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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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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
咸阳的冬天就是如此,没有夏天的炎热干燥,没有秋日的清凉干爽,阴湿的雪不断落下,寒风萧萧,直往人的脖子里钻。
云阳狱外,李斯不耐烦的踱着步,活动着被冻的略微麻木的双脚。薄雪落在他的披风上,洇开一片深色。酒已经派人送去,也不知道韩非喝没喝。
狱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不一会儿,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太监走了出来:“李大人,这恐怕还要您去一趟。”李斯踢了踢靴尖上的雪,走进阴冷的牢房。
韩非激动的扑至牢门口,说道:“快,让我......我,见......见秦王。”李斯神色淡漠的摇头,抬手止住韩非的话,“师兄,快喝了吧。”
“非不善饮。
“此酒必饮!”
韩非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跽坐在单薄的破草席上,捧起那碗酒,李斯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是啊,自己还在期待什么呢?韩非仰头,缓缓咽尽碗中的苦涩。他静静的靠着墙壁,眼前不断闪过当年在兰陵的日子,两人上课,荀子话还未完,他越席而舞,李斯击节高歌。下课后,二人讨论学术,一同完成课业。影像中的师弟,渐渐和眼前这个陌生的人重合,眼神渐渐涣散。
倘若在梦中睁开眼,可否赏我一场触不可及的春和景明?
李斯在原地等着,直至身后再无声息。他伸手试了试韩非的鼻息,缓缓合上他的双眼,这才转身离去。
出了牢房,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如今王绾年老,师兄已除,他比谁都看得清楚,丞相之位,不日便会是他的。至于那所谓的同门之谊,几两钱一斤?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嬴政,中道崩殂。赵高、李斯、胡亥三人秘不发丧,篡改遗诏。
是啊,连自己的师兄都能下手毒死的人,更何况是面对这一个已经凉透了的主子呢?
为了自己继续当仓鼠,陛下,只好委屈您了。李斯抬眼,虽看不见自己的归途,却脚步坚定的继续前进。
直到自己也被关进云阳狱,方才发现自己错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在狱中遭受严刑拷打,他每每都看见师兄站在自己的面前,深邃的眼眸望着自己,那里面不知是怜悯,是同情,还是嘲讽。
师弟,你终究还是败给了权力啊。
被押赴云阳刑场时,李斯可不是孤身一人。毕竟,这可是夷三族的大罪啊。
恍惚间,他听见分别那日韩非的祝福:“祝师弟,前程似锦。”
锦,什么锦?如今,他只看见了面前那冷冰冰的铡刀。
具五刑、夷三族,最后,腰斩于市。李斯倒在了受刑台上,屏蔽了周围百姓的谩骂声。他看见了刑场四周嫩绿的新草,忽然想起了当年拜别韩非,二人站在草浪中相顾无言。突然,李斯开口:“师兄,你当真不愿随我入秦吗?”韩非转过头,风贯穿了他的胸膛,撕裂了他的声音。李斯对着口型,依稀辨别出几个字:“师弟,保重。”
上蔡东门狡兔肥,李斯何事忘南归?功成不解谋身退,直待云阳血染衣。
铡刀落下,没有给李斯以喘息的机会。他的视线渐渐被鲜血染的模糊,直至流逝尽最后一点儿生命。
转世
1912年的一个雪夜,李-家的当家人李青禾撑着一把绸伞回了家。此时并不太迟,才刚刚上灯而已,可李府的里屋灯火通明,窗户纸上映出影影绰绰的人影,一看便知有一群人在里面忙碌。
李青禾匆匆放下伞,却也知道现在还不能进去。他在门外焦急的踱着步,而屋里人,正与他一同见证着一个小生命的诞生。
伴随着婴孩一声响亮的啼哭,李青禾的长子出生了。屋里传来通报:“恭喜老爷,母子平安。”李青禾脚下一软,险些站不稳,他双手扶住门框,这才堪堪稳住身形。他抖着手接过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脸上努力装出的镇定出现了一丝裂痕,怎么也掩饰不住内心无以复加的欣喜。他轻轻拍着孩子,忽然想起该给儿子起个好名字。想起自己于仕途上摸爬滚打多年,却依旧不得晋升,前不久因时局动荡辞官回乡,心中不免有些惆怅,当即给孩子起名“李晋”,希望着孩子能子承父业,仕途更上一层楼,重新光大他们李家的门楣。
