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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墨家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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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
地墟的排水系统本来就差,这种暴雨天,街上已经积了半尺深的水。雨水混杂着垃圾场的污水,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流淌,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工坊里却温暖干燥。
云烬刚调试完一批新制作的“标准符文测量尺”——这是她为下周的基础课准备的教具,每把尺子都刻了最基础的十二种符文图案,旁边标注了名称、用途和灵力消耗参数。
阿磐在柜台后整理账本,嘴里念念有词:“上个月营收……一百七十二灵石。支出……材料费四十三,工具损耗十一,给老墨的顾问费二十……净利九十八。”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云师傅,咱们盈利了!而且是连续三个月盈利!”
云烬头也不抬:“把钱存好。下个月要采购一批精密轴承,天垣那边最近严控这类物资流出,价格会涨。”
“明白!”阿磐把账本收进抽屉,又从里面拿出另一本册子,“对了,这是老墨整理的‘地墟常见法器故障案例集’,他说可以当教材用。”
云烬接过册子翻看。
老墨的字迹工整,配图清晰。他把这十年在地墟见过的各种法器问题都分类整理了出来:哪些是设计缺陷,哪些是人为破坏,哪些是使用不当……还附上了简单的诊断方法和维修建议。
最难得的是,他特意标注了每种问题的“应急处理方案”——在地墟这种缺工具少材料的地方,有时只能靠土办法先顶一顶。
“老墨这是把压箱底的经验都掏出来了。”云烬合上册子,“得给他加点薪水。”
“他说不用。”阿磐摇头,“他说把这些经验传下去,比灵石重要。”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是阿磐那种大大咧咧的拍门,也不是普通客户犹犹豫豫的轻叩,而是三声均匀、稳定、间隔完全一致的敲击。
咚、咚、咚。
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云烬抬起头,和阿磐对视一眼。
这个时间点,这个天气,这种敲门方式……不寻常。
她起身走到门后,机械左臂的扫描模块悄然启动。
门外站着三个人。
灵力波动特征显示:都不是修士,或者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修士。他们的灵力很微弱,但极其稳定,像经过精密调校的机器。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只是……平静。
云烬拉开门闩。
门外确实是三个人,都穿着深灰色的粗布长衫,料子普通但裁剪得体。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神温和,手里提着一盏样式古朴的油灯。
他身后的两人年纪稍轻,一左一右站着,姿态放松但随时可以反应。
“云师傅?”中年人开口,声音沉稳,“深夜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云烬侧身:“请进。”
三人鱼贯而入。他们进门的动作很轻,鞋底几乎不沾水——不是用法术,是纯粹的控制技巧。云烬注意到他们的鞋底都加厚了,边缘有防滑纹路。
工坊的布局让他们微微停顿了一下。
不是惊讶于简陋,而是……在观察。目光从工作台到材料架,从任务板到墙上的工具挂架,最后落在云烬那台还在调试的3D打印机上。
“坐。”云烬指了指客户接待区的几张凳子。
中年人坐下,另外两人站在他身后。油灯放在桌上,昏黄的光晕映出他们的脸。
“在下墨守拙。”中年人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墨家外门执事。”
木牌是黑色的,上面用银丝镶嵌出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两个嵌套的方形,中间是个圆。墨家的标志,“规”与“矩”。
云烬没有碰那块木牌:“墨家找我何事?”
“两件事。”墨守拙开门见山,“第一,想看看你修复的那台锻打机。第二,想和你谈笔生意。”
“锻打机已经交付了,在东街铁匠铺。”
“我们已经看过了。”墨守拙说,“正是看过了,才来拜访。”
云烬眯起眼睛。
墨家,天垣最古老的工匠世家之一。传说他们的先祖是上古时期的“巧匠”,擅长机关术、炼器术、阵法术。但近百年来,墨家逐渐式微,被器造司这样的官方机构排挤到边缘。
“那台机器的改造思路,”墨守拙继续说,“不是器造司的风格。也不是墨家的。是一种……我们没见过的技术路线。”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开口:“模拟符文转数字控制,还加了自学习算法!这想法太大胆了!”
墨守拙抬手示意他安静,然后看向云烬:“这种技术,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参考了一些古籍。”云烬滴水不漏。
“古籍……”墨守拙若有所思,“能透露是哪一类的古籍吗?”
云烬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息。
“抱歉,是我唐突了。”墨守拙换了个话题,“第二件事,生意。墨家想从你这里采购一批工具。”
“什么工具?”
“基础教学工具包。”墨守拙从怀里取出一张清单,“符文刻刀五十套,灵力测量尺一百把,还有……这种。”
他指向墙边那台3D打印机:“简化版的制造设备,能让学生动手实践的那种。”
云烬扫了一眼清单:“墨家要开新学堂?”
“不是墨家要开。”墨守拙顿了顿,“是器造司最近在推行‘工匠培养计划’,要求各世家提供教学资源和设备。墨家分到的名额……是地墟区。”
他身后的年轻人脸色微沉,显然对这个安排不满。
云烬明白了。
器造司这是在借机打压墨家——把最差、最难搞的地墟区丢给他们,还要他们自掏腰包准备教学设备。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墨家无能。
“地墟的孩子,没基础,没资源,甚至很多人连饭都吃不饱。”云烬说,“你们打算怎么教?”
