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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雨欲来 谢瑾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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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瑾是步行进应天府的。
多亏她的路引像模像样,清江门的守军多看了几眼就老老实实地放行了,没有纠缠她。
步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脆脆的,清风裹挟花香缠着人心,。市井的喧闹此起彼伏,谢瑾目不暇接地往街道两边看去,有卖西洋红茶的,有卖些机巧物什……往来行人皆着上好的绸缎。
谢瑾心里暗自想,陪都这幅太平景象与京城的庄严肃穆完全不同。南直隶自古以来富甲一方,应天府虽是陪都,只留了个行政的空架子,可就是因为南直隶这些人太有钱了,应天府户部这差事顺理成章成了朝廷广为流传的香饽饽。
幸亏来的是金陵,若是在扬州或者临安,谢瑾还不方便报自家门户,江湖在那儿可有面子多了。以至于谢瑾一想起她伪造的身份,就乐得忍不住。
也只有户部那些活宝才想得出来“富商老板”这个身份了,真是掉进钱眼子里了。谢瑾自己揣着几张路引,随意编造身份。她估计万一在这儿要是遇见个真正的有钱人,高低得等着被戳穿。
想到这儿,她的思绪被一阵嘈杂声打破,可能是被江南的恬静感动,她并不恼火,循着声音往源头看去。
“不知列位可知晓‘云中君’玉听澜?”
是一帮人聚在说书的铺子前听书,谢瑾也好奇凑过去听。
“当然知道!”有人迎和着说。
“那诸位可知‘云中君’与剑圣大战的轶事!”
众人摇了摇头,随即便议论纷纷,有人起哄说:“李铁嘴你倒是快说啊!别在这儿卖破关子了!”
说书人笑笑,“咻——”地一声打开扇子。谢瑾眉头一皱,暗自叹道连说书的开扇都用了几成内力。
“永嘉二十五年夏,‘云中君’递拜帖至洛阳悲风堂,欲战堂主叶铭。还没等悲风堂那些剑痴回帖,‘云中君’骑着那匹‘照夜玉狮子’风风火火地赶到剑痴的老巢,二话不说就与叶铭大战。听说那一战可谓惊天动地啊!”
李铁嘴忽然闭口,惹得听书的人长吁一声。
“各位别急嘛!”李铁嘴连忙安慰众人的心情,“玉听澜双剑一挥!猛地一下就砍了悲风堂的牌匾,叶铭当时气得不行,后来行掌门几次邀请叶铭到漱玉楹做客,叶铭都只回了两个字:‘不见’。”
“这么嚣张!”有人说,“叶铭连行掌门的邀请都不放在眼里吗?”
“对喽。”
听到这儿,谢瑾心里思绪更深。漱玉楹在南直隶乃至天下的地位一直不容小觑。倘若江湖势力盖过朝廷,南直隶不就无法无天了?
说书的说的更凶,一不小心话又聊到其他事上了。李铁嘴阴着一笑,拿扇子遮着嘴说:“各位觉得,‘云中君’若是和‘轻烟’相比,谁更厉害?”
这么一说,所有人无不吸了口凉气,谢瑾的目光瞬间冷峻下来,不怀好意地盯着说书的这位大神仙。
大神仙语出惊人:“不满各位,去年西洋人来犯北海卫时,在下刚好在场!那轻烟造的‘蛟龙’一台能有一座城那么大,在海上乘风破浪,硬是打退了四十多艘船。”
“嘴下留点口德吧!”有人说,“在金陵妄议朝政大事,你疯了吗?”
“我知道我知道。”李铁嘴说,“‘蛟龙’的确不该和云中君比,我只是有感而发!”
听到这儿,谢瑾也听不下去了,这说书的怎么什么都敢往外吐?她急忙出言打断:“这位先生还是不要多议论朝政为好。”
李铁嘴的扇子停在半空,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干笑一声:“这位姑娘说的是,那咱们接着说玉听澜……”
“说什么说!”方才指责李铁嘴那人还不依不饶,“你把‘蛟龙’和云中君放一块儿比,这不就是存心挑事吗!朝廷要是听见了,非得把你这摊子砸了!”
