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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幽冥石刻与“活”的历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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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内的空气,冰冷、潮湿,还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类似铁锈和陈年香烛混合的古怪气味。
那幽绿色的光芒,就是从甬道尽头传来,忽明忽暗,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眨动的眼睛。
“陈默……我们……我们是不是进错地方了?”阿雅的声音在狭窄的密道里显得格外空灵,她紧紧抓着陈默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前有诡异的绿光,后有堵住门口的“雪煞”,这简直是从一个绝境,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
“别怕,”陈默的声音也在颤抖,但他还是强作镇定,用手电筒照了照前方,“既然导师留下了记号,说明他可能来过这里,或者他知道这里有一条路。我们……我们别无选择。”
他握紧了手中的相机,仿佛这是他唯一的武器。手电筒的光柱在幽暗的甬道里显得有些无力,光线所及之处,是湿漉漉的、由巨大青石砖砌成的墙壁。这些石砖的年代感远比外面的庙宇更加久远,上面布满了青黑色的苔藓和水渍。
但最让陈默心惊肉跳的,是墙上那些“画”。
在手电筒光束的移动下,那些古老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它们不再是平面上的雕刻,而像是拥有生命的蛇,在石壁上蜿蜒、缠绕。
“你看那些图案……”陈默指着石壁,声音干涩,“它们……好像在动。”
阿雅壮着胆子看了一眼,顿时头皮发麻。那些纹路,的确像是在缓缓蠕动,组成一幅幅光怪陆离的画面。刚才在洞口看到的“雪煞”图案,此刻在光线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狰狞。
“这……这是蛊吗?”阿雅作为苗疆蛊女,第一时间联想到了那些能迷惑人心的幻蛊。
“不,这不是蛊。”陈默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纹路,“这是一种……心理暗示。或者说,是一种利用特殊线条排列来引发视觉错觉的古老技法。我在一本研究萨满岩画的孤本里看到过类似的描述,这叫‘活画’。据说,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或者特定的心境下,才能看到它真正的含义。”
他凑近石壁,仔细辨认着那些扭曲的线条。
“这上面画的,不只是一只‘雪煞’。”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他用手电筒的光点,沿着石壁上的纹路移动。
“这里画的是……一群人,在祭祀?”阿雅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只见那些线条勾勒出许多小人,他们手持火把,似乎在向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阴影跪拜。
“不对。”陈默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这不是祭祀。你看他们的姿态,这不是在膜拜,这是在……封印!”
他指着画面上几个明显比其他人更巨大的人形。那些人形的手中,似乎拿着某种长矛或绳索,正刺向那个巨大的阴影。
“而且,你看这些人的装束……”陈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不是清朝的服饰,甚至不是近代的。这更像是……原始部落的装束!”
他脑海中导师笔记里的内容疯狂翻页,一个惊人的念头浮现出来。
“难道说,这座‘山神庙’的下面,压根就不是什么庙宇,而是一个……古墓?或者,一个更古老的祭祀遗址?”
“那这些画,到底在讲什么故事?”阿雅听得云里雾里。
“我暂时还看不懂全部,但大概的脉络是……”陈默一边辨认,一边艰难地解读,“很久以前,这里出现了一个‘不祥之物’,它带来严寒和死亡。然后,一群‘先知’或‘英雄’出现了,他们用某种方法,将这个‘不祥之物’封印在了这里。而外面的那个‘雪煞’,很可能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阿雅已经明白了。
外面那个恐怖的、由冰雪构成的怪物,很可能就是被封印在这里的“不祥之物”溢散出来的……某种能量,或者说是“怨念”。
“那这绿光……”阿雅指了指甬道深处。
“去看看就知道了。”陈默咬了咬牙。事到如今,退回去是死路一条,只有向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两人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地面上的青石砖凹凸不平,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水垢,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密道里被无限放大。
随着他们深入,那幽绿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也越发清晰。
那不是什么鬼火,也不是生物的眼睛。
那是一块镶嵌在甬道尽头墙壁上的、拳头大小的绿色石头。石头散发着柔和而诡异的绿光,将整个尽头的空间都笼罩在一片青幽幽的光晕里。
在那块绿色石头的下方,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空空如也。
“这……这是什么石头?怎么会自己发光?”阿雅好奇地打量着那块绿石头,伸手想去摸。
“别碰!”陈默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心有余悸地说道,“这可能是某种含有放射性元素的矿石,也可能是……一种古老的生物荧光体。总之,别乱碰。”
他的目光,被石台旁边的地面上吸引住了。
那里,散落着几样东西。
一个已经锈迹斑斑的军用水壶。
一个同样布满锈迹的、扁平的金属酒壶。
还有几页被塑料袋包裹着的、已经有些发黄变脆的纸张。
“这是……”陈默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颤抖着双手,捡起了那个金属酒壶。壶身是黄铜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几乎被磨平的“周”字。
“老周!”陈默失声叫道。
这是老周的酒壶!