与此同时,在一处破败的大杂院内,韩长工的家里,也奇迹般地亮着灯。要知道,上灯后这处院里一般是不亮灯的。大家都是打工的苦命人,在外拼死累活的,回家几乎头一沾枕就睡着了,直接免了点灯费油,可今天却很不一样。不久屋内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韩长工从怀里掏出一张新买的毯子,接生婆麻利地包好孩子递给他。韩长工望着自己的长子,一时间竟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怔了许久,这才反应过来,从外面的桌上端进来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碗,一口一口喂妻子吃下东拼西凑省下来的红糖鸡蛋,又把孩子放在她的身边。母子俩不久又睡着了,韩长工吹灭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地想,自己叫韩和,孩子该叫什么?突然想到从自己父亲那一辈开始,他们就给别人打工,算下来,这个孩子是家里的第三代,是他们韩家的希望。韩长工想至此时,不由地心潮澎湃,当即拍板,给孩子的名字定下了——韩冀。
有了孩子,韩长工的事渐渐多了起来,明显有些力不从心,便问雇主自己能否把孩子带来。好在李青禾并非不近人情,再加上自己也刚得长子,韩和的心情他能理解。但带着孩子毕竟不好工作,于是他就让韩冀和李晋待在一块儿,想着俩孩子年龄相仿,一定能玩到一起。
过了一段时间,李晋会说话了,但韩冀还不会,直到李晋会走路了,韩冀说话仍旧磕磕巴巴,韩长工也不得不接受儿子是结巴的事实。自从李晋会了走路,没少欺负小韩冀,韩冀要什么他便夺什么,而韩冀只会爬着追上摇摇晃晃的李晋,而且由于结巴,告状连话都说不利索,常常逗得李晋哈哈大笑。次数多了之后,韩冀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开始努力学习走路,追上李晋的步伐,同时为了防止自己由于结巴闹出的笑话,小小的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多数时候不开口,只是用双手比划着手势表达自己的意思,即使实在要说话,也是尽量拆分长句子,两个字两个字的蹦出来,以免别人发现自己这个十分令他难堪的缺点。同时,由于自小和李晋一块儿长大,二人关系十分融洽,孩子心里根本没有阶级的概念,二人很容易就成了好朋友。李晋由于贪玩,常常闯祸,每逢这时,懂事的韩冀总会莫名其妙的扣上一口大锅。李青禾虽生气,但也不好经常插是帮别人管教孩子,有时只能不了了之。二人夏天趁大人午休时偷偷溜出来捉知了,或是去小河里玩水,大人们起来常常因找二人急得满头是汗,才发现二人携着手从外面不紧不慢的走进来。但由于大热天出去疯跑,第二天两人身上都会起奇痒无比的小红点,可二人却是好了伤疤忘来疼,身上痒的时候答应的好好的,一转头又出去疯跑一圈。为此大人们头疼不已,便锁上了门,但二人又学会了爬墙。就这样,就算大门上了锁,也依旧关不住两个孩子“向往自由”的那颗心。
上学风波
后来,在李晋又一次把砖头投进邻居家,而邻居怒气冲冲的上门讨要说法时,李青禾终于破防了,他觉得自己长子的性子实在太过顽劣,必须好好磨一磨,而最好的“打磨机”。莫过于学校了。李青禾半哄半骗的把李晋送去上了半天课,结果李晋回来就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和父亲拉扯了好一会儿,还提出条件让韩冀一起去,但韩冀十分清楚家里的情况,能供自己吃穿已经很不容易,断不可能还有闲钱再送自己去读书,于是果断拒绝了李晋。李晋又到李青禾面前胡搅蛮缠,最后以不要零花钱的承诺,硬是帮韩冀挣取来了学费。韩和对此倒是感恩戴德,孩子能去读书,实在比目不识丁好了不知多少。
