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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古籍里的秘密 ...

  •   第二章·古籍里的秘密

      舞会散场后的第三日,沈微烬坐在藏书楼的梨木书桌前,指尖捻着一枚青铜镇纸。镇纸上雕刻的缠枝莲纹被岁月磨得光滑,触在掌心竟有几分温润。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耳边低低絮语。

      “小姐,陆先生的车停在庄园门口了。”青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刚温好的雨前龙井。青瓷茶杯里的茶叶舒展着,浮起一层淡绿色的茶沫,香气顺着热气漫开来,混着书库里特有的旧纸味,倒生出一种格外安宁的气息。

      沈微烬握着镇纸的手指顿了顿。陆执珩。这个名字自舞会那日起,便像颗投入静水潭的石子,总在她不经意时漾开圈圈涟漪。她记得他挡在自己身前时挺拔的背影,记得他指尖触到自己手腕时的微凉,更记得他看向自己时,那双深邃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昨夜为了整理曾祖父留下的那批手稿,她熬到后半夜,此刻眼底还泛着淡淡的青黑。

      “说是……想向您请教古籍修复的事。”青禾将茶杯放在书桌一角,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陆先生还带了个木匣子,看着倒像是件古物。”

      古籍修复?沈微烬微微蹙眉。陆执珩是陆氏财阀的继承人,终日周旋于商场,怎么会突然对这冷门的技艺感兴趣?她指尖划过摊在桌上的宣纸,纸上是她临摹的《平复帖》,墨迹尚未全干,带着点洇开的晕染。

      “让他进来吧。”她最终还是点了头。无论他的来意是什么,总没有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更何况,她心里竟隐隐有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想知道这个看似浪荡不羁的男人,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思。

      青禾应声退下。沈微烬站起身,走到窗边。藏书楼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一层薄薄的宣纸,透过纸窗能看到庄园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宾利,线条流畅,低调却难掩贵气。很快,一个颀长的身影撑着黑色雨伞,踩着青石板路走了过来。他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黑发贴在额前,倒比舞会那日的张扬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沉静。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随即响起轻轻的叩门声。“沈小姐,方便进来吗?”

      “请进。”

      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湿气的陆执珩走了进来。他收起雨伞,放在门后的伞桶里,目光扫过藏书楼。这里比他想象中更雅致——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线装古籍,阳光透过纸窗,在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沈微烬已经重新坐回书桌前,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正在细细勾勒宣纸上的笔画。她穿着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绣着几枝浅粉色的蔷薇,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柔和。听到动静,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陆先生。”

      “叨扰了。”陆执珩将手里的木匣子放在桌上,木匣表面雕着繁复的云纹,边角处有些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听说沈小姐精通古籍修复,我偶然得了件旧物,上面有些字迹模糊了,想请沈小姐指点一二。”

      沈微烬的目光落在木匣上。那是个清代中期的紫檀木匣,看工艺像是苏作,匣口处的铜锁已经生了绿锈。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淡淡道:“我只是略懂皮毛,谈不上指点。陆先生若是信得过,不妨打开看看。”

      陆执珩依言打开木匣。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本线装书,书页已经泛黄发脆,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家训”二字。

      “这是我偶然在老宅翻到的,据说是我祖父年轻时抄录的。”陆执珩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存放得不好,很多地方都霉烂了。”

      沈微烬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书页边缘。霉斑像褐色的蛛网,爬满了纸页,有些地方甚至黏连在一起,稍一用力就可能碎裂。她的动作极轻,眼神专注,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纸张受潮了,得先做脱酸处理,不然还会继续腐化。”

      她从书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字迹是用小楷写的,笔锋遒劲,只是受潮严重,很多字都晕染开了。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终也’……是《孝经》里的句子。”

      陆执珩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阳光透过纸窗,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浅浅的弧线,专注时会下意识地轻咬下唇。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沈微烬,比舞会上被珠光宝气包裹的她,更真实,也更动人。

      “沈小姐对古籍很了解?”他轻声问,声音放得很柔,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从小就喜欢。”沈微烬没有抬头,指尖轻轻点在一处模糊的字迹上,“这里应该是‘慎’字。你看这残存的笔画,应该是‘慎独’的‘慎’。”

      陆执珩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一团模糊的墨迹里,看到了一点残存的竖弯钩。他心里微动——他找人看过这本家训,没人能认出这个字。

      “多谢沈小姐。”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看来,我这趟没白来。”

      沈微烬合上家训,放回木匣里:“脱酸处理需要些时日,陆先生若是不着急,不妨把它留在我这里,我处理好再还给你。”

      “那就麻烦沈小姐了。”陆执珩没有推辞,“不知沈小姐什么时候方便?我可以……常来看看进度吗?”