“这正是我们要请教你的。”墨守拙的态度很诚恳,“我们看过你的基础课,也问过那些孩子。你教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从理论开始,是从实际问题开始。”
他拿出一本手抄笔记——居然是云烬上周那堂课的听课记录!记得很详细,连她演示时的小技巧都标注了。
“你是怎么想到这种教法的?”墨守拙问。
云烬想了想:“因为地墟的孩子等不起。他们需要的是马上能用的技能,能解决眼前问题的知识。理论可以慢慢补,但生存不能等。”
墨守拙缓缓点头。
“所以,”云烬继续说,“如果你们真要在地墟办学,我建议换个思路:不要教‘工匠’,教‘解决问题的人’。”
“怎么说?”
“地墟不缺问题:工具坏了,设备老旧,材料匮乏……每一个都是现成的教学案例。”云烬走到任务板前,“比如这张——西街磨坊的灵力传动轴断了,替换件要三十灵石,磨坊主出不起。怎么用五灵石以内的成本修好?”
她撕下那张蓝色纸条,放在桌上。
“这就是一道考题。学生要自己去现场看,测量,设计方案,动手尝试。失败了再调整,直到成功。”云烬说,“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学到材料学、力学、灵力控制……所有该学的东西,但都是基于实际需求。”
墨守拙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也忍不住凑过来看那张纸条,小声讨论起来。
“用废弃傀儡的关节改造……但得重新设计连接结构……”
“或者用复合材料补强,但得计算承载力……”
云烬任他们讨论,回到座位:“工具我可以供应,价格好商量。但教学方案,我得参与设计。”
“这……”墨守拙有些犹豫,“墨家的教学传统……”
“地墟没有传统。”云烬打断他,“这里只有现实。”
又是一阵沉默。
雨声敲打屋顶,在导雨槽里汇成哗哗的水流声。
“好。”墨守拙终于点头,“教学方案,我们可以合作。但有个条件——”
他看向云烬:“墨家需要你的一件作品,参加三个月后的‘天工大典’。”
天工大典。
云烬听说过这个。天垣每十年举办一次的工匠盛会,各世家、工坊都会拿出最得意的作品参展评比。获得名次的,不仅能得到丰厚奖励,更重要的是能获得官方认可和资源倾斜。
“墨家往年不是都自己参展吗?”云烬问。
“今年……情况特殊。”墨守拙苦笑,“器造司新出台的规矩:参展作品必须‘具有重大技术突破或社会效益’。墨家这几年……拿不出这样的东西。”
他身后的年轻人握紧了拳头。
“所以你们想借我的作品?”云烬明白了。
“不是‘借’,是合作。”墨守拙正色道,“作品署名可以是‘墨家与地墟工坊合作研发’,所有荣誉和资源,我们共享。墨家只要……一个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说得很坦诚,甚至有点卑微。
云烬看着这位墨家执事,看着他眼里的不甘和期待,又看看他身后那两个年轻的墨家子弟——他们显然对现状不满,但又无力改变。
“我需要时间考虑。”云烬说。
“应该的。”墨守拙起身,“这张清单你先收着,算是预订单。无论合作成不成,这些工具我们都买。”
他留下清单,带着两人离开。
临走前,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突然回头,对云烬深深一躬:“云师傅,我叫墨离。您上周那堂课……我去听了。谢谢您。”
三人消失在雨夜中。
阿磐关上门,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又是天垣来找麻烦的。”
“墨家不是天垣。”云烬看着桌上的清单,“至少,不完全是。”
她走到工作台前,打开那台灵力3D打印机,放入一块新的材料。
打印机开始工作,喷头精确移动,一层层堆叠出一个复杂的结构——那是她之前从璇玑阁资料库里看到的一种“模块化符文基板”设计,可以把多个小型符文阵列集成在一块巴掌大的板子上。
如果能做出来,很多法器的控制核心都可以小型化、标准化。
这是个值得投入的项目。
也是个……适合拿去参展的作品。
但云烬没有立刻做决定。
她走到工坊后门,推开一条缝。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后院空地上,那台刚修好的全自动锻打机已经被拉走,留下一片平整的泥地。
远处的黑暗中,有一点微弱的灯光——是老墨的丹房。他还没睡,窗上映出他伏案工作的剪影。
更远处,地墟的点点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那里有铁匠铺、磨坊、织布坊,有无数个像王大锤那样的手艺人,每天都在和破损的工具、老旧的技术、匮乏的资源搏斗。
云烬关上门。
她回到工作台前,摊开一张新的设计图纸。
不是参展作品的设计图。
是一套“地墟标准工具包”的设计图——包含最基础的测量、切割、刻印、组装工具,全部用最廉价的材料,最简单的工艺,但保证最基本的功能和精度。
她画得很认真。
每一处结构都反复推敲,每一个尺寸都仔细标注,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上改进思路。
阿磐凑过来看:“云师傅,这是……”
“给墨家学堂准备的教学工具包。”云烬头也不抬,“但也是给地墟每一个想学技术的人准备的……入门钥匙。”
她画到半夜。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第二天清晨,云烬让阿磐跑了一趟东街,给墨守拙带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份工具包设计图的副本。
另一样,是一封简短的回信:
【天工大典,我参加。】
【但作品主题,我来定。】
【——云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