两人刚开始上学还好好的,但不久的考试给了二人当头一棒。李晋考了倒数第一,韩冀则是倒数第二。李青禾得知儿子的成绩时,眼珠子差点儿被气得瞪出来,一个劲地确认儿子的脑子是不是没问题,随后两眼一黑看不见李家的未来,坐在门槛儿上一直到深夜,对自己的基因和亲儿子陷入了深深的怀疑。而韩冀这里,成绩单刚到手里,韩冀就哭得稀里哗啦,后来好不容易止住眼泪,一双眼肿的活像核桃,发誓自己一定要恶补知识。从那天起,李晋再也约不到好友韩冀了,韩冀把自己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心思扑在课本上,等到下一次考试时,韩冀已是班级第一,而李晋仍是倒数第一,气得李青禾直接撕了李晋的成绩单。李晋自知理亏,开始学起了韩冀,但努力在天赋面前,显然还是略逊一筹,李晋可以把所有人扳倒,但第一的宝座依旧属于韩冀。只要韩冀在一天,自己就永远是那个万年老二,这无疑挫伤了小李晋脆弱的自尊心与自信心,于是小李晋想了一个狠招儿。
在考试前一天,李晋破天荒地邀请韩冀来做客,要知道他俩由于成绩的竞争关系,友谊早已僵化。李晋亲自倒了一杯茶,说是为他们二人的关系“破冰”,韩冀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结果第二天考试时上吐下泻。李晋听着韩冀的动静,微不可察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会心一笑,出成绩那天起了个大早,如愿以偿的拿到了第一名,韩冀却自从那次以后,对李晋的防备心提高了许多,再也不敢收李晋给的任何东西,离他远远的。眼看下一次考试在即,李晋急得抓耳挠腮,不停的进行游说工作,结果反而欲盖弥彰,他越劝,韩冀的疑心便越重,但不久就发生了变故。一向爱学习的韩冀开始迟到早退,课业落下了许多,成绩直线下降。李晋百思不得其解,开始跟踪韩冀,这才发现韩长工韩和跌伤了胳膊,韩冀的母亲忙着出去挣药钱,买药、煎药以及照顾父亲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韩冀头上。李晋的名字连连位居榜首,但看着处于中上游的韩冀,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天中午,韩冀刚到家,一推开门,就看见家里多了一帮人,正张罗着煎药,还做好了午饭。韩冀瞠目结舌,一回头看见李晋慵懒的倚着门框,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这...这...”韩冀一激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再和我堂堂正正的比一场。”李晋丢下了这一句,转身离去。
于是,下一次测试,毫无悬念的,李晋又成了万年老二。但李晋心中并不气馁,因为这才是韩冀真正的实力,这才是自己愿比的比赛。二人的竞争关系就这样持续下去,犹如美苏的冷战,明面上不擦出火花,暗地里进行悄悄的对决。
梦想的起点
而在二人七岁,也就是1919年,发生了一件大事。二人从报纸和别人的口中,或多或少的知道了五月四日北京大学生游行的事件。也就是那时,他们才知道:原来,对国家政事不满,还可以抗议;原来,自己的祖国在国际谈判桌上竟已沦落至此地步......弱国无外交,便是如此。这次的游行狠狠冲击着李晋和韩冀的思想,在二人心中净土里悄然埋下一颗种子,用先进的思想当作甘霖日夜浇灌,静待花开。
自那次事件以后,二人准备真正做到“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他们二人开始活跃起来,课余时间常常用来“刺探”政事情报,但由于二人的隐蔽工作做的不够好,不久就被老师发现。老师叫来二人,语重心长的道:“你们二人都是学习的好苗子,该安心学习,以后谋份稳定的工作,过过好日子。现如今,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啊!”二人当着老师的面,一副听话的“好孩子”模样,连连点头称是。结果老师前脚刚走,二人就上演了一波川剧变脸,就差明晃晃把“不满”两字写在脸上了。李晋闲不住,差点儿跳起来,口中滔滔不绝:“凭啥呀,为什么我们就无权知情?不谈不谈,到最后说不定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韩冀沉默着,但他攥紧的拳头却泄露了他此时内心的不平静。他猛地一拳砸在一边的墙上,墙上的石灰和破败的墙皮扑簌簌落了一地。“不能再......再这样下去了。”二人于此刻达成了共识。“投笔从戎”这几个字,被两个年幼的孩子当成了人生信条,毕竟,有志不在年高嘛。
