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录音室 ...
-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录音室的光线暗得刚好。
江浔摘下监听耳机,指节分明的手指停在调音台的推子上。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循环播放最后两小节——时安的声音几乎每一次在唱到纠缠那个词时,都出现了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江浔知道这不是他技巧的问题,是情绪。
他太熟悉时安的声音了,熟悉到能从那不断重复的声波里,分辨出哪一次呼吸是紧张,哪一次停顿是犹豫,哪一次颤音是真实情感的泄漏。
就像现在。玻璃隔音墙的另一侧,时安已经摘下了耳机。他背对着江浔,正在大口的喝水。透过双层玻璃,江浔能看见他喝水时不停滚动的喉结,以及鬓角边汗水滑落的痕迹。演唱会的排练持续了六个小时,时安的蓝色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一片,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好像原本就是紧身衣一样。
“江老师,”时安推开门,声音因为过度使用而有些沙哑,却又带着某种磁性,“这条过了吗?”
江浔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戴上耳机,将那段短短的片段又听了一遍。不足一秒的颤抖,在重复无数次的录制后依然存在,意味着它不是意外,是某种有意识或无意识的表达。
“为什么在这里颤?”江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如何。
时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到调音台边,顺手地拿起江浔手边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那是江浔的。但四年来,时安早已经习惯了这种越界的相处方式。
“我颤了吗?”时安仰头喝水,眼睛却从瓶口上方看着江浔,“真没注意诶。”
说谎。
江浔看着他。时安的脸上还挂着那个标准的、明亮的笑容,右颊的酒窝深陷进去,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但江浔还是看见了——那个笑容一闪而过的僵硬。
“你在想什么呢。”江浔说,不是疑问句。
时安放下手里的水瓶,瓶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像一个稚嫩的男孩,像那个四年前第一次走进这间录音室、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的男孩。
“我在想……”时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红绳,“这句词,准确来说是纠缠这个词,挺重的,不是吗?像有什么东西一直被压着,想说,但又不敢。”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江浔,只是看着调音台上那些闪烁的指示灯。那些红红绿绿的光点映在他金色的瞳孔里,像深夜海面上的浮标。
江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手,将那段音轨重新调出,在“纠缠”那个词的前后各加了一秒的空白。
“再录一次。”他说,“这次别压着它。”
时安转过头看他,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刚刚有的那种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惊讶——好像江浔刚才说了一句什么了不得的话一样。
“江老师还会教别人唱歌吗?”时安的声音轻了些。
“不会。我只是在纠正错误。”江浔转回椅子,重新戴上耳机,“去。”
时安站在原地没动。江浔从余光里看见他,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刚刚那个笑容重新回到了他脸上。
“行,江老师说了算。”
他转身走回录音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耳机里再一次传来时安清嗓的声音,然后是好几次深呼吸。
江浔的手指悬在录音键上方。第不知道多少次录制开始。
前奏缓缓播放,时安闭上眼睛。他的手指轻轻搭在谱架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他再次开口。
这一次,那种颤抖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像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爆发力。那不像是技巧性的处理,更像是真实的情感,是某种深埋在深处的情感爆发了,通过麦克风,穿过线路,最终在江浔的耳机里炸开。
完美。
江浔按下停止键。屏幕上的波形图平滑而饱满,看起完美无瑕。他没有立刻说话。因为在那完美的波形背后,他听见了一些别的东西——时安唱完之后,发出了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过了吗?”时安的声音再次从耳机里传来。
江浔看着玻璃那侧的人。时安正对他笑,眼睛笑起来像月牙,酒窝深深,整个人在灯光下好像在发光,像一团行走的、温暖的日光。
“过了。”江浔说,然后保存文件。
屏幕弹出提示:“最终版-保存成功”。
时安几乎是蹦跳着出来的。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蓝色衬衫的下摆被扯起来,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汗水已经几乎干了,在布料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终于——”时安瘫在旁边的沙发上,“江老师,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真的,一头。”
江浔没有理会他夸张的形容。他有条不紊地一个一个的关闭着设备。时安就躺在沙发上看着他,头枕着手臂,眼神懒洋洋的。如果这时候有镜头在,这个画面大概率会被解读为“深夜也还在努力工作的默契搭档”,也许还会被粉丝配上一些奇奇怪怪的字幕。
但这里没有镜头。
所以时安敢一直看着江浔。他看江浔冷白色的手指按掉一个个开关,看黑色袖口下露出一截手腕,看那道不为人知的旧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江老师,”时安突然开口,“明天下午的媒体见面会,台本你看了吗?”