      沈微烬抬眼看向他。他的眼神很坦然,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期待,让人看不出异样。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藏书楼一般下午都开着,陆先生想来便来。”

      陆执珩笑了笑,眼底像是落了星光:“那我就不打扰沈小姐了。”

      他没有多留,转身离开了藏书楼。沈微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才收回目光,落在那只紫檀木匣上。她总觉得,陆执珩的来意,恐怕不止是修复一本家训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日,陆执珩果然每天都来。有时是下午三四点,有时是傍晚,每次都带着些小东西——有时是一碟刚出炉的杏仁饼干,有时是一束带着晨露的白玫瑰,有时只是一本新出的财经杂志。

      他从不多言,只是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看着沈微烬修复古籍。她修复的是曾祖父留下的一本手记,纸页已经脆得像枯叶,上面记载着沈家早年在欧洲经商的经历。她会先用软毛刷轻轻扫去纸页上的灰尘,再用特制的浆糊一点点修补碎裂的地方,动作慢得像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陆执珩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偶尔会问一两句关于古籍的事。沈微烬起初只是简略地回答,后来渐渐放开了些,会跟他讲不同朝代纸张的特点,讲活字印刷与雕版印刷的区别,讲那些藏在古籍里的历史故事。

      “你看这页,”沈微烬指着手记上的一段话,“曾祖父说,他在巴黎遇到过一位姓陆的先生,两人合伙做过丝绸生意。”

      陆执珩凑近了些,目光落在那段法语夹杂着中文的字迹上。“陆……”他轻声念着那个姓氏,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或许是我的祖辈。”

      “说不定。”沈微烬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她清冷的眉眼,“那个年代,能在欧洲做生意的中国人不多,说不定真有渊源。”

      陆执珩看着她的笑,心头忽然一软。这些日子,他见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听够了叔父那些虚伪的奉承,只有在这藏书楼里,看着沈微烬安静的侧脸,听着她轻声细语地讲那些古老的故事,他才能感觉到一丝久违的安宁。

      “沈小姐,”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庄园,去外面看看?”

      沈微烬修复古籍的手顿了顿。她抬起眼,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金色的光斑。她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向往,很快又被落寞取代:“外面的世界……太吵了。”

      她不是没想过。小时候,她曾偷偷央求父亲带她去看埃菲尔铁塔,去看威尼斯的水巷。可随着病情加重,那些念头渐渐被埋进了心底。她就像一株被圈养在温室里的蔷薇,早已习惯了庄园的宁静,也害怕外面世界的风雨。

      陆执珩看着她眼底的落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话:“真正的自由,不是逃离,而是敢于面对。”他握紧了拳头,指尖微微泛白:“再吵的世界,也会有安静的角落。”

      沈微烬没有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修复那页手记。只是这一次,她的指尖有些颤抖,连带着浆糊都涂歪了一点。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陆执珩依旧每天来藏书楼,沈微烬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有时她修复古籍,他就处理带来的文件;有时她累了,就靠在轮椅上闭目养神,他便拿起她放在桌上的画册,安静地翻看着。

      画册里是沈微烬画的油画,大多是庄园里的风景——春天的蔷薇,夏天的荷塘,秋天的银杏,冬天的雪。笔触细腻,色彩温润,看得出来画者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这幅画很美。”陆执珩指着一幅画,画上是黄昏时分的玫瑰园,夕阳的金辉洒在花瓣上,像镀了层金边,“是你画的?”

      “嗯。”沈微烬点点头,“去年夏天画的。”

      “你很喜欢玫瑰?”