又过了几年,国内的两个党派,共产党和国民党进行了合作。刚刚历经了民国风波,李晋与韩冀对这两个党派自然也早有耳闻。但真正令二人极度兴奋的并非是因为这两个党派的实力足够救国,而是他们合作不久后创办了一所学校——黄埔军校。二人似乎突然找到了自己可以实现梦想的场所,为此纷纷立下要考军校报国的誓言。韩冀回家将这个想法告诉父亲,韩和心里有些不大高兴,他是希望儿子可以平平安安的过一生,而不是让儿子和不长眼的子弹枪炮去打交道,但看着韩冀干劲满满,韩和也不好给孩子当头浇一瓢冷水,态度只是不置可否,但李晋这儿的情况就不太一样了。李青禾正在书房里看书,李晋从外面哒哒地跑进来,打断了他。李青禾略微皱了皱眉,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李晋过来。李晋丝毫没有注意到父亲的不快,他的内心早已被兴奋和喜悦填满。李晋抢在父亲之前开口:“爹,我要上黄埔军校。”李青禾刚抿了一口茶,听了这话被狠狠呛了一口。李晋见父亲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李青禾费了好大的劲才缓过来,对此事表示坚决反对。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可不能白白葬送在战场上,他可是要走仕途,光大李家的门楣的。李晋还在艰难的游说着什么,但李青禾已经听不进去,他只看见李晋的嘴巴一张一合,有如刚被捕捞上岸,垂死挣扎的鱼。“不行。”李青禾脸色阴沉的似乎能滴出水来,他用一句话扯出了儿子眼中的小火苗,并把他丢进了冰窖里。李青禾自私的认为,孩子就该像一辆火车,按照父母早已铺设好的既定轨道来行驶,这期间不可以出现任何的变数,无论是火车的问题还是司机的问题。他可以宠李晋,但不能纵李晋,这件事是万万不能依他的。再说像军校那种地方进行封闭化军事管理,常年不着家,就算李晋不心疼自己,他还心疼呢!李晋连连在父亲这里碰了几次壁后,玩起了叛逆,父亲让他往东,他往南往西往北,硬是不听指令,主打一个你说啥我不听啥,完美的向父亲展示了什么叫“禁果效应”。李青禾虽嘴上还是不同意,但已不复先前强硬的态度,在李晋这里吃了几次瘪之后,他深感自己做父亲的威严受到了挑战,但又舍不得用家法伺候儿子,而这正是李进想要达到的结果,只要让父亲知道掌控不了自己,进而放弃自己,就不会再要求自己一定要入仕了,经过了李晋几个月的软磨硬泡,李青禾终于妥协,他同意了让儿子上军校,却阴恻恻的警告他:“晋儿,当你初尝权力的滋味后,你才会知道,爹让你入仕将会是多么正确多么高明的决定。”但李晋丝毫没有听进去,在他人生的字典里,就没有“权力”二字。但在多年之后,他方才会意识到,他的父亲也许不是一个好父亲,却是一位十分出色的预言家,至少这次,他预言对了。
我该如何
李晋从父亲这里取得了胜利了之后,兴冲冲地去告诉韩冀这个好消息,韩冀却发起了愁:这近十年下来,自己家不知吃了李家多少接济。此番自己要去上军校,还怎么好意思再要别人帮忙。而就算自己成绩达标,但自己吃喝住宿那样不要花钱?想到了家里那几床连布面都霉了的被子,以及那由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子组成的少的可怜的家当,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酸涩。是啊,就这么点儿东西,连算都不用算,肯定是不够的。李晋见韩冀久不言语,轻轻推了他一下,韩冀猛地回神:“那......那真好。”他十分漫不经心地祝福着,心里却一直在思量着自己该怎么办。
从那天之后,只要一放学,谁也寻不到韩冀,他就好像突然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对此,韩和每天都把家门钥匙藏在家门口的破地垫下面,以防儿子深夜回来进不了门。而第二天他来上课,似是一夜之间被吸干了精气一般,困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他还是那个第一名韩冀,但人却一天天憔悴下去。曾经干净利落的他似乎一去不复返了,取而代之的他头发变的乱蓬蓬的,虽十分茂盛,但却像一堆干枯的杂草;脸似乎也很久没洗了,经常握笔的手上布满了薄茧,有时竟连笔都抓不稳,一下课就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话变的更少了,惜字如金,似乎害怕多说几个字消耗力气一般。而作为他的好友李晋,又一次发动了跟踪技能,才知道韩冀每晚消失,都是去勤工俭学了,甚至连晚饭都在工地上解决。对此,李晋非常佩服,一边打工一边学习还能稳得第一,自己可是连想都不敢想。