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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林薇:“这个位置我看上了!” “不好意思 ...

  •   1999年9月1日,周三,早晨七点五十分。南京外国语学校,高三(七)班教室。
      暑假最后一丝慵懒的气息,被新学期伊始特有的、混杂着兴奋、焦虑和淡淡油墨味的空气冲刷得荡然无存。教室裡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风暴,桌椅略显凌乱,学生们忙着寻找座位、交换假期见闻、抱怨暴涨的作业量,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苏浅墨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回来的、散发着崭新油墨香气的新教材,微微蹙着眉,穿过有些拥挤的过道。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教室靠窗的那一侧——第三排,有两个并排的空位。那里光线充足,侧头就能看见窗外的操场和远处的梧桐树冠,是她最喜欢的位置。林书意,自己坐了两年的好同桌,暑假里转走了,不过没事,会有新同桌的。
      她松了口气,加快脚步走过去。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靠窗那个座位椅背的瞬间——
      “嗖!”
      一道带着风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她身侧猛地窜过,抢先一步,一屁股稳稳地坐在了那个靠窗的座位上!动作之快,姿态之“霸道”,让苏浅墨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是个女生。很短的头发,发梢参差不齐,染成了时下并不算太常见的栗棕色,在晨光下泛着毛茸茸的光泽。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明丽,一双大眼睛又圆又亮,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得逞般的笑意,斜睨着愣在旁边的苏浅墨。她身上宽大的蓝白校服外套随意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印着抽象图案的黑色T恤,拉链只象征性地拉到胸口。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挂着各种徽章和金属链的黑色帆布书包,被她“砰”地一声,颇为豪迈地掼在了课桌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不好意思啊,”她扬起下巴,冲着苏浅墨咧嘴一笑,声音清脆,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甚至有点故意的挑衅,“这个位置,我看上了。”
      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通知。仿佛这位置天生就该归她。
      教室里附近的几个同学被这动静吸引,投来好奇的目光。苏浅墨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自己和这个陌生女生之间来回逡巡。若是平时,面对这样明显的“挑衅”和可能成为焦点的尴尬,她或许会有些不自在。但此刻,她只是平静地收回了悬空的手,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愠怒,也没有怯懦的退让。
      她看了看那个女生理直气壮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先到先得。你坐吧,我坐旁边。”
      说完,她没再多看对方一眼,转身,在紧邻的那个空位坐下。将怀里沉重的教材轻轻放在桌上,开始一本本整理,归类,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
      短发女生——林薇,愣住了。她预想中的反应,可能是争辩,可能是委屈地瞪她,也可能是默默走开另找座位。但绝不是这种……平静的接受,甚至带着点“随你便”的淡然。这让她蓄势待发的、准备“怼”回去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有点憋闷。
      她盯着苏浅墨线条柔和、低垂着眼专心整理书本的侧脸,看了好几秒钟。晨光透过窗户,在她长长的睫毛和挺翘的鼻尖上跳跃。她看起来……和传闻中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书呆子式的死板,也不是故作清高的冷漠,就是一种很干净的、专注于自己世界的安静。
      林薇心里那股莫名的、想要“招惹”一下好学生的恶作剧心态,又蠢蠢欲动起来。她故意将椅子往后一靠,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然后凑过去,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了”的语气问:
      “喂,你就是苏浅墨?”
      苏浅墨整理书本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年级第二?”林薇眨眨眼,继续“追击”,“就比那个冰山……咳,比苏砚卿总分低三分的那个?”
      这次,苏浅墨眼里的疑惑更明显了,似乎不明白这个新同桌为何对自己的成绩如此“了如指掌”。她再次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嗯。”
      “厉害啊。”林薇靠回自己的椅背,翘起二郎腿,姿态放松,像是在自己家客厅。她指了指自己,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自嘲的骄傲:“我叫林薇。年级排名嘛……嗯,大概在光荣榜的另一头,两百名开外晃荡吧。不过无所谓——”
      她耸耸肩,笑容灿烂,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尖:“我又不靠这个吃饭。”
      苏浅墨终于停下了整理书本的动作,抬起头,认真地看了林薇一眼。林薇,这个名字她有印象。不是通过成绩榜,而是通过校园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传闻。艺术班的舞蹈特长生,据说很有天赋,拿过省级舞蹈比赛的奖项,是学校文艺汇演的台柱子。但同时,也以“性格泼辣”、“不好惹”出名,文化课成绩惨不忍睹,还有传言说她曾因为和高年级学姐起冲突被记过处分(虽然后来证实是对方先挑事)。“问题学生”和“艺术尖子”这两个矛盾的标签,奇异地混合在她身上。
      此刻,这个“传闻中”的人物就坐在自己旁边,用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自己,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挑衅?
