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到达海底的方式》剪春刀

2、第 2 章 人类到达海

　　人类到达海底的方式是时间。

　　以上矫情十分的发言，出自高一下的一节地理课上，老师说，

　　缓慢的地质运动使山与海的位置不断发生相对变换，大陆在软流层上方慢慢移动，相撞或相离形成新的地理形态，同时外部的坏境也在不断对地表进行削高填低的影响。
　　如果时间够长，这片土地上的我们，也许能等来海洋的洗礼。

　　年轻的老师常常引出这些额外的话题吸引同学们的兴趣，果不其然，台下的许多学生终于从数理化的题海里抬头，给了老师稀稀拉拉的些许回应，重点中学的理科班就是这样，即使学考在即，他们也给政史地的目光也轻蔑，无足轻重。

　　文科，是学不会理科的人才要去学的东西。

　　温济已经咬了三十分钟笔头，一页的物理题快下课了还没做完，让他十分烦躁。
　　同桌绍文昊早就开始做数学作业，时不时还抬头和唱独角戏的地理老师来个互动。

　　他只瞟了一眼卡了温济十分钟的那道大题，笔头点点已经被温济的辅助线遮的乱七八糟的图。
　　“用老刘上节课讲的那个拓展公式做，这个死算算不出来。”

　　邵文昊看自己这个同桌十分喜欢，多加关照，不出于别的，温济长得好看，理科班很多男的长相都远超猥琐的范畴，直逼人外物种，在这么一堆看得人眼睛疼的丑八怪里，温济这种清秀的少年，就格外突出。

　　不过好看并不通用，温济在这个班上并没什么存在感，因为他永远成绩平平，五十个人的班里，温济的排名多数时候在平均值上挣扎，运气不好甚至会到吊车尾上走一遭。

　　所以虽然邵文昊对他很好，温济却无法控制地对他抱有一种莫名的敌意，因为往往，绍文昊的聪明，会不经意衬托出温济的愚蠢。

　　直到很多年后，他这种矫情的厌恶终于完全烟消云散，才能自如地告诉别人，我当时很讨厌老绍来着，他每天装逼。

　　地理课很快结束了，大概没有人注意老师是什么时候离开教室的，大家扎堆凑到一起讨论题目或者聊游戏和篮球比赛。
　　温济觉得有点恶心，不知道是因为教室内空气不流通还是因为听到别人聊什么函数导数让他头晕。他抽了两张纸巾晃晃悠悠往厕所走，这个楼层都是创新班，所以即使下课走廊上也并没有什么人在嬉笑打闹，反而有几个人趴在栏杆上背书。
　　晃到厕所和文科班中间的时候，他看到身为文科班班主任的地理老师正在和一个学生讲话，一个扎了个小辫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造型诡异的男生，他的脸很臭，所以温济并不敢一直盯着他看，就瞟了三秒钟，不足以在他心里留下清晰的印象
　　似乎是听老师讲的有点不耐烦，他一边胳膊搭在墙上，一只脚以极小的幅度在地上画圈。
　　站没站相，这是温济对他的第一印象。

　　六月底，距离七月初的学考不足两周，学考前还有本学期的期末考试，因此理科班照旧奉行以往的风气，凡是文科的课抬头率不足百分之五，呼噜声都比回答声大。
　　温济正是百分之五的主要贡献者，他自觉智商不足，担心学考拿不到全A就会影响高三的三位一体，他在这里永远只能这样战战兢兢地渡过每一场考试，担心自己的每一次微小的懒惰都会对他的未来产生蝴蝶效应引发的恐怖后果。
　　他多数时候都这样，因为不相信自己的大脑和运气，坚信舒服是留给死人的这一至理名言，即使他从小都是别人眼里的学霸，是中考前百分之一的胜利者，是许多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这里的聪明人太多了，甚至还有几个天才。
　　高一对于不同人的意味是不一样的，像温济这样的普通人，高一高二打基础，高三总复习，然后一个高考，啪，进入大学，获得解脱。

　　但是这个班上，像邵文昊这样的人，高二就打算参加高考，然后进个全国人民都知道的大学的少年班，在理工科的海洋中遨游一生，运气好的话他们的名字会被挂在哪个学校的墙上，被后来的学生所传颂。
　　哇，太神圣，太美妙了。真是令人作呕。

　　时间在人为被标记终点的时候流逝地格外快，学考很快迫在眉睫。
　　宁城一中是学考和高考的考点，考试期间教室会被占用，学校就安排学生们在食堂备考，一整个年级的学生都扎堆在一块，坐在平时吃饭用的长桌两侧。

　　食堂湿气重回音大，加上几百个学生不好控制，实在是很吵，年级主任就拿个哨子吹通知上下课，不过他顾头不顾腚，下边叽叽喳喳的聊天照旧此起彼伏，特别是理科班这些个天之骄子，邵文昊这等人首当其冲，拿着本历史书对上面的各个伟人评头论足。
　　坐在温济旁边的李昆也是个话唠，俩人就单对着一节美洲的解放运动，三页纸的内容聊了半个小时，甚至即将偏离到民族歧视等无法过审的话题了。
　　温济有点无奈，他压低声音说，
　　“这节学考不考的。”
　　邵文昊倒是满不在乎，“中华上下五千年，小爷我一个小时差不多了。”
　　“还有纲要下呢。”
　　“那再加半个小时。”
　　温济懒得搭理他，翻了翻书，估计按照现在的进度考试前还来得及再背一遍时间轴，然后戴上了耳塞，隔绝了周围的噪音投入到紧张的学习计划中。
　　学考的内容很简单，对于他们班上这些人来说手拿把掐，所以就算考试后一堆人对答案，班主任也并没有出声阻止。
　　温济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在心里校对答案，选择题全对，即使大题答得不尽人意应该也不至于是B，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短暂地卸下部分悬在心脏上的重担。

