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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往事 ...

  •   郑北的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将顾一燃拽回了1994年那个暴雨倾盆的8月。

      那年的花州被台风缠得死死的,连日的暴雨没日没夜地砸着地面,整座城市都泡在湿漉漉的水汽里。安然那时候刚高考完,本来跟同学约好要出去玩,偏偏那天发了低烧,浑身酸软地窝在卧室床上昏睡,额头上还敷着冷毛巾。8月5号是安然的生日,顾一燃特地掐着时间买了那天的机票,就盼着落地后和爸爸一起,给她一个热热闹闹的生日惊喜。

      可谁也没料到,意外会先一步砸下来。8月4号那天,因为顾一燃参与化验出的“雪天使”关键证据,宋康和他的手下李文龙被警方抓捕归案。谁能想到,一年后李文龙刑满释放,竟把所有怨恨都撒在了顾家头上。8月4号那个暴雨夜,他带着一身戾气撬开了顾家的门。

      “砰——”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客厅传来,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安然被惊醒,脑子昏昏沉沉的,浑身的骨头都透着疼。她撑着发软的身子下地,悄无声息地走到卧室门边,刚把木门拉开一道小缝,就看见毕生难忘的一幕——李文龙正揪着爸爸的衣领,像拖一件破布似的,把他往门口拽。爸爸浑身是伤,嘴角淌着血,挣扎的力气都快耗光了。

      就在这时,爸爸的目光透过门缝,与安然惊恐的视线撞了个正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睁大,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她无声地比出了口型——躲好,别出声。

      安然的呼吸瞬间停滞,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高烧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客厅里的争执声、打砸声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黑纱。下一秒,天旋地转,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重重地摔在门后,意识被黑暗彻底吞噬。

      第二天,顾一燃拖着行李箱冲进家门,一眼就看见客厅里的狼藉——翻倒的桌椅、碎裂的茶杯、散落一地的杂物,处处透着惊心动魄的混乱。他心里咯噔一下,疯了似的冲向安然的卧室,推开门的瞬间,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安然蜷缩在门后,脸色惨白得像纸,额头烫得惊人,双目紧闭,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顾一燃扑过去,颤抖着手探她的体温,指尖传来的滚烫触感让他浑身发冷。他刚要抱起安然冲去医院,客厅里的座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他犹豫了一瞬,快步冲过去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李文龙阴鸷又得意的声音:“顾一燃,好还记得我吗?。”
      顾一燃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握着听筒的手青筋暴起:“李文龙,我爸呢?”

      “他好像不会动了,”电话那头的笑声带着血腥味,“你下楼看看,不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电话被猛地挂断。顾一燃咬着牙冲下楼,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缓缓降下,李文龙那张狰狞的脸一闪而过。紧接着,一件沉甸甸的东西被狠狠扔了出来,“啪”的一声砸在他脚边——是一件沾满血迹的衬衫。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湿气扑面而来,顾一燃双目赤红,拔腿就朝轿车追去。可车子猛地加速,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片水花,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他追了几步,终究是体力不支,重重地喘着气,一拳砸在墙上,指骨传来钻心的疼。

      理智回笼的瞬间,他猛地想起楼上昏迷的安然。顾一燃捡起脚边的血衣,转身狂奔回家,小心翼翼地抱起安然滚烫的身子,用外套裹紧她,再次冲进茫茫雨里,朝着医院的方向拼命狂奔。

      急诊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医生出来时,脸上满是凝重:“病人高烧太久,引发了严重的应激反应,现在还不能确定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只能看她醒来后的情况。”

      顾一燃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握着安然冰凉的手,眼底的红血丝根根分明。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大夜的,直到晨光刺破云层,安然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安然的眼神先是茫然,望着眼前熟悉的哥哥,喉结轻轻滚动,下意识地想喊出那声“哥”。

      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任凭她怎么用力,都只能挤出细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她慌了,猛地抬手去抓自己的喉咙,指尖用力地抠着脖颈的皮肤,眼里的光一点点碎裂。她张着嘴,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唇形清晰地比出“哥哥”的模样,可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一刻,顾一燃终于明白,那场噩梦留给安然的后遗症,是永远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看着顾一燃泛红的眼眶,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滚烫地落在手背上。她拼命地摇头,眼泪越流越凶,嘴里溢出压抑的呜咽,像一只被扼住喉咙的小兽,满是绝望和无措。

      顾一燃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安然搂进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事的,安然,没事的……哥哥在呢,哥哥永远都在。”

      怀里的人却哭得更凶了,指甲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角,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布料里。她知道,那个能撒娇、能喊疼、能大声叫出亲人名字的自己,永远留在了那个暴雨肆虐的夜晚。
      顾一燃喉结滚了滚,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节还残留着青白的痕迹。他闭上眼,将眼底翻涌的阴霾尽数压下,他垂眸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眼看向郑北,目光里带着兄长独有的护犊与恳切,还有一丝对安然的珍视:“这些事,我不能替她做主告诉你。”

      “安然心里藏着的伤,太深也太沉,那些画面是她不愿再触碰的噩梦。”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扰到里屋的人,也像是在压抑心底的沉痛,“我今天跟你说这些过往,不是要卖惨,也不是要你对她另眼相看,只是想让你清楚,她那层坚硬的壳,是用多少恐惧和无助筑起来的。她看起来慢慢依赖你,是把你当成了能暂时停靠的岸,可这份信任太脆弱,禁不起半点辜负。”

      顾一燃的目光愈发恳切,字字句句都透着郑重:“她为什么不能说话,其中的缘由,该由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说、什么时候说。如果有一天,她愿意把心里的结对你敞开,愿意亲口告诉你所有事,那才是她真的放下了防备。但在那之前,我只希望你能明白——她需要的从不是一时的陪伴,而是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松开她的手、不会转身离开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与期许:“如果你能做到这份不抛弃、不放手,那我很高兴她能有你这样的依靠;可如果做不到,趁她还没陷得太深,就请你保持一点距离,别让她刚暖起来的心,再遭一次凉。”

      郑北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多余的言辞,只是眼神愈发沉稳笃定,像脚下扎根的磐石。他轻轻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懂你的意思。”

      他转头望向里屋的方向,目光柔得能漫过窗棂的月光,藏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我不会逼她,也不会急着要答案。她愿意说的时候,我听着;她不愿意说,我就等着。”

      “往后,我会守着她,不让她再受那些乱七八糟的委屈,不让她再独自硬撑。”郑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一燃,语气里满是郑重,“你放心,我不会辜负她的信任,更不会让她失望。”

      顾一燃看着他眼底的坚定,良久,终是缓缓点了点头。窗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停了,月光淌满了客厅的地板,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空气中的沉默褪去了沉重,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暖意与默契。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就透过窗帘缝隙,温柔地漫进了屋里。

      顾安然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顾一燃——他趴在床边的椅子上,脑袋轻轻搁在手臂上,眉头微微舒展着,呼吸均匀,显然是守了她一夜,实在撑不住才浅眠过去。晨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侧脸,柔和了他平日里的棱角,让他看起来格外温和。

      安然没敢动,生怕惊扰了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的目光慢慢移开,郑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正依在门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郑北抬眼望过来,冲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暖意的笑,又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别吵醒顾一燃。

      安然弯了弯嘴角,也轻轻点了点头。她缩了缩身子,往顾一燃的方向又靠了靠,鼻尖萦绕着被褥的阳光味,还有身边两个人安稳的气息,心里忽然就变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想,原来被人这样护着的感觉,是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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