李铁嘴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圆场,可人群外却不偏不倚地传来一个声音:
“谁要砸摊子?”
众人让开一条路,谢瑾循声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来的是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极为好看。凤目间带着几分懒散与傲气,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可剑鞘却是黑色的,像一滩死水,没有波纹。
定海侯林语山。谢瑾立刻认出这人,在他印象里林侯爷好像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了,不愧是习武之人,这都能青春永驻。
“林……”李铁嘴脸色刷地白了,“林大人!”
年轻人摆摆手:“别叫大人,今儿不当值。”他走到说书摊前,拿起桌上的醒木掂了掂,“麻烦接着说啊,我刚听到‘蛟龙’和云中君,谁赢了?”
李铁嘴冷汗都下来了:“林……公子,小的是瞎说的,瞎说的……”
“瞎说?”林语山凤目微挑,“你方才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蛟龙’有一座城大,打退西洋四十多艘船。那我倒想听听,你是亲眼见的,还是听人说的?”
李铁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周围人见状况不对,也纷纷住嘴。
谢瑾站在人群里,心念电转。这人在东南守他的兵守得好好的,跑来应天府干嘛?
李铁嘴嗫嚅着:“小的是……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不……不记得了。”
林语山叹了口气,把醒木放回桌上:“你这张嘴今天说玉听澜,明天说‘蛟龙’。哪天说到我头上,我是不是也得来听听?”
李铁嘴腿一软,差点跪下:“林公子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林语山没理他,转身看向人群。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瑾身上。
“这位姑娘,”他微微挑眉,“方才我听你出言制止,倒是个明白人。不知如何称呼?”
谢瑾心里一紧。
她现在的身份是“保定府富商许老板”,路引上写的是这个。但林语山是朝堂中人,要是他知道自己……
谢瑾面上不动声色,拱了拱手:“免贵姓许,保定府人,来应天府做生意。”
“许老板。”林语山点点头,“保定府的生意人,来金陵做什么生意?”
“机巧。”谢瑾说,“听说金陵新出了些机巧物件,想开开眼界。”
林语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那许老板可找对人了。金陵机巧堂这两年确实出了不少好东西,我正好要去那边,许老板要是方便,不如与我一道?”
明摆着的试探,谢瑾现在没法明着拒绝林语山,只能回答:“林公子客气了,恭敬不如从命。”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谢瑾跟着林语山往外走。
“许老板是第一次来金陵?”林语山问。
“是。”其实并不是,永嘉十一年迁都前,谢瑾一直在这儿。
“许老板觉得怎么样?”
谢瑾想了想:“很热闹,比北方热闹多了。”
林语山笑了一声:“热闹。这倒是实在话。不过许老板方才在说书摊前,可不像是光看热闹的人。”
谢瑾皱紧眉头:“林公子何意?”
“朝廷的事情,许老板也不好议论吧。”
谢瑾沉默了一瞬。
“我只是觉得议论朝政不是什么好事。他一个说书的,犯不上惹那个麻烦。”
林语山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走了一段,林语山忽然开口:“那许老板觉得,‘蛟龙’和云中君谁更厉害?
谢瑾脚步顿了顿。
这个问题,和李铁嘴问的一模一样。
谢瑾没见过林语山几面,依稀记得最近一次还是当年她的册封典礼上。林语山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谢瑾于是说:“在下没见过‘蛟龙’,也没见过云中君,实在不好比。”
“那许老板见过什么?”
谢瑾想了想:“我见过轻烟。”
林语山的脚步微微一顿。
“轻烟?”他看着她,“在哪儿见的?”
“做生意见到的。”谢瑾说,“京城的人经常来保定府做生意,有缘便得见了一面。”
林语山笑了笑:“许老板,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谢瑾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接着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林语山又开口了:“许老板知道轻烟是谁造出来的吗?”