“看了。”江浔合上笔记本电脑,放进背包。
“我看上面说会问我们关于‘四周年’的问题。”时安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四周年,搭档四周年。你不觉得听起来很厉害吗?”
江浔拉上背包拉链,动作停了一瞬。
“嗯。”
“那你打算怎么回答?”时安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江浔站起身,黑色外套被他搭在臂弯。他走到门口,按亮走廊的灯,然后回头看了时安一眼。
“你知道怎么回答的吧。”
时安笑了。他从沙发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江浔身边。
“那我肯定知道的呀。”时安说,酒窝陷下去,“‘彼此最信任的音乐搭档’,‘四年搭档深厚的默契’,‘期待未来更多的合作’——每场采访都这么说,我都能倒背如流了好吧。”
江浔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是江老师,”时安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有时候我在想……我们真的只是默契的音乐搭档吗?”
走廊的声控灯在这个时候灭了。
黑暗中,两人站得很近。江浔能闻到时安身上洗发水的味道——薄荷混着柠檬,是他习惯用的那个牌子,虽然时安总抱怨它“闻起来跟你一样冷冰冰”。
安静的能听见时安的呼吸声,平稳,但比平时快了一点。
三秒钟后,江浔抬手,再次按亮开关。
光重新涌进来。
“该走了。”他说,然后转身走进电梯。
时安跟在他身后。电梯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黑衣冷冽,站得笔直;一个蓝衣松垮,懒洋洋地靠着。
“江老师,”时安看着镜中的江浔,“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两个还挺像……”
电梯到了。
门开了。
时安最终没有说完那句话。他只是笑着摇摇头,率先走了出去。
江浔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视线落在他被夜风吹起的发梢上。
汽车在凌晨四点的上海街头行驶。窗外是流动的霓虹,红蓝绿黄,像被打翻了的颜料盘。
时安已经睡着了。他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手机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座椅的缝隙里。屏幕还亮着,壁纸是一张粉丝制作的同人图:一只优雅的暹罗猫和一只毛茸茸的北极狐,并肩坐在月光下。
江浔侧头看了一眼。
图里的暹罗猫有着冷白色的皮毛和深色的重点色,眼神清冷疏离。北极狐毛茸茸的一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眼睛眯成两条缝,像是在笑。
江浔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但他的左手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亮屏,解锁。在手机相册的加密文件夹里,有同样的一张图。
保存日期是三个月前。
他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时安就在他身边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熟睡,呼吸声轻浅而真实。这是他们巡演前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明早过后,媒体采访、彩排、试妆、发布会……一连串的行程会像齿轮一样精确地咬合,推着他们向前,直到站上舞台。
四年了。
江浔想起第一次见到时安的那个下午。那是一间很普通琴房,时安抱着一把旧吉他,正在弹一首自己写的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唱错了三个和弦,节奏也乱七八糟。但江浔听完了整首歌。因为那个声音——那种未经雕琢的,带着烟火气却又干净纯粹的声音,让他第一次觉得,音乐也许不仅仅是死板的旋律,也许它也可以是……别的什么东西。
“到了,江老师。”司机轻声说。
江浔睁开眼睛。公寓楼就在眼前,二十八层,他们合住的那套房子还亮着灯——是很久之前时安用智能系统设定的夜灯。
“时安,醒醒。”江浔推了推时安的肩膀。
时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脸上还挂着睡意。他揉了揉眼睛,声音黏糊糊的:“到了?”
“嗯。”
两人下车,走进电梯。时安困得东倒西歪,几乎要靠在江浔身上。江浔没有躲,只是在他真的要倒过来时,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好困……”时安嘟囔着,“江老师,明天早上别叫我,我要睡到自然醒。”
“你九点有杂志拍摄。”江浔平静地说。
时安哀嚎一声,把额头抵在电梯镜面上:“救命……我想退休……”
江浔没有说话。电梯在二十八层停下,门开了。
公寓里很安静。客厅的落地灯还开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和地毯。时安睡意在进门之后全无,他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直奔冰箱。
“不行好饿,我要煮泡面,加两个蛋。你要吗?”