李晋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决不告诉第三个人,他了解韩冀,韩冀把自尊心看得比什么都重,虽说自己挣钱不偷不抢,但韩冀久居第一,难免会有心怀不轨之人会拿此事做文章。在明面上李晋虽不能帮助韩冀,但总是在背后默默守护他。有了李晋的默默守望,这个小秘密被两个少年守了五年。多年之后,这个尘封的秘密被李晋说出,不过那时,对韩冀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这天,李府上下张灯结彩,宾客满堂,围坐一起,觥筹交错,这是李晋的十八岁生日,而且明天,他便要和韩冀一同踏上去黄埔军校的征程了。而韩冀这边,行囊已经收拾完毕,韩长工亲手给韩冀戴上了平安扣,这可是家里传了三代的宝贝。韩冀就着微弱的月光,一张张点着这五年来打工挣来的毛票子。五年来,国家里发生了很多事,他们二人最关心的就是国共两党合作破裂,但二人一见黄埔军校未倒,内心的梦想就更加坚定几分。什么党派那都是以后的事,只要能先进军校,为国效力就好。韩冀点钞票的手忽然一顿,发现还差一笔钱,现在再去凑显然来不及了,韩冀此生头一次有了深深的无力感。这时,韩冀的手突然触到了脖颈上的平安扣,玉料触手升温,一碰便知其价格不菲,韩冀突然想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一样,双手紧紧的拢住平安扣,逃也似的离开了家,再回来时,他脖子上光溜溜的,手上却多了一沓钱,终于凑够了。
扣你平安,锁你长命
韩长工见韩冀把平安扣当了之后,十分着急:“冀儿,那可是保平安的啊。”韩冀不以为然,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银制的长命锁,道:“如......如果只是图吉利的话......话,这......这个也行。”韩长工知道自己劝不动儿子,只好帮他打点起行李来。而李晋这边走进了一家当铺,毕竟李青禾答应要给自己买礼物的。李晋漫不经心的看着,突然被一枚平安扣吸引了注意力,他的脑中立刻浮现出韩冀温文尔雅的样子。“一定很配吧。”他小声说道,突然扯了扯父亲的衣角,示意李青禾买下,李青禾正愁儿子什么也看不上,巴不得他提要求,立刻买下了。李晋满怀欣喜的收进口袋里,手指不断摩挲着平安扣,想着明天一早就可以送给韩冀,激动地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两家的房门都开了,两个孩子拎着大包小包,准备前往火车站。刚一碰面,李晋就迫不及待的从口袋里掏出平安扣:“韩冀,送你,昨天你生日,这就当是礼物了。”韩冀怔愣的看着平安扣,正是昨天自己当掉的那枚,他颤抖着接过平安扣,突然把那枚银制的长命锁掏出来:“那......那这个,给你。”李晋也十分惊喜的戴上,这场旅程也算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头。一路上阳光暖暖的洒下来,二人踏着晨曦而行。
刚到火车站,二人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由于是第一次坐火车,这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十分陌生。韩冀故作镇定,一直留意着时间,而李晋却忍不住东摸摸西看看,问这问那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不住暗自感叹环境对人的影响真大,不然怎么那么多人好像对着一切都习以为常?若不是被韩冀拉着上火车,怕是要一直赖在这里不走了。直到上了火车,李晋才慢慢安静下来,二人紧挨在一起,眼中满是对未知的兴奋与期待,以及一丝丝的担忧。
车窗外的景色不停变换,二人的心也渐渐提起来。别了,我居住已久的故乡,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二人却根本来不及悲伤,这条路踏上便再无回头的可能,自己需要做好奔赴新征程的准备。
好在最后二人到了广东,他们从行李架上搬下行李,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但在亲眼看见黄埔军校时,二人心中的不安顿时一扫而空。他们不远万里的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所学校,就是为了参军报国。二人对这所军校十分满意,与周围拎着行李前来报到的学生们一同进去。