      苏浅墨的目光在林薇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预想中的惊讶、鄙夷或好奇,只是很平静地,像接受一个普通事实一样,点了点头。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整理手头的英语练习册,同时轻声说:
      “每个人有自己的路。”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进了林薇的耳朵里。
      林薇再次愣住。每个人有自己的路?没有评价,没有说教,没有那种好学生常有的、隐晦的优越感或同情,就只是……陈述?她习惯了别人看她时,或羡慕(因为舞蹈),或嫉妒(因为张扬),或惋惜(因为成绩),或直接鄙夷(因为“坏学生”标签)的目光。但苏浅墨这种完全中性、不带任何评判的平静反应,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她准备好的各种“应对方案”全都落了空,心里反而升起一种更强烈的不自在和……好奇。
      这家伙,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
      第一节课是语文。漫长的暑假过后,老师没有立刻讲新课,而是让同桌之间互相检查暑假作业完成情况,算是收心。
      林薇大大方方地摊开自己那本几乎全新的暑假作业本——除了前几页鬼画符般写了几笔,后面大片都是刺眼的空白。她甚至打了个哈欠,对着看过来的苏浅墨,理直气壮地宣布:
      “没写。一个字都没动。”
      说完,她好整以暇地等着看苏浅墨的反应。皱眉?责备?还是跑去告诉老师?
      苏浅墨看了看她那本干净得过分的作业本,又抬眼看了看林薇那副“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她没说话,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林薇瞪大眼睛的事——
      她将自己那本写得工工整整、满满当当的暑假作业本,轻轻推到了两人课桌的中间,正好覆盖住林薇那片刺眼的空白。
      “抄吧。”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借你支笔”,“下课前交。语文老师第一节课通常会抽查。”
      林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你让我抄你的?” 她简直不敢相信。好学生不都应该视作弊如洪水猛兽吗?
      “不然呢?”苏浅墨反问,终于抬起眼,正视着林薇,琥珀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疑惑,仿佛在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你想第一节课就被点名,然后出去罚站?”
      “可是……”林薇语塞,指了指那本工整的作业本,“你不怕老师发现我们俩的一样?”
      “我改了几个选择题的答案。”苏浅墨平静地解释,甚至用手指点了点作业本上某几处,“你抄的时候,随机错几道。老师不会细看,只要篇幅差不多就行。”
      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有条理,仿佛这不是在“协助作弊”,而是在进行一项再正常不过的、互帮互助的“作业交流”。逻辑清晰,方案可行,连风险规避都考虑到了。
      林薇盯着苏浅墨看了很久,从她平静的眼睛,到她微微抿着的、显得有些认真的嘴唇,再到她推过来的、散发着好学生特有“学霸气息”的作业本。忽然,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抖动,越笑越大声,引得前排同学都回头看她。
      “苏浅墨,”她一边笑,一边压低声音说,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闪着真切的笑意和发现新大陆般的光彩,“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嘛!”
      她不再犹豫,拿起笔,开始对照着苏浅墨的作业本,“奋笔疾书”。一边抄,一边还不忘“点评”:“你这字写得也太工整了,我学不来……这道阅读理解你选的C?我觉得B也行啊……”
      苏浅墨没再接话,只是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开始预习今天可能要讲的文言文课文。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两人笼罩在同一片光晕里。一个抄得“龙飞凤舞”,一个看得沉静专注。画面诡异,却又奇异地和谐。
      历史课的小插曲,发生在下午。苏砚卿又一次在沉闷的“新航路开辟”讲解中,因为前夜熬夜看《全球通史》而撑不住睡着了。当老师讲到“迪亚士发现好望角”时,苏浅墨忽然举起手,在老师点头后,站起来,声音清脆响亮,瞬间吸引了全班包括昏昏欲睡者的注意:
      “老师!苏砚卿上课睡觉!”