他又连忙捡起地上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打开塑料袋。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页笔记的复印件。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张怀古教授,正和一个面容坚毅、穿着朴素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座山峰前合影。那个中年男人,赫然就是老周!
而那页笔记复印件,正是导师笔记里关于“雪煞”的那一页!
“真的是导师和老周!”陈默激动得手都在抖,“他们来过这里!他们真的来过!”
“那他们人呢?”阿雅焦急地环顾四周,“这里只有这些东西,没有他们的人啊!”
陈默也愣住了。
是啊,如果导师和老周来过这里,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这里是一条死路,尽头只有这个发光的石头和石台。
除非……
陈默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空空的石台上。
石台是实心的吗?
他连忙用手电筒去照石台的周围,敲击着石台后的墙壁。
“咚、咚、咚……”
声音沉闷而厚实。
他又去检查石台本身。石台是整块巨石雕成的,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移动的痕迹。
“难道他们被困在了这里?然后被……”阿雅不敢再说下去。
陈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石台上那块绿色的发光石头。
导师和老周来过这里,留下了这些“信物”,说明他们在这里做了什么决定,或者发现了什么。
而这,很可能就是他们失踪的关键。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再次仔细地观察着整个密道,观察着那些“活”的壁画,观察着那块发光的石头。
突然,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块绿色的石头,虽然散发着光芒,但它的表面,似乎有一个非常浅的、凹下去的印痕。那个印痕的形状,很像是……
他猛地看向自己怀里的相机。
相机镜头的保护盖,为了方便携带,是用特殊材料定制的,形状圆润,大小……似乎和那个印痕差不多。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
导师留下U盘,让他来找线索。
而这里,有导师留下的笔记复印件。
这里,有老周留下的酒壶。
那么,是不是还缺一样东西?
一样能和这三样东西对应起来的东西?
陈默的手,颤抖着伸向了自己的胸前。
那里,贴身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他在导师办公室的废纸篓里,拼凑出来的、用特殊金属制成的、圆形的徽章。导师曾经说过,那是他加入一个神秘学术组织时的信物,不值钱,但很有纪念意义。
他一直觉得这东西或许有用,所以一直带在身上。
现在,他把那枚冰冷的金属徽章,缓缓地从怀里拿了出来。
徽章的正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朵云。
陈默拿着徽章,一步步走向那个发光的石头。
“陈默,你要干什么?”阿雅紧张地问道。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块石头上。
他走到石台前,举起徽章,对准了石头表面那个浅浅的凹痕。
大小……形状……
完全吻合!
他屏住呼吸,将徽章,轻轻地按进了那个凹痕里。
“咔哒。”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声,在死寂的密道里响起。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那块原本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石头,光芒突然大盛!整个密道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但那光芒,却不是绿色的。
而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金色的光芒!
仿佛,有一轮小小的太阳,被封印在了这块石头里,此刻终于挣脱了束缚,绽放出了它原本的光彩。
金色的光芒,将整个密道尽头照得纤毫毕现。
而那些原本在幽绿光芒下显得诡异恐怖的石壁纹路,在这金色光芒的照耀下,竟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扭曲的线条,那些狰狞的“雪煞”,那些跪拜的人影……
它们不再是静止的画面。
在金色光芒的流动下,它们仿佛变成了立体的影像,活了过来!
一幅幅动态的、无声的“电影”,在他们面前的石壁上,徐徐展开。
陈默和阿雅,被眼前这超越认知的一幕,彻底惊呆了。
他们看到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画卷的开始,是一片混沌。然后,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落入长白山的深处。那光芒,化作了一颗金色的“心脏”,散发着无尽的生命力。
紧接着,一群原始人出现了。他们敬畏地围绕着那颗“心脏”,将其奉为神明。
但好景不长。一股黑色的、充满死亡和寒冷的气息,从地底深处溢出。那股气息,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由冰雪和阴影构成的怪物——“雪煞”。
“雪煞”所到之处,万物凋零,生机断绝。
原始人们死伤惨重,节节败退。
就在这时,几个身穿兽皮、头戴羽毛的“先知”出现了。他们似乎能沟通天地,手持金色的长矛,与“雪煞”展开了惊天动地的大战。
战斗的过程惨烈无比。无数“先知”倒下,但最终,他们用尽了所有力量,将“雪煞”逼退,并用一座巨大的石山,将其封印在了地底。
而那颗金色的“心脏”,也在战斗中受损,光芒黯淡,被“先知”们用特殊的石头封存起来,藏在了封印的外围,作为镇压封印的最后一道防线。
画面到了这里,开始变得模糊、快速。
陈默看到,时代在更迭。清朝的军队来了,他们在山顶修建了祭台,也就是现在的天池边。他们不知道地底的秘密,只是单纯地将这里视为神山,进行祭祀。
然后,他看到了导师和老周。
在影像里,导师和老周进入了这座密道。他们看到了那块发光的石头,也看到了石台上的凹痕。导师从怀里拿出了那枚徽章,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将徽章按了进去。
和陈默刚才一样。
金色的光芒亮起。
影像里的导师,脸上露出了狂喜和震撼交织的神情。他似乎终于证实了自己多年的猜想。
但紧接着,异变突生!