经过了一系列体检后,二人的各项指标达标,这才被领到宿舍。看见是两人一间,他们全都松了一口气。在完全适应这里的学习生活之前,二人还是不大希望与其他同学过早的交往。
在教官检查完行李后,二人回到宿舍,美美洗了一个热水澡,就准备睡觉。韩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而李晋似乎有些认床,对宿舍的床百般不满意,不是嫌这儿硌着乐,就是嫌那儿垫着了,在床上辗转反侧,直折腾到后半夜,困到连眼睛都睁不开,只好草草眯了一会儿。
出师不利
早上起床号吹响后,韩冀一骨碌翻起来,迅速的套上制服,洗漱,再瞥了一眼李晋,却见他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无奈之下,韩冀去推了推李晋:“起......起床啦。”李晋勉强翻了个身,仰面朝上:“阿冀,帮我个忙。”“什么忙?”“掴我几巴掌”李晋指了指脸侧:“往这儿掴,别留情。”本着不理解但尊重的原则,韩冀在心疼李晋0.001秒后,扬起了手掌。几声清越的巴掌声后,李晋顶着一张红肿不堪的脸起来,眼底虽青黑,却已然是一片清明,强制开机。李晋心里一边暗暗蛐蛐韩冀下手黑,一边起来迅速收拾干净,开学第一课,谁也不想迟到。
二人总算在最后一刻踩点进教室,不出所料,好的位置早已被早起的同学占完了,只有角落里还有零星的几个位子,这恰好是二人想要的,偏一点就偏一点吧,宁做透明人,不当出头鸟。思及这里,二人也就心满意足的坐下了。
不久开始上起了政治类的课程,与曾经上学时老师所告诫的“莫谈国事”不同,军校的老师对政治形式以及国情进行了细致的分析,每一个学生都可以畅所欲言,这正是二人所想要的氛围,于是他们不久就融入了进去,听得极其认真,生怕自己一走神就遗漏了什么。不久之后,讨论完毕,老师看了一会儿名单,好巧不巧就点起了韩冀,李晋立刻紧张的支棱了起来,生怕韩冀一会儿起来犯结巴。韩冀却从容的站起来,尽量放缓自己的说话速度,这倒使他说话有一种抑扬顿挫的感觉,还把暴露自己结巴的风险降到了最低。就在李晋为韩冀松了一口气时,老师做了一个很危险的动作,那就是对正在说话的韩冀频频点头以示赞许,这明明是一种鼓励的举动,但在韩冀这里却成了致命的毒药,韩冀不由得有点儿小得意,结果一下没控制住声音走了调儿,李晋心里猛的一揪:这分明是要犯结巴的节奏,他想帮韩冀,但已经来不及了。韩冀说话已然从水银泄地变成了茶壶里煮饺子,心里思路十分清晰,但奈何嘴巴不争气,磕磕巴巴了半天,,越急越结巴的厉害。班里的同学们纷纷哄笑起来,这些嘲笑无疑成了韩冀结巴的催化剂,他愈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不一会儿,韩冀便局促不安的站在了位置上,受伤的自尊心狠狠地作起痛来,让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李晋“唰”的一声站起来,替韩冀解释起来。老师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的挥了挥手,李晋如蒙大赦,立刻拉着呆楞的韩冀坐下。课还在继续上着,但韩冀却如同丢了魂儿,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说不出是屈辱,是难过,抑或是愤怒。他只是面无表情的坐在位置上,双眼无神,似乎在阐述自己只是一个没有感情没有思想的人偶。一个上午就在韩冀的沉默中度过了,李晋到也没觉得奇怪,毕竟韩冀平时也就挺安静的,所以也没觉察觉出有什么不妥。直到中午回宿舍休息,李晋才发现韩冀走路一直低着头,双手放在身前像苍蝇一样搓着。到了宿舍,李晋开窗通风,秋风徐徐拂过,韩冀突然鼻头一酸,赶忙偏过头去,李晋过去,把韩冀的脸转回来,发现他眼圈红红的,怔了一瞬。在他的印象里,韩冀一直是十分坚强的,上一次他这般委屈,还是考了倒数第二的时候,但李晋不会安慰人,一见韩冀如此便乱了分寸,“阿冀,你......”李晋还没说完,就被韩冀的眼泪打断了。“别哭了,阿冀,都是......都是我不好,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别哭了行不行?”李晋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哀求,他慌忙帮韩冀抹掉眼泪,徒劳的安慰着,但韩冀的眼泪就像不要钱一样,尽数砸在自己和李晋的手背上。“他......他们都嘲笑......笑我,我是不是很......很没用?”“才不是呢!”李晋一把抓住他的手,“阿冀,你信我,那帮人嘲笑你,单纯就是太无聊了,真正无能的人才会通过嘲笑别人取得无用的成就感。”韩冀慢慢收回了眼泪,但还是一抽一抽的。李晋抬头看了一眼是间,帮韩冀掖了掖被角,道:“睡吧,下午还有课。别怕,我就在这守着。”说着搬来个小椅子坐下了。但韩冀只是睡了一小会儿,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着他,有些喘不过气,但不想睁眼。其实是一夜没睡的李晋死死压在他身上,睡的如同死猪一般,甚至连韩冀起床的动静的没惊动他。
