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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精子库里的重逢    ...


  •   苏念医生有三个原则。

      第一,不接诊熟人;第二,不和患者恋爱;第三——绝不相信爱情。

      这三个原则像手术刀一样锋利,帮她在这个充满荷尔蒙和多巴胺的世界里,切割出足够安全的生存空间。直到那个周三的下午,她在生殖医学中心精子库的登记表上,看见了那个几乎要从记忆里褪色的名字。

      陆霆琛。

      三个宋体字,安静地躺在“供精者基本信息表”的姓名栏里。后面跟着一连串数据:身高185cm,体重75kg,学历常春藤硕士,血型O型,无家族遗传病史,无不良嗜好...

      苏念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医用乳胶手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诊室的空调开得太低,冷风从脖颈灌进去,她却觉得指尖在发烫。

      “南医生?”旁边的护士林晓晓凑过来,目光扫过表格,眼睛倏地亮了,“哇!这条件——常春藤硕士,身高185,体健貌端无遗传病...这不是极品是什么?”

      苏念没说话。她的视线牢牢锁在“职业”那一栏:陆氏集团首席执行官。

      “要我说啊,”林晓晓压低了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这种质量的样本,你不给自己留一份?反正近水楼台——”

      “晓晓。”苏念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常规问诊,“去准备下一批样本的离心。”

      林晓晓吐了吐舌头,抱着文件夹溜了。

      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冷藏柜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声响。苏念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她一天要做几十次——每当需要从职业理性的外壳里,挤出一点属于“苏念”这个人的情绪时。

      陆霆琛。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然后松开,气流从齿缝间逸出。三个音节,像三枚早已埋进血肉的针,此刻被外力猛地按压,泛起迟来多年的锐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苏念看了一眼屏幕——同学群的消息正在疯狂刷屏。五年一度的大学同学会,定在这周五晚上。群聊里,那个消失了三年的头像重新亮起:顾辰宇。

      她的前男友。或者说,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尝试相信爱情的证据,以及证明这种尝试多么愚蠢的反证。

      顾辰宇发了一张机场定位的照片,配文:“回国了,期待和老同学们重逢。特别想念某些人【玫瑰】”

      下面一溜儿的起哄。有人@她:“@苏念念姐,辰宇哥这是隔空喊话呢!”

      苏念面无表情地退出微信,锁屏。手机被扔回白大褂口袋,发出一声闷响。

      想念?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顾辰宇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租屋门口,脸上是混合着愧疚和理所当然的表情:“念念,麻省理工的全奖offer,我不能放弃。你知道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

      她当时穿着睡衣,手里还拿着给两人准备的晚餐——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刚出锅,热气氤氲着她的眼镜片。

      “所以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

      “所以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顾辰宇不敢看她的眼睛,“异地恋太苦了,我不想耽误你。如果...如果几年后我们都还单身,也许...”

      也许什么?他没说下去。但苏念听懂了。那顿糖醋排骨最后倒进了垃圾桶,连同她关于“爱情”的最后一点天真幻想。

      后来她读了很多书。不是言情小说,是正经的学术著作:《人类婚姻制度的经济学分析》《亲密关系的生物学基础》《进化心理学视角下的择偶策略》。她在一个个数据和理论中,为自己破碎的信念找到了新的支撑——爱情不过是一场化学骗局,婚姻是风险极高的投资,但生育,生育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而她是生殖医学科的医生。她比谁都清楚:优质基因需要及时保存,女性的卵巢等不起。

      所以三个月前,在科室的年终聚餐上,她喝下第三杯红酒,对着满桌同事说出了那句改变一切的话——

      “要我说,婚姻不一定长久,但孩子是自己的。”她当时微醺,手指无意识地转动酒杯,“我们医院精子库现在缺优质样本,筛选条件比找对象严多了。实在不行,我亲自从库里挑一个最优质的,自己生。”

      满桌哄笑。林晓晓拍着她的肩:“念姐威武!到时候记得请我们喝满月酒!”

      没人当真。包括她自己。

      至少在当时,她是这么认为的。

      ---

      周五晚上七点,帝景酒店顶层包厢。

      苏念迟到了十五分钟。她故意拖延了查房时间,又在车里多坐了十分钟,直到确认大部分同学应该已经到场,才拎着手包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长裙的女人。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副细边眼镜。妆容很淡,只涂了豆沙色口红——足够得体,也足够疏离。

      包厢门打开的瞬间,喧闹声扑面而来。二十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转过来,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招呼声。

      “苏念!好久不见!”
      “念姐还是这么漂亮!”
      “听说你现在是市一院生殖科的顶梁柱了?厉害啊!”