“听说是工部的‘龟先生’。”
“龟先生。”林语山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那许老板知道龟先生是谁吗?”
谢瑾摇头,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所谓轻烟,最初的最初是一个轰隆隆的大铁皮怪物,靠火石工作,火花四溅,震天动地,还往外吐白烟,所以就叫“轻烟”。
谢瑾听说,永嘉二十三年的秀州港,工部那些人把铁皮怪物架在了船上,没人摇橹,风帆也畏缩在角落。那艘足以行抵外海的大船,被不明所以的力带着,伴随着诧异的目光猛地冲出码头。谢瑾还记得,船上那人形单影只地站在甲板上。
那是一个传奇,工部的人叫他“龟先生”。轻烟织造了他的帷帽,冒火的铁管俯首做他衣摆的织角。不知为何,龟先生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总是戴着帷帽。有人不死心,趁机掀开看过,却只见到一张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
永嘉二十四年,西洋来犯,兵部于秀州架“蛟龙”,仅仅靠蛟龙,就把洋人四十多艘大船打得落花流水。那时的统帅是林语山,而胜利的主要原因就是轻烟。
林语山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工部那帮老顽固,一开始死活不信龟先生。后来亲眼看见他造了轻烟,一个个跪下来叫祖宗。”
“不过,”林语山话锋一转,“龟先生这两年不怎么露面了。有人说他在研究什么新东西,有人说他回老家了。工部那边的人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那现在机巧堂的那些轻烟,是谁在管?”
“这是朝廷的事。”林语山嗤笑一声,“我只能告诉许老板,龟先生走之前,把怎么烧煤、怎么加水、怎么伺候那玩意儿,一样一样教给他们了。现在那些工匠可个个都当自己是宝贝。”
工部的人她见过不少,个个都把龟先生捧上了天。可那个真正造出轻烟的人又去了哪儿?
“许老板在想什么?”林语山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谢瑾回过神微微笑起:“在下在想林公子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林语山说:“我觉得许老板不是来金陵做生意的。”
谢瑾脚步一顿。
林语山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传来:“一个来做生意的商人,若是看到说书人议论朝政,顶多皱皱眉走开,不会出言制止。”
忽然,他回头看着谢瑾,脸颊逐渐靠近她,把声音压得极低:“麻烦殿下替我向皇后娘娘问好。”
谢瑾只感觉一阵酥麻沿着她的脊背溜到了脑袋里,日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有些发烫。
她看着林语山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可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很奇怪。她从小听着林语山的故事长大,知道他是平定南海的“定海侯”,更清楚这人的容颜被传得有多神乎其神。
她深吸一口气:“既然这样,林侯爷方才说龟先生不见了,可那些轻烟还在转,南海的‘蛟龙’与‘青鸾’两大国之重器也依靠轻烟。这些事,林侯爷不得不管吧?”
“的确是要管的。”林语山说。
谢瑾总算缓了口气,心想林语山虽然长得挺好看的,但是和他说话实在是太费劲了。
林语山的嘴角突然微微一笑:“实不相瞒,殿下此番微服来访实在太巧了。否则我相信,秦王殿下也不会突然大驾光临应天府。”
“侯爷说什么?”谢瑾的神色肉眼可见地绷紧,“秦王摆驾应天府所为何事?”
谢瑾并不认为林语山是一个会乱说话逗她的人。
“秦王殿下奉旨祭拜太祖皇帝陵寝,莫约明日抵达应天府。可殿下您离京不过一月,消息怎会这么不灵通?”
最后这话提醒了谢瑾,虽说她现已离京,可“秦王祭拜太祖皇帝陵寝”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会禀报到她这里的。
除非情况不正常。
林语山接着说下去:“臣来此正是为陪同秦王殿下祭祀。”
他思考着,又补充了一句:“城内无人知晓殿下身份,若中途有冒犯殿下之处,还望殿下恕罪了。”
谢瑾怔在原地。
林语山只为了和她说这句话,转眼间就走远了,声音远远传来:
“许老板,希望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