第一次训练
韩冀见李晋不醒,只好推了推他,但李晋似乎在做梦,嘴里嘟囔着:“爹......别劝了,去军校当军官也不一样嘛,你,你放心好了。”韩冀听着哭笑不得,贴在他耳边提醒了一句:“消......消极怠工是......是冗官哦。”李晋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嘴里念念有词:“要当清官造福社会......要当清官造福人民。”但这类说辞在困意面前,显然还是有些苍白无力的,他甩了甩脑袋,刚睁开一条缝的眼睛如同刚被盘古劈开的混沌天地一样,没了支撑又合了回去,韩冀只好给他倒了一杯水,李晋接过就喝,结果不小心灌进了鼻孔里,被呛了一口水,这才慢慢清醒过来。韩冀见李晋被一杯水从混沌中强行拉扯出来,微微舒了一口气,看来有时也还是可以不用巴掌的,宿舍门也陆陆续续的打开,下午的课,则是军事类的课程。
李晋和韩冀匆匆冲出去,他们俩人刚刚发过誓,如果这次上课还是倒数第一个的话,那这两条腿也就没有留的必要了。为了维护自己健全的身体,这才跑的格外卖力。直到二人看见了空空荡荡的训练场,以及自己身后浩浩荡荡的大部队,这才发现有些过了。不是倒一,就是第一,这就是二人一贯的做事风格。
本以为第一天开课只会讲些兵器及兵法之类的,结果教官表示:新兵?那就得练!转头就让一帮同学整队跑步。李晋和韩冀一脸命苦,由于二人来得最早,理所应当的站在了第一排,气都还没喘匀又得跑起来。韩冀还好,毕竟是干过体力活的,这些对他先前五年的打工生涯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李晋就不太行了,抛开他的家世不谈,他就只剩了一个脑袋和一张嘴,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可教官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只好咬着牙跑起来。正如韩冀所料的那般,李晋的身体很虚伪,但嘴巴很诚实,一直压低声音抱怨个不停,但不久就开始断断续续,接着是不连贯的气音,然后就噤了声。韩冀本以为是李晋终于想通了,于是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但见李晋眼神已然开始涣散,虽然身体还在跑着,但似乎已与丧尸无异了。几圈下来,韩冀不久就喘匀了气,可李晋却直接倒地不起,身体蜷缩的活像是一只脱水的虾,教官硬是让两人把这只“虾”给架了起来,丝毫没有顾李晋的死活。韩冀见李晋下一秒便要升天的样子,虽然很想替李晋解释,但一回想起自己上午因结巴而被嘲笑,立刻把对李晋的心疼咽了回去,化悲痛为力量,但不同的是,这股力量是阻力。李晋对此亦是欲哭无泪欲骂无言了,他就这么半死不活的被人架着,直到被几个同学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李晋才缓过来,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喘口气时,现实却在李晋面前款款转了个身。教官见李晋可算是招回了魂儿,立刻开始教大家如何使用军棍,众人随着他的动作不断练习一招一式,但为了检验成果,还是得两两匹配演上一场“对手戏”。虽说在台下说好了“安全第一,比赛第二”,但一上了比武台,便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似乎硬是要置对方于死地。不久轮到了李晋上台,他一抬眼,动作一滞,他所匹配到的对手不比他高,也不比他壮,但却一脸的凶相,相由心生,一看便知其不好惹。李晋的手微微抖起来,如同刺杀嬴政的秦舞阳,未及行动,便已抖如筛糠,在气势上已先落了下风,但还是咬咬牙,道:“来吧!”不一会儿就被揍到鼻青脸肿,被送去处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