      苏念微笑着——那种属于“苏医生”的职业微笑,嘴角弧度精确,不泄露任何多余情绪——一一回应。目光扫过全场,在窗边那个身影上停顿了零点五秒。

      顾辰宇穿着浅灰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正被几个男同学围着说话。他比三年前更精致了,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道,隔着三米远就能闻到。

      苏念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是同宿舍的杨薇,现在是小学老师,已经结婚生子,正忙着在手机上给孩子选周末补习班。

      “念念,你可算来了。”杨薇压低声音,“顾辰宇打听你三次了。”

      “是吗。”苏念端起茶杯,水温透过瓷壁传递到指尖,“他怎么样?”

      “听说在华尔街混得不错,这次回国是帮一家外资投行开拓中国市场。”杨薇顿了顿,眼神复杂,“他...好像还是单身。”

      苏念没接话。她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想起大学时顾辰宇追她的样子——每天在宿舍楼下等,早餐变着花样送,情人节用蜡烛在操场摆爱心。那时她觉得这就是爱情了,轰轰烈烈,值得托付终身。

      现在想来,那些浪漫更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而真正的爱,或许...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双眼睛。深黑色的,看人时总带着点疏离的冷感,但在某个瞬间——比如大二那年秋天,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她回头借笔时——那双眼睛里的冷意会短暂融化,变成某种她当时无法理解,如今也不愿深究的东西。

      “苏念。”

      顾辰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苏念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

      “好久不见。”他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香水味更浓了,“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你也是。”苏念说。客套得恰到好处。

      顾辰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班长已经站起来举杯:“来来来,五年了,大家能聚在一起不容易!第一杯,敬青春!”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作响。苏念抿了一口红酒,酒精滑过喉咙,带来轻微的灼烧感。

      饭局过半时,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生育上。杨薇在抱怨二胎政策放开后家长们的焦虑,另一个女同学说起自己试管婴儿的经历。

      “所以说啊,生育这事儿得趁早。”有人感慨。

      苏念已经喝到第三杯。酒精让她的理智稍微松动,那些平时只在心里盘旋的话,不知不觉溜了出来:

      “其实现在技术很成熟了。我们医院精子库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当然,前提是样本质量过关。”

      “哎,说到这个,”杨薇好奇地问,“你们精子库真有人捐啊?我总觉得怪怪的...”

      “当然有。不过筛选很严格。”苏念推了推眼镜,这是她进入专业状态的下意识动作,“身高、学历、健康史、遗传病筛查...比相亲查户口还细。就这,还经常缺优质样本。”

      顾辰宇侧头看她,眼神里有种让她不舒服的探究:“所以你们医生,是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桌上静了一瞬。几个男同学发出暧昧的笑声。

      苏念放下酒杯,玻璃底座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叮”。

      “从医学角度讲,选择优质基因繁育后代,是生物本能。”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如果有一天我决定要孩子,我会从精子库里选一份综合评分最高的样本。婚姻不一定长久,但我的卵巢等不起。”

      死寂。

      然后是爆笑。男同学们拍着桌子:“念姐霸气!”“现代独立女性楷模!”

      顾辰宇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大概没想到,当年那个会因为他不回消息失眠整晚的女孩,现在能面不改色地说出“选精生子”这种话。

      苏念没理会那些笑声。她又喝了一口酒,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包厢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腕骨线条清晰。他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液体里缓慢旋转。从苏念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半边侧脸——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以及握着酒杯的、骨节分明的手。

      陆霆琛。

      他什么时候来的?苏念完全没注意到。大学时他就这样,存在感稀薄得像背景板,除非必要绝不开口。她对他的全部印象,停留在“学生会主席”“常年年级第一”“家里好像很有钱”这种标签化的认知上。

      此刻,陆霆琛正好抬眼。

      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空气里相撞。他的眼睛很深,像冬夜的湖面,映着包厢暖黄的光,却泛不起一丝温度。但就在苏念准备移开视线时,她看见他的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举起酒杯,对她示意。动作很慢,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郑重。

      苏念下意识地端起自己的红酒杯,回了一个仓促的致意。玻璃杯相碰的幻听在脑海里响起,她猛地回过神,发现陆霆琛已经垂下眼,继续看他杯中的冰块了。

      错觉吧。

      她转回头,心脏却莫名跳快了两拍。酒精的作用,她想。

      聚会散场时已经十一点。顾辰宇提出送她,苏念以“叫了车”为由拒绝。站在酒店门口等车时,夜风吹散了酒意,她摸出手机,点开那个被她置顶却三年没联系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年前,顾辰宇登机前:“念念,等我。”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长按,删除聊天记录。

      网约车到了。苏念拉开车门,临上车前,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酒店旋转门内,陆霆琛站在大堂的阴影里,正和几个人说话。他微微侧身,露出完整的侧脸轮廓。灯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在挺直的鼻梁旁投下一道深重的阴影。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她身上。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一层玻璃,苏念突然想起那个被遗忘很久的细节——大二解剖课,她因为低血糖差点晕倒,是坐在后排的陆霆琛递过来一块巧克力。她当时说谢谢,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现在想来,他那时看她的眼神,和此刻竟有几分相似。