      “嗯,”沈微烬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柔和,“曾祖母说,蔷薇是最坚韧的花,哪怕在石缝里,也能开出花来。”

      陆执珩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的哪里是蔷薇,分明是她自己。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身体里藏着的坚韧,比谁都多。

      这天下午,陆执珩来的时候,沈微烬正对着一本泛黄的相册发呆。相册是皮质的,封面已经开裂,里面贴着一些黑白老照片。听到脚步声,她连忙合上相册,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在看什么?”陆执珩走过来,目光落在那本相册上。

      “没什么。”沈微烬把相册往抽屉里塞了塞,却被他按住了手。他的指尖温热,触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像有电流窜过。

      “可以看看吗?”他的语气很温和,带着点请求的意味。

      沈微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陆执珩拿起相册,轻轻翻开。第一张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一个穿着旗袍,眉眼温婉,是沈微烬的曾祖母;另一个穿着西式长裙,笑容明媚,眉眼间竟有几分陆执珩的影子。

      “这是……”陆执珩的呼吸顿了顿。

      “曾祖母和她的朋友。”沈微烬轻声道,“曾祖母说,她们年轻时是最好的朋友。”

      陆执珩的目光落在那个穿西式长裙的女人身上。她的笑容那么熟悉,像极了他藏在抽屉里的那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女人的脸颊,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姓陆。”沈微烬努力回忆着曾祖母说过的话,“曾祖母说,她是个很勇敢的女人,后来去了国外,就断了联系。”

      姓陆……勇敢……去了国外……陆执珩的心猛地一跳。母亲生前也说过,她年轻时有个很要好的朋友,是沈家的小姐。难道……

      他继续往后翻,在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信纸。信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他认出那是曾祖母的字迹,信是写给那位陆姓女子的:

      “……听闻你已平安产子,甚慰。只是陆家内斗不休,你需多加小心。当年你我约定,若有一日沈家或陆家遭遇变故,需互帮互助。那批字画我已妥为保管,待孩子长大,自会交给他……”

      陆执珩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字画……母亲临终前也曾说过,她藏了一批重要的字画,关乎陆家的秘密,让他务必找到。难道,这批字画一直藏在沈家?

      “沈小姐,”他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沈微烬,“你知道这批字画的事吗?”

      沈微烬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她摇了摇头:“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封信。曾祖父和曾祖母的事,我知道的不多。”

      陆执珩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绪。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可这封信带来的冲击太大了。母亲的死,叔父的篡权,多年来的隐忍与蛰伏,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线索。

      “抱歉,我失态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只是……这位陆姓女子,可能是我的外祖母。”

      沈微烬愣住了。外祖母?这么说,曾祖母和陆执珩的外祖母是好友?那两大家族之间,岂不是早就有渊源?

      “这本相册,我可以借回去看看吗?”陆执珩的眼神里带着恳切,“或许,能找到一些关于我母亲的线索。”

      沈微烬看着他眼底的期待与痛苦,心头微动。她想起舞会那日,他挡在自己身前时的决绝,想起这些日子他看似漫不经心下的隐忍。她点了点头:“可以。只是……小心些,别弄坏了。”

      “谢谢你,沈微烬。”陆执珩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沈小姐”。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那天下午,陆执珩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到傍晚。他拿着相册,匆匆离开了庄园。沈微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她重新打开曾祖父的手记,想继续整理,却怎么也静不下心。目光落在刚才被陆执珩翻开的那一页,上面记载着曾祖父与那位陆姓先生合伙做生意的细节,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那是一个蔷薇花的图案,与陆执珩家训封面上模糊的标记,竟有几分相似。

      沈微烬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隐隐觉得,曾祖父的手记,曾祖母的相册,陆执珩的家训,这三者之间,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关乎两大家族,甚至关乎陆执珩母亲死亡真相的秘密。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将藏书楼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沈微烬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划过那枚蔷薇花标记,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她不知道这个秘密会带来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查下去。不仅仅是为了曾祖父的遗愿,更是为了那个眼底藏着太多痛苦的男人。

      而此刻的陆家庄园,陆执珩正坐在书房里,一遍遍看着那张泛黄的信纸。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他却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母亲,我找到线索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您放心,我一定会查清真相,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手机屏幕上,是他刚收到的消息,来自他安插在叔父身边的人:“先生,叔父最近和沈家的林夫人走得很近,似乎在打听什么。”