“不要。”江浔弯腰,把时安乱踢的鞋子摆正,然后把自己的鞋也放好。
“居然不要,我煮的面可是一绝。”时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开火、烧水、拆包装的声响。
江浔没有回自己房间。他走进那间被他找人改造成工作室的房间,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桌面上那盏角阅读灯。暖黄的光圈笼罩住他的双手,和他面前摊开的一本厚厚的五线谱本。
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微微卷起。里面记录的不是完整的乐谱,而是碎片——旋律的碎片,和弦的碎片,灵感的碎片。每页的角落里都有铅笔写下的日期,和一些简短的注释。
江浔翻到最新一页。
今天的日期下面,只有一行字:
“他今天状态不对。为什么。”
笔尖在“为什么”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浅浅的线。江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旁边又加了一句:
“但他唱得很好。太好了。”
工作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一条缝。时安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芝士片在面上融化,火腿肠切成薄片铺在上面,还有一个金黄的煎蛋。
“你真不吃?”时安端着泡面碗的手晃了晃,“我可是放了双倍芝士哦。”
江浔合上笔记本:“太晚了,对胃不好。”
“知道啦,江医生。”时安撇撇嘴,但还是端着碗走了进来。他没有坐下——江浔有洁癖,不允许食物进工作室——只是靠在门框上,用叉子卷起面条。
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对了,”时安边吃边说,“下周开始的巡演,第一站是上海对吧?我想加一首安可曲怎么样。”
江浔抬起头:“哪首?”
“《待续》吧。”时安说,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我想在安可的时候唱,就清唱,不用伴奏。”
江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为什么是这首?”
《待续》是他们第二张专辑里最特别的一首歌。编曲极简,几乎只有钢琴和时安的人声。这首歌江浔并没有写完。发行专辑的时候,公司市场部的人曾经委婉地建议换成一首别的写完了的歌或者更“炸”的歌,但江浔坚持留下了它。
最后这首歌成了粉丝间口耳相传的“没写完的神曲”。
但时安从没在现场唱过它。
一次都没有。
“因为……”时安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碗放在门口的矮柜上,“这首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时安走回门框边,靠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赤脚踩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我们写这首歌的时候,”时安轻声说,“是我第一次觉得得,音乐可以只是……说话。”
江浔记得那个晚上。
时安抱着吉他坐在客厅地毯上,赤着脚,哼着一段断断续续的旋律。自己本来在房间整理设备,不知怎么就走了出来,坐在钢琴前,接上了他的调子。那晚他们没有说话,只有旋律的声音。时安写一句词,江浔就为它配上和弦。钢琴声和人声在深夜的公寓里纠缠不清。
记忆伴随着时安哼唱结束,时安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江老师,我想唱这首。”
“可以。”江浔最终说,“但编曲要改。”
“改?”时安挑眉,“怎么改?”
“加一段间奏。”江浔打开电脑,调出这首歌的工程文件,“在这里,第二段主歌之后。加一段大提琴。”
时安走过来,俯身看向屏幕。他的发梢几乎擦过江浔的脸颊,带来一丝洗发水的淡香——薄荷混着柠檬的味道。
“大提琴……”时安轻声重复,然后笑了。
江浔没有说话,只是拖动鼠标,开始标记位置。
时安就这么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工作。江浔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他轻轻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时安突然说:
“江老师,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总觉得,我们两个就像这首歌一样。”
江浔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什么意思?”
“就是……”时安直起身,走到窗边。凌晨四点半的城市还在沉睡,只有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一直在进行中,一直待续,不是吗?”
他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整个人逆着窗外稀薄的天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灰蓝。
“好像分不开了。”他说,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
江浔看着他,有那么几秒钟,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硬盘运转的细微嗡鸣。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屏幕。
“去睡吧。”他说,“明天九点拍摄十点要出发去彩排。”
时安笑了,那种轻松的笑容又回到了他脸上。
“遵命,江老师。”他走到门口,拿起空碗,然后顿了顿,“你也别熬太晚。”
门被轻轻带上。
江浔坐在原地没动。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打开那个五线谱本,翻到最新一页,在那行“他今天状态不对。为什么。”下面,又添了一句:
“他说,好像分不开了。”
笔尖在句号上停留了很久,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墨点。
然后他翻到本子的最后几页。那里贴着一张照片——是他们第一次开小型演唱会时,粉丝拍下的后台花絮。照片里,时安刚下台,满头大汗,正对着江浔笑。江浔站在他旁边,侧着脸,看不清表情。
照片下面,是江浔自己写的一行小字,日期是三年前:
“今天他唱错了一个音。只有我听见了。但这个错误,误打误撞让整首歌变得更真实了。”
江浔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关掉电脑,走出工作室。
客厅里,时安已经回房间了。但他的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还有轻轻的、哼歌的声音。
江浔站在走廊里,听着。
时安在哼《待续》的旋律,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梦呓。
江浔在门口停了一会。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在关门的前一秒,他听见时安房间里的哼唱停了。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晚安,江老师。”
江浔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过了三秒,他用同样轻的声音说:
“晚安。”
门关上了。
两个房间,一墙之隔。
墙的这边,江浔靠在门上,闭上眼睛。墙的那边,时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