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水》堂屿

8、热寂 第二天

　　第二天的晨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教室，却没能驱散空气中半分浮躁。
　　早读课尚未正式开始，教室里早已嗡嗡作响。后排男生掰着尺子打闹的磕碰声、女生凑在一起聊八卦的窃窃私语、转笔敲击桌面的哒哒声，混着桌椅挪动的吱呀声搅成一团，连阳光里飘着的粉笔灰，都在喧闹里漫无目的地浮浮沉沉。预备铃的声响被彻底淹没，无人收敛，小小的教室，闹得像个嘈杂的集市。
　　班主任推门进来时，脸色本就沉得厉害。
　　她向来极易动怒，些许小事便能点燃满腔火气，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来劈头盖脸的训斥。班里人自高一开学便领教得透彻——作业迟交、黑板未擦、课间喧哗，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疏漏，都能换来半节课的严厉指责。谁都清楚，这般时刻万万不能撞在枪口上。
　　班上也确是吵闹惯了。自习课的喧闹压不下去，提醒过后不过片刻便死灰复燃；课间的喧哗能飘遍整栋教学楼，引得隔壁班频频侧目；反复强调的纪律与准则，转头就被大半人抛在脑后。可即便如此，夏知郁依旧缩在靠窗的角落，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不添一丝乱。她早早摊开课本，笔尖跟着默读的字句轻轻划过书页，安分守己，从不越矩，却每次都要和那群调皮捣蛋的同学，一同承受这份不分青红皂白的怒火。
　　班主任把怀里的小测卷狠狠砸在讲台上，“砰”的一声闷响，硬生生压下了表层的喧闹。
　　“吵够了没有？我在走廊尽头都能听见咱们班的声音，整栋楼层就属你们最闹腾！”她双手撑着讲台，眉头拧成紧实的结，平日里便算不上温和的面容此刻布满戾气，目光扫过全班，满是不耐，“天天跟在你们身后操心，上课走神，作业敷衍，小测错得一塌糊涂，我讲的话全当成耳旁风？真把学校当成混日子、肆意玩乐的地方？有些同学，自己不学，还要搅扰身边想考大学的人！”
　　台下再无人敢大声喧闹，可这份看似的安静，根本维持不了片刻。
　　前排有人低着头，用书挡住半张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指尖在桌下偷偷比划；后排两个男生用作业本遮着脸，飞快传着纸条，抬眼瞄向讲台时，眼里没有半分忐忑，全是无所谓的嬉闹；中间几排的女生借着垂眸的动作，用眼神互相打趣，眉梢眼角藏不住笑意，偶尔有压抑至极的嗤笑声，在教室里轻轻散开。
　　没有人真的愧疚，也没有人真的惶恐。
　　闹事的是他们，挨骂的是全班，可真正会被这番训斥刺中心口的，似乎就只有夏知郁一个人。
　　她坐在角落，指尖死死攥着笔，指节因用力泛出淡淡的白。
　　周遭全是假意顺从、实则嬉闹的气息，有人偷偷踢前排同学的凳子，有人用气音模仿老师的语气接话，每一个小动作都透着事不关己的轻松。所有人都把这场训斥当成枯燥高中课堂的调剂，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置身事外，唯有她，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认认真真地将每一句笼统的指责，都刻进心里。
　　她从未吵闹，从未走神，从未敷衍作业。每一堂课都听得专注，每一道习题都写得仔细，在普通班的浮躁里，始终守着自己的节奏埋头苦学。
　　可在这片满不在乎的嬉闹里，她的沉默、她的安分、她的难受，反倒显得格外多余，甚至有些可笑。
　　讲台上的训斥还在继续，老师的语气愈发尖锐，数落着班级里的种种乱象。
　　夏知郁垂着眼，视线落在课本上，字迹却渐渐模糊。昨夜好不容易平复的酸涩，在这虚假的安静、真实的嬉闹里，再次翻涌上来，堵在心口，又闷又疼。
　　她也清楚，在旁人眼里这根本不算什么。
　　不过是一起挨几句训，又没有点名，反正大家都一样。
　　别人都能不当回事，低着头嬉皮笑脸，转头就把一切抛在脑后。
　　可她就是会难过。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委屈，也算不上值得诉说的大事，只是一种很轻、很闷、挥之不去的滞涩感。像一团浸了潮气的棉絮堵在胸口，不尖锐，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她已经尽量安静、过分懂事，努力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却还是要被卷进不属于自己的过错里，跟着一起被数落、被否定。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热闹，都轻松自在，唯有她，在认真难过。
　　她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抬头，不吭声，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是握笔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桌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心底的酸涩反反复复，压下去又冒上来。她不愿被人看出不对劲，更不想被贴上矫情的标签，只能就这么坐着，把所有说不清的情绪，一点点往心底咽。
　　阳光慢慢爬过课本，落在手背上，暖意平淡得近乎稀薄。
　　教室里依旧是老师的训斥声，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憋笑与小动作，一切都是高中普通班最平常的模样。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没有人知晓她刚刚又认真地难过了一场，也没有人明白，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正一点点堆在她心上，越积越沉。
　　夏知郁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像往常无数次那样，不声张，不抱怨，也不期待谁能看见。
　　她想，原本应该会有一个人看见的，只不过那个人，早已把偏爱给了别人。原来一个人的难过，从来都只能独自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