　　学考后有三天假期，返校当晚是夏日祭晚会，接下来是长达三周的暑期补课。当然，另外的那些时间也并非用来休息娱乐，早早被各色的补课填满了。
　　邵文昊看温济一声不发地就打算偷偷溜走，一手把揽住他的肩膀，不打算就这样放他去享受珍贵的三天假期。
　　“温济，一起去KTV不？”
　　这个年纪的学生想去的无非是那几个标着未成年禁止入内的地方，仿佛是做了那些与年龄不匹配的事情就能显得他们格外成熟似的。
　　温济觉得没啥意思，他唱歌不太好听，自己听着都感觉有点跑调，但也不好驳了对方的盛情邀请，就点点头。

　　到KTV的时候，温济有点出乎意料，包间里并不是他熟悉的几张面孔，男男女女都有。
　　虽然他一早就知道邵文昊此人交际广泛，全年级不认识他的都屈指可数，当然这应该不能归功于他的社交能力，而是感谢他十分夺目的成绩，学生表彰大会次次都有他，别人想不认识都难。
　　温济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埋怨同桌，他认识的人少，班外就只认识几个同初中的学生，把他丢入这里，就像是把一条深海鱼扔淡水里，含氧量太高，肺泡都要爆炸了。
　　他进去的时候，正放着一首小酒窝，邵文昊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看他来了就招呼着让坐他左边，邵文昊的右边还坐着两男两女，温济看着有点眼熟。

　　邵文昊热情地给他介绍，坐他边上的两个女生，个子高点的叫邵文岳，很显然，是邵文昊的龙凤胎姐姐，个子矮点的叫童隅，长着一张娃娃脸，温济眨眼睛，这个女生是初三学生被特招提前读高中的，时常杀进总排名前十。
　　再右边一个男生，拧着眉头冲他们俩这边，看起来凶的要死的叫做舒展，是隔壁班的数学天才，是很有名的竞赛生。
　　最靠里边的男生，因为灯光昏暗，温济一开始没太看得清，但当他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暗自咂舌，正是那天在走廊上看见的臭脸男。
　　“那个是鸣海，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说过吧，他平时可不太露面啊哈哈哈哈。”
　　吕鸣海，文科班的第一，政史地三门课的原始分数甩第二名小二十分。
　　“那个，不是女生吗？”
　　温济感觉自己的记忆好像出了问题，吕鸣海此人包揽了高一一年的文科榜一，因此每次学生大会也当然有他的身影，但是，他明明记得每次上台领奖的都是个女生啊，他还因为这个男性化的名字而特别关注过，虽然这个吕鸣海是长头发没错，但是他也不至于瞎到连男女也分不清了吧，那一万块的OK镜岂不是白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邵文昊和两个女生笑得快要死了，特别是邵文昊，作势要笑滚到地上的样子，
　　“他，他让安岚帮他的，他，他的脸，是绝密级别的哦，小济你今天可是赚到了。”
　　那个吕鸣海一脸吃屎样，臭脸一如往常，相比上次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眼珠被隐藏在有点发黄的头发下面，扎了个辫子，穿个阿迪达斯的外套，倒是没戴黑框眼镜了，看起来更聪明了点。
　　第二印象，是一张阴沉的脸。

　　温济感到有些许局促，今天在坐的好像都是大佬，而他这么一个小喽喽，除了荣幸之外就是胆战心惊了。
　　不过，除了舒展，其他人都并不难相处，甚至那个吕鸣海，也就刚开始板着个脸，后面就不那么严肃了。
　　舒展不知道是对温济还是对邵文昊，似乎有一种针锋相对的敌意。
　　比如在温济唱歌时，正如上文所言，温济唱歌不太好听，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在别人耳朵里更是这样，他一句完美躲过所有正确音调的歌词出来，连吕鸣海的嘴角都上升了三个像素点，听到别人的哄笑，温济脸红蔓延到耳根子上，邵文昊难得体贴，
　　“唱的挺好的哇，我看出道的那些练习生和你唱的也差不多。”
　　“你耳朵不要可以捐掉。”，舒展冷不丁回了这么一句。
　　“你不讲话也没人当你是哑巴。”
　　沉默，吵闹的包厢里居然让人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宁静。
　　温济瞬间坐立难安，但是又得把歌唱完，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地狱也就不过如此了吧，后悔十分今天盲目答应了别人的邀请，在家打游戏不好吗？
　　此类情况夹在在柔和的氛围中不定时出现，受害者不只是温济，到服务员来通知到时间的时候，舒展和邵文昊已经坐在了相对距离最远的地方，一个眼神都不想给对方。
　　回家路上，温济收到了邵文昊的信息
　　抱歉啊，他今天是冲我来的，别理他
　　嗯嗯没事
　　实话说，他心情蛮不错，温济很少像这样和同学出来玩，他并不擅长和别人发展关系，更讨厌那种需要长期维护，精心照料的情感关系，虽然温济看起来很好相处，但并不容易走进他的内心，就算是邵文昊那种程度的死缠烂打，也无法在他们的朋友关系前面加上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