      林夫人?沈微烬的母亲?陆执珩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看来,叔父也察觉到了什么。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他和沈微烬,已经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他拿起那本从沈微烬那里借来的相册,指尖轻轻拂过曾祖母和外祖母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个女人笑得那么灿烂,她们一定想不到,多年后,她们的后代会被卷入这样的漩涡。

      陆执珩握紧了相册,指节泛白。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母亲,为了真相,也为了那个在藏书楼里,像蔷薇一样坚韧的女孩。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沈微烬,正坐在灯下,小心翼翼地拆开曾祖父手记的线装。在最里面的纸页里,她发现了一张被折叠了无数次的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陆氏内鬼,与沈家长房有关。”

      沈微烬的心脏猛地一缩。沈家长房?那不就是……她父亲那一脉?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场都要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藏书楼里,只有一盏孤灯摇曳,将沈微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书架上,像一道无声的叹息。

      她捏着那张字条的指尖微微泛白,纸张薄如蝉翼,却仿佛有千斤重。“陆氏内鬼,与沈家长房有关”——短短十几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进她心里。

      沈家长房,父亲那一脉。父亲早逝,她对他的印象只剩下书房里那幅挂着的油画——他穿着西装,眉眼温和,像极了春日里的阳光。可这样一个温润的人,会与陆氏的内鬼有关?会与陆执珩母亲的死有关?

      沈微烬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跳动着,带来一阵熟悉的钝痛。她扶着书桌边缘,缓缓坐下,闭上眼睛,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

      曾祖父的手记她已经读了大半,里面记录的多是商场上的往来与家族琐事,从未提及过与陆家的恩怨。可这张藏在最深处的字条,却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瞬间将所有平静撕碎。

      她想起陆执珩临走时那双带着希冀的眼睛,想起他说“或许能找到一些关于我母亲的线索”时的沙哑嗓音。如果他知道这个秘密,知道沈家可能与他母亲的死有关,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这几日的相处,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喝点水?”青禾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见她脸色苍白,担忧地问道。

      沈微烬睁开眼,将字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丝帕里,藏进旗袍的暗袋里。“没事,可能有点累了。”她接过水杯,指尖的冰凉让她清醒了几分,“青禾,你知道我父亲生前和陆家有往来吗?”

      青禾愣了愣,摇了摇头:“我进府的时候,先生已经过世了。不过听老管家说,先生性子淡,很少参与商界的事,倒是常去陆氏的旧书铺淘书。”

      旧书铺?沈微烬心里一动。陆氏早年确实涉足过文化产业,在城南有一家老字号的旧书铺,后来陆执珩的叔父掌权,才渐渐荒废了。

      “那家旧书铺现在还在吗?”

      “好像还在,只是很少有人去了。”

      沈微烬点点头,没再说话。她需要时间,需要冷静,更需要证据。在没有查清真相之前,她不能贸然告诉陆执珩,也不能惊动任何人。

      接下来的几日,陆执珩没有像往常一样来藏书楼。沈微烬心里有些不安,却又不敢主动去问。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曾祖父的手记和那本陆家的家训上。

      她先着手处理陆家的家训。脱酸处理需要用到特制的溶液,她将书页一张张拆开,放进溶液里浸泡。看着褐色的霉斑渐渐褪去,那些模糊的字迹一点点显露出来,她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提了起来。

      家训里除了抄录的《孝经》与一些处世格言,后面还有几页是陆执珩祖父自己写的杂记,记录着一些家族琐事。其中一页提到了“友人沈公”,说他“知书达理,与之交,如饮醇酒”,后面还附了一张小画,画的是两株并蒂而生的蔷薇,一株开得热烈,一株开得清雅。

      沈微烬看着那幅小画,指尖轻轻拂过。沈公,应该就是曾祖父。两株并蒂蔷薇,难道是暗指沈、陆两家的关系?

