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月涌大江刘

2、B 常明不想讲

　　B
　　车里。
　　常明不想讲过去，他关上车门和司机说了一句：“香格里拉。”就没再说话。

　　周娇一言不发到现在，她任由常明拖着她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她坐进车里，同一排坐着他，隔着一个小孩的身位的空。

　　常明想开口，他清了一下嗓子，听到周娇叹了一口气，他笑了，她也跟着笑了。他一下子忘记了刚刚准备的开场白，对着司机，他更是讲不出什么话，就这样吧，他靠向椅背，有比较长时间容他安排一下说什么。

　　周娇在常明走近她，侧身拖走行李箱的时候，看到他鬓角的白发，有东西翻起来不知道是塞住了心，还是嗓子眼。她放任他兀自拿主意，从机场带走了她。常明身量高她二十公分有多，他没有佝偻，周娇放慢了一点脚步去确认的时候，她有一些犹豫不忍，她害怕真的再次亲眼目睹他的岁月痕迹。
　　感谢上天，没有再拉多一次时间这个筹码，更重的压上谅解的天平。
　　她预想过会再见到常明吗？要说完全没有过，那是自欺欺人，可是说日盼夜盼，倒也没有。她觉得自己没有看清楚过常明，如果有机会再见一下，她希望自己能毫无顾忌的看看常明，看得仔细一些，看得明白一些。那些内心坦荡，眼睛躲闪的年少时光，多少给她的回忆带来了一些困扰。
　　她没有看清楚过常明，她没有认真嗅闻过他的气味，不知道他用什么香水，她没有触碰过他的皮肤，她只是记住他很白，她记得他的声音厚厚的，胸腔到口腔好像山谷回音一样把他的圆厚的声音推向她。可是他偏偏是个话少的人，那些好像舍利子一样的固体留存物，少得可怜。

　　常明记得自己和周娇都是禹省人，这里不在禹省的地界。他抓走周娇的时候，她啥也没说，就跟着他来到了香格里拉大堂。
　　常明要了蜜兰香，他问：“你喝什么？”
　　周娇说：“和你一样吧。”
　　常明说：“你也出差？”
　　周娇说：“回家。”
　　常明摸了摸自己的头，苦笑了一下。
　　周娇说：“你还好吧？”
　　常明说：“还好。你呢？”
　　周娇说：“不错。”
　　常明说：“你心可真狠，嘎嘣删了我，就这么不见了？”
　　周娇笑笑，说：“那可不？想要秋后算账了？免了，你要是话不好听，我还是会拔腿走人的。”
　　常明不置可否端起杯子，他被挡住了不知道这话要怎么接下去。

　　周娇没有喝茶，她在这一路的车里已经缓过来了一些，大风大浪她也走过几场，镇定后的她靠在椅背上，开始仔细端详起对面的男人。他后来不也没再找过她了，她一早知道他骄傲体面最是要脸。
　　她记得他最后问她的话：“你去旅行给我寄明信片了？”
　　她按了大写键，回复了“NO。”她没有写明信片给他，以后也不会再写明信片给他了。她也是不日前看到他突然上传的婚纱照，他的问题，肆意忘形到要么是觉得她蠢，要么是低估了他自己的蠢。

　　常明知道自己和周娇没有现在，不翻过去，简直是干坐，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然和之前一样毫不掩饰，这样也不错，起码说明不见的这些年，她过得不错，有被善待着。
　　常明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直冲冲拂面子了，他起先是不舒服的。可转念这么一想，人就略好了一些，重新牵来话头，他乡遇故知，他不想就这么半途而废。
　　常明继续说：“我是来集团这边的子公司交叉验厂的，待一周。刚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你，就跟着走了一段，直到你去了洗手间，我看到了正脸，才敢确认是你，后面才叫住了你。”
　　周娇看他不提过去了，她趁着他说话的当下，端了杯子，喝茶的同时看了看他，这次算是看清楚了他，说：“我也是刚落地。”
　　常明看她实在铁口一张，好似不想多谈自己，她眼角多了一些皱纹，头发依然乌黑，看卷发的层次分明，应该是好好打理过的。她和少年时候一样，比较内收，很难想象这样一汪平静的深潭，搅动起来时候把你分分钟把人扯下去，不见踪影。

　　周娇知道常明向来也不是话多健谈的人，如果不是他一上来就拿最烫的铁滋她，她不会应激刺回他的。她一直微微笑着看向他，她打定主意绝不闪躲，看多一些，她之前甚至说服自己，如果还会再见，她一定每句话都按照心里想的直接说出来，绝不弯绕。
　　她和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又都不想走。可是，茶总有空杯的时候，人也是要起身告别的了。

　　常明给她叫好了车，安妥了后排的人和行李箱，他抽了一张红色绕回主驾驶窗外塞给了司机。他隔着车窗和周娇道了保重，车刚滑走，他抬脚回酒店，恍惚中他脚尖踢在台阶上，绊了另外一只脚，他滚跌在酒店大门口，酒店行李员被吓得愣在原地。

　　周娇也紧急叫停了车，跑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