      “轰——”教室里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压低的哄笑和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最后一排那个趴着的身影,又带着促狭和好奇转向“告发者”苏浅墨。
      苏砚卿被惊醒,皱着眉直起身,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悦。他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冰冷地射向第三排那个“罪魁祸首”。
      苏浅墨正侧着身,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他,脸上是恶作剧得逞般的、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梨涡浅浅,虎牙尖尖,一副“我可逮到你了”的得意模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一个带着未消的起床气和一丝窘迫的恼怒,一个盛满了狡黠和明亮的笑意。
      苏浅墨坐下时,脸颊还因为刚才的小小“壮举”和兴奋而微微泛红。旁边的林薇立刻凑过来,两眼放光,用气声惊叹:
      “我的天!浅墨,你连他都敢惹?不要命啦?那可是苏砚卿!冰山学霸!生人勿近的气场你没感觉到吗?”
      苏浅墨转过头,对着林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点神秘和俏皮的笑容,也用气声,但清晰地说:
      “他不会说什么的。”
      顿了顿,她眼中的笑意加深,补充了一句让林薇差点惊掉下巴的话:
      “而且,下课后,我还要去‘挑逗’他一下。”
      林薇:“……!!!”
      她看着同桌那张温婉平静、此刻却闪着灵动坏水的脸,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这个新同桌,绝不是什么“乖巧小白兔”。她内里藏着的,可能是一只胆大包天、还特别会挑对象的……小狐狸!
      那天下课,林薇在班级门口的人流中,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正要去后排的苏浅墨。
      “喂!”她将一根刚从小卖部冰柜里拿出来的、还冒着寒气的红豆冰棍,不由分说地塞到苏浅墨手里,“请你吃的!”
      苏浅墨看着手里冰凉的红豆冰棍,又看看林薇脸上那副“不许拒绝”的表情,有些意外:“谢我什么?”
      “谢你的作业救命之恩啊!”林薇自己也咬了一大口冰棍,含糊地说,“不然我今天第一节课就得在门口当门神了。”
      苏浅墨拆开冰棍简单的包装纸,咬了一小口。冰凉甜腻的红豆沙在舌尖化开,带着夏末的慰藉。她轻声说:“不谢。下次自己写。”
      “写不来。”林薇立刻苦了脸,摆摆手,“我看见那些‘之乎者也’、‘主谓宾定状补’就头疼,比练十遍基本功还累。你下次还借我抄呗?”她眼睛一转,露出谄媚(自认为)的笑容,“我请你吃一个月的冰棍!各种口味!”
      “不借。”苏浅墨回答得很快,很干脆。
      林薇的笑脸垮了下来。
      但苏浅墨紧接着又说,语气平淡,却带着认真的提议:“但可以教你。”
      “哈?”林薇再次愣住,冰棍都忘了咬。
      “每天放学后,如果你没有舞蹈训练,”苏浅墨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我们可以去图书馆。我帮你补语文和英语,从高一的开始补。”
      林薇眨了眨眼,似乎没消化完这个信息。
      苏浅墨继续平静地开出“条件”:“作为交换,你帮我补体育。我800米从来没及格过,体育老师已经对我绝望了。”
      寂静。
      几秒钟后,林薇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弯下腰,捂着肚子,冰棍差点掉地上。
      “哈哈哈哈!苏浅墨!我的天!你、你这个人……哈哈哈哈!”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用力拍着苏浅墨的肩膀(力道控制得很轻),“用你的年级前十的脑子,换我教你跑800米?你这交易做得……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
      笑了好一阵,她才勉强止住,擦掉眼角的泪花,看着苏浅墨依旧平静(但眼底也有一丝笑意)的脸,伸出手:
      “成交!”
      苏浅墨也伸出手,两只手在空中轻轻击掌。
      “成交。”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汇在一起。一个笑容明媚如盛夏阳光,一个沉静温婉如秋水。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因为一次抢座位,一本作业本,一根红豆冰棍,和一个“不平等”的交易,命运被笨拙而奇妙地系在了一起。
      谁又能想到,这随手系上的结,会如此牢固,足以贯穿她们漫长的一生,从青春年少,到白发苍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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