随着金色光芒的亮起,整个封印似乎都被触动了。密道开始剧烈地颤抖,石块纷纷坠落。
导师和老周大惊失色,想要退出去。
但已经晚了。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石台后的墙壁里传来。那股吸力,并不是针对他们的身体,而是针对……他们的“灵魂”!
陈默惊恐地看到,影像里的导师和老周,身体突然变得透明,仿佛有一层淡淡的、虚幻的影子,正被从他们体内硬生生地抽离出来,吸入了墙壁之内!
那似乎是他们的“意识”,或者说是“精神”!
“不!”
影像里的导师发出一声绝望的呐喊,然后,他和老周的身体,就那样瘫软在地,一动不动了。
紧接着,金色的光芒熄灭,一切恢复了原样。只有那枚徽章,依然镶嵌在石头上,散发着微弱的绿光。
影像到此结束。
密道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块石头,依然散发着微弱的、幽幽的绿光。
陈默和阿雅,如同两尊雕塑,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冷,汗毛倒竖。
他们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导师和老周的失踪。
明白了那行“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警告。
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古墓,也不是什么遗址。
这是一个……“博物馆”。
一个记录了长白山数千年,甚至上万年历史的、超越人类认知的“博物馆”。
而那块石头,就是一个“放映机”。
它记录下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并通过特殊的光学和心理暗示原理,将这些历史,直接投射到观看者的脑海中!
刚才他们看到的,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那个“雪煞”,真的存在!
而导师和老周,正是因为触动了机关,导致他们的意识,被吸入了这面墙壁里,困在了那段被封印的历史之中!
“陈默……我……我好像明白了……”阿雅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周哥……导师他们……他们的‘魂’,被吸进去了!”
陈默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的目光,缓缓地从石壁上移开,看向了石台后的墙壁。
那面墙壁,此刻在他眼中,不再冰冷,而像是一个巨大的、择人而噬的巨口。
他终于明白导师那行字的真正含义了。
“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
因为眼睛看到的,可能只是表象。
而真相,往往隐藏在表象之下,残酷得让人无法承受。
“我们……我们怎么办?”阿雅六神无主地看着陈默,“周哥和导师……他们还有救吗?”
陈默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镶嵌在石头上的、属于导师的徽章。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影像里导师最后那声绝望的呐喊。
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管是为了导师,还是为了老周,他都必须进去。
哪怕,里面是万丈深渊。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面墙壁。
“陈默,你干什么?”阿雅惊恐地问道。
陈默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要进去。”
“进去?怎么进去?你会没命的!”阿雅急了。
“不。”陈默站在墙壁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冷、粗糙的石壁,“既然他们能进去,我也能。”
“可是……”
“阿雅,”陈默打断了她,转过身,眼神异常坚定,“如果我进去之后,你看到我倒下,不要管我。拿着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塞到阿雅手里。
“手机里,有我整理的全部笔记,还有……我的遗嘱。”陈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如果我三天之内没有出来,你就带着这些东西,离开这里,回城里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把笔记公开。至于遗嘱……就当我没说。”
“陈默!”阿雅急得都快哭了。
“别怕。”陈默拍了拍她的肩膀,深吸一口气,“记住,如果看到任何异常,立刻离开密道,回城里找我导师的助手,王教授。他会保护你。”
说完,他不再犹豫。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面记载了无尽秘密的石壁,缓缓地、坚定地,闭上了眼睛。
他准备好了。
准备去面对那未知的、可能吞噬他灵魂的深渊。
准备去……寻找真相。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他仿佛听到,石壁的深处,传来了一声熟悉的、沙哑的低吼。
“陈默……快跑……”
是老周的声音!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坚定地,向前迈了出去。
一步。
两步。
他的身体,触碰到了那面看似实体的墙壁。
没有预想中的坚硬和冰冷。
反而像是一层温热的、流动的水幕。
他的身体,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墙壁,消失在了阿雅惊骇欲绝的视线之中。
“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