼赤红色;还有那身拼凑起来的衣服。
少女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她尖叫起来,转身就跑,竹篓里的草药撒了一路,也顾不上捡。
崖顶上恢复了安静。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早起的鸟叫。
“现在,”厉焚天慢慢说,“本座有个问题。”
“说。”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云清岚看着少女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首先,”他说,“得找件正常衣服。”
“同意。”
“其次,”云清岚顿了顿,“得搞清楚刚才那个阵是什么,还有怎么解除。”
“同意。”
“最后。”
“嗯?”
云清岚控制着身体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这双不属于自己、也不完全属于厉焚天的手。
“在解除之前,”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们得学会共存。”
厉焚天没说话。
但云清岚能感觉到——通过某种新出现的、诡异的连接——对方嗤笑了一声。
“那就,”厉焚天说,“试试看吧。”
晨光彻底铺满大地时,那具身体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密林深处。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