      她继续往后翻,在最后一页,发现了几行被墨水涂抹过的字迹。她用特制的药水轻轻擦拭,字迹渐渐显露出来:“乙亥年冬,内贼勾结外敌,欲夺家产,幸得沈公相助,暂保平安。然……”后面的字迹被涂抹得太厉害,再也看不清了。

      乙亥年,换算成公历,正是陆执珩母亲去世的前一年。

      沈微烬的心脏猛地一跳。内贼勾结外敌?难道就是指陆执珩的叔父?而曾祖父出手相助,才让陆家暂时稳住了局面?可后面的“然”字之后,究竟藏着什么?是曾祖父后来反悔了,还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她将这几页纸小心翼翼地吹干,夹进宣纸里保存好。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多,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她困在中央。

      这天傍晚,夕阳透过云层,在天边染出一片绚烂的晚霞。沈微烬坐在轮椅上,在花园里透气。园丁正在修剪蔷薇,剪下的花枝堆在一旁,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小姐,陆先生来了。”青禾推着轮椅过来,低声说道。

      沈微烬抬起头,看见陆执珩正站在花园的入口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几天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些,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像一株风雨中的青松。

      “沈小姐。”他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腿上摊开的古籍上。

      “陆先生。”沈微烬合上古籍,指尖有些不自然地蜷缩起来,“家训的脱酸处理已经做好了,正在修复字迹。”

      “辛苦你了。”陆执珩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掠过那些修剪下来的蔷薇花枝,“这些花很漂亮。”

      “嗯,园丁说这是最后一批春蔷薇了。”沈微烬的声音很轻,“过几日,就要等夏蔷薇开了。”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风吹过蔷薇花丛的沙沙声。沈微烬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一丝犹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本相册……”陆执珩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看完了。谢谢你借给我。”

      “上面有线索吗?”沈微烬忍不住问道,心跳快了几分。

      陆执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外祖母确实和你曾祖母是好友。她们年轻时一起在欧洲待过,还合开了一家小小的画廊。”

      “画廊?”沈微烬有些意外。

      “嗯,”陆执珩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往事,“我母亲说过,外祖母最大的心愿,就是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画廊,里面挂满她和好友的画。”

      沈微烬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心里忽然一酸。如果外祖母和曾祖母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知道她们的后代会被卷入这样的恩怨纠葛中,会不会后悔当初的相识?

      “我还查到,”陆执珩的语气沉了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我母亲去世前,曾去见过你父亲。”

      沈微烬猛地抬起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我父亲?”

      “嗯。”陆执珩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在她出事的前一天。有人看到他们在那家旧书铺见面,聊了很久。”

      旧书铺!沈微烬的指尖冰凉。青禾说过,父亲常去那家旧书铺。可母亲从未提起过,父亲与陆执珩的母亲见过面。

      “他们……聊了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道。”陆执珩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痛苦,“那天之后,我母亲就出事了。警方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恨意,让沈微烬的心头一颤。她看着他紧握着拳头的手,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些痛苦与愤怒都捏碎在掌心。

      “我父亲……他不是那样的人。”沈微烬下意识地为父亲辩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坚定,“他性子温和,从不参与那些纷争。”

      陆执珩看着她,眼神复杂:“我知道。所以我才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见面?我母亲想对他说什么?”

      沈微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她不能告诉他那张字条的事,不能告诉他沈家长房可能与陆家的内鬼有关。她需要证据,需要时间去查清真相。

      “或许……只是偶然遇见呢?”她轻声说,连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有些苍白。

      陆执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晚霞。夕阳渐渐沉下去,天空的颜色从绚烂的橙红变成了深邃的靛蓝,星星开始一颗颗冒出来。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陆执珩站起身,“家训的事,麻烦你了。”

      “不麻烦。”沈微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陆先生,无论发生过什么,我相信真相总会水落石出的。”

      陆执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借你吉言。”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单。沈微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那层笼罩在两大家族之上的迷雾,正在一点点被拨开,露出下面隐藏的荆棘与陷阱。而她和陆执珩,就站在这片迷雾的边缘,往前一步,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小姐,起风了,我们回去吧。”青禾轻声说。

      沈微烬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修剪下来的蔷薇花枝上。有一朵花还开得正艳,却被拦腰剪断,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像一滴无声的泪。