      车开走了。苏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一周后,她在精子库值班。冷藏柜的指示灯幽幽地亮着,像某种生物的呼吸。林晓晓抱来新一批供精者资料,厚厚一摞,最上面那张表格的姓名栏里,写着三个让她指尖发凉的字。

      陆霆琛。

      “这个条件...”林晓晓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兴奋,“念姐,真的不考虑一下?这可是行走的优质基因库啊。”

      苏念的手指悬在表格上方。医用乳胶手套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能看见自己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一下,两下,随着心跳轻轻搏动。

      “离心机准备好了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

      “啊?准、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吧。”苏念收回手,转身走向操作台,“今天还有二十七份样本要处理。”

      她没再看那张表格。但“陆霆琛”三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视网膜上,闭眼就能看见。

      三个月后。市一院生殖医学中心,IVF手术室。

      苏念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刺得她眯起眼。麻醉师正在做最后的准备,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清脆冰冷。

      “苏医生,放轻松。”主任亲自操刀,声音隔着口罩传来,“马上就好了。”

      苏念点点头。她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块细微的裂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醉酒夜晚,自己说的那句话:

      “实在不行,我亲自从库里挑一个最优质的,自己生。”

      当时是戏言。现在成真了。

      麻醉剂开始起作用。意识像沉入温水,缓慢地下坠。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陆霆琛。

      如果你知道你成了我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会是什么表情?

      ---

      手术很成功。胚胎移植后第十四天,验孕棒显示两道杠。

      苏念请了长假。名义上是身体不适需要休养,实际上她搬到了郊区一栋租来的小别墅,开始了漫长的孕期生活。她注销了大部分社交账号,只保留了一个工作用的微信,联系人精简到二十人。

      孕吐最严重的时候,她趴在马桶边吐得昏天暗地,心里想的却是:很好,HCG水平够高,胚胎应该发育得不错。

      四维彩超那天,医生笑着说:“恭喜,是双胞胎。看,这是宝宝A,这是宝宝B...等等,好像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龙凤胎。苏念盯着屏幕上那两个模糊的小小身影,突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给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孩叫苏心钰,女孩叫苏心玥。随她姓。

      “这样就好了。”她摸着日益隆起的腹部,轻声说,“妈妈有你们就够了。我们不需要别人。”

      孕晚期某个失眠的夜晚,她打开许久不用的邮箱,发现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发送时间是三个月前,正是她做试管婴儿手术的那一周。

      邮件只有一行字:

      「祝一切顺利。」

      没有落款。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删除。她关上电脑,走到窗前。夜色深沉,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温柔的星河。

      她忽然想起陆霆琛的眼睛。冬夜湖面一样的眼睛。

      然后她摇摇头,把这个无意义的联想甩出脑海。

      ---

      同一时间。纽约,凌晨三点。

      陆霆琛站在公寓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传真过来的医疗报告。全英文,专业术语密密麻麻,但他的目光只锁定在一行字上:

      「Patient: Su Nian. Pregnancy confirmed. Twin gestation.」

      纸张在他指间微微颤抖。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是三本相册。

      第一本,蓝色封面,标签手写着:2015-2016。
      第二本,灰色封面:2017-2018。
      第三本,黑色封面:2019-2021。

      他打开第一本。第一张照片,拍摄于大学图书馆。苏念趴在桌上睡着了,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在她睫毛上投下金色的光晕。照片一角有手写日期:2015.9.12。

      那是他认识她的第一天。新生报到,她作为志愿者在体育馆发矿泉水。轮到他的时候,她抬头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同学,天热,多喝水。”

      一瓶普通的农夫山泉。他留了八年。现在还放在他纽约公寓的冰箱里。

      手机响了。陆霆琛接起,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夹杂着怒意和焦虑:“霆琛,你必须立刻回来。你大伯那边动手了,再晚,陆氏就真的要改姓了。”

      他沉默了几秒。
      “给我三个月。”他说,“处理完这边的事,我就回去。”

      挂断电话,他重新看向那份医疗报告。手指抚过“Su Nian”那个名字,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场梦。

      “等我。”他对着窗外的纽约夜景,轻声说,“这次不会太久了。”

      三年。他给她三年时间,也给自己三年时间。

      三年后,他会回去,亲手收回他借出去的东西——不,不是收回。是去取回本就属于他的,一切。

      窗外,纽约开始下雨。雨滴敲在玻璃上,蜿蜒如泪痕。

      而几千公里外的中国南方,苏念在胎动中醒来。两个小家伙在肚子里拳打脚踢,她摸着腹部,无奈地笑:“这么活泼,像谁呢...”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问题,三年后会有一个男人,用最出乎意料的方式,给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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