      她忽然想起曾祖母说过的话:“蔷薇是最坚韧的花,可再坚韧,也敌不过人心的算计。”

      回到藏书楼,沈微烬立刻找出父亲的遗物。父亲的书房一直保持着原样,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古籍和画册。她在一个旧木箱里翻到了一本日记,封面已经磨损,上面写着“沈知行日记”——那是父亲的名字。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日记,里面记录着父亲从年轻时到去世前的一些琐事。大多是关于古籍的心得,或是对沈微烬病情的担忧,很少提及外界的事。

      她一页页地翻着,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终于,在日记的最后几页,她看到了关于陆执珩母亲的记录。

      “乙亥年冬,遇陆夫人于旧书铺。她神色慌张,似有难言之隐。谈及陆家内斗,欲言又止。赠我一画,嘱我妥善保管,待其儿长成,再交予他。”

      “次日,闻陆夫人意外身亡,心甚痛。其画藏于藏书楼东墙暗格,盼有朝一日,能了其遗愿。”

      沈微烬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画!父亲果然藏了一幅陆执珩母亲留下的画!而那幅画,很可能就藏在藏书楼的东墙暗格里!

      她立刻让青禾找来锤子和凿子,按照日记里的描述,在东墙的一处看似平整的地方敲了敲。果然,里面是空的。

      青禾小心翼翼地凿开墙壁,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正是一幅画。

      沈微烬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拿不住那幅画。她一层层地揭开油布,露出了画框里的画布。

      画上面画的不是风景,也不是静物,而是两个女人的背影。一个穿着旗袍,一个穿着西式长裙,并肩站在一片蔷薇花丛前,望向远方的夕阳。她们的姿态亲密,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是陆执珩母亲的名字。

      沈微烬看着这幅画,眼眶忽然湿润了。这一定是外祖母和陆执珩外祖母年轻时的背影。她们站在蔷薇花丛前,笑容灿烂,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可谁能想到,多年后,她们的子女会遭遇这样的变故。

      她仔细检查着画框,忽然发现画框的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夹层。她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掉出一张字条,上面是陆执珩母亲的字迹:

      “执珩吾儿,当你看到这幅画时,母亲已不在人世。害我者,乃你叔父与沈家长房沈明远。他觊觎沈家财产,与你叔父勾结,害死我,嫁祸于你父亲旧部。那批字画藏于……”

      后面的字迹被血渍浸染,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沈”字。

      沈微烬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沈明远!那是她的大伯,父亲的亲哥哥!

      原来,字条上所说的“沈家长房”,指的不是父亲,而是大伯沈明远!

      大伯沈明远在父亲去世后不久,就以“照顾侄女”为由,接管了沈家的部分产业。他平日里对沈微烬和母亲还算和善,沈微烬从未想过,他竟然是这样一个阴险狡诈之人!

      他觊觎沈家财产,与陆执珩的叔父勾结,害死了陆执珩的母亲,还嫁祸给别人!

      沈微烬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脏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扶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真相像一把锋利的刀,将所有的温情与信任都切割得粉碎。那个平日里对她笑脸相迎的大伯,竟然藏着如此恶毒的心肠。而陆执珩,他一直寻找的仇人,竟然就在自己身边。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星星被乌云遮住,藏书楼里一片昏暗。沈微烬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紧紧抱着那幅画,身体因为悲伤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她知道,她不能再逃避了。她必须告诉陆执珩真相,必须让大伯和陆执珩的叔父付出代价。

      这不仅是为了陆执珩的母亲,为了她的父亲,更是为了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为了那些在黑暗中悄然绽放的蔷薇。

      她擦干眼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拿起手机,她找到了陆执珩的号码——那是他前几日留下的,说方便联系家训的事。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很快被接通,陆执珩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晰:“沈小姐?”

      “陆执珩,”沈微烬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你来一趟庄园,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关于你母亲的死,关于真相。”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陆执珩急促的声音:“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沈微烬缓缓站起身,将那幅画和字条小心地收好。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蔷薇花的香气,也带着一丝凉意。

      她知道,今晚过后,一切都将改变。一场风暴,即将来临。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与陆执珩一起,直面这场风雨。

      因为她是沈微烬,是那株在灰烬中也要努力绽放的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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