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水》堂屿

6、至少有一瞬间我也以为是永远

　　期末考的脚步越来越近，班级里的惩戒依旧，老师的偏见从未改变，可夏知郁再也不像从前那般自卑酸涩。因为她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委屈与不公，林野永远会站在她身边。她们怀揣着彼此的礼物，坚守着生辰的约定，在成长的路上并肩前行，就像深海里的鲸鱼，循着彼此的轨迹，以为永远不会走散。
　　她曾天真地以为，真的会有永远。
　　以为那句在夕阳下轻声许下的“一直一起”，是能牢牢攥在手心的承诺，能扛过期末堆成山的试卷，能扛过王老师不分青红皂白的责罚，能扛过教室里日复一日的压抑沉闷，更能扛过时间流转与人潮更迭。她把那份生日巧合当成上天注定的缘分，把林野递来的温柔当成长久的依靠，小心翼翼珍藏着那本鲸鱼画册，每天把浅蓝色毛绒笔袋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笔袋上的小鲸鱼，是她枯燥高一时光里，最耀眼的光。她总觉得，只要她们都记得那些细碎的美好，就总能在拥挤的教室、匆忙的课间，一眼找到彼此的身影，永远做彼此最特别的朋友。
　　直到高二开学，班主任拿着新的座位表，念出一个个名字时，夏知郁才明白，有些以为的永远，终究抵不过一句简单的调座。
　　一张薄薄的打印纸，轻飘飘却又沉甸甸，把她们彻底隔在了教室的两头。林野被调到了靠窗的前排位置，身边是刚转来的苏晓。苏晓像是天生带着热闹的气场，性格开朗大方，嘴甜爱笑，不管是聊明星综艺，还是讲校园趣事，都能说得绘声绘色，不过短短几天，就和林野熟络得像认识了很久。课间总能看见她们凑在一起，头挨着头讨论题目，分享同款的文具和零食，放学时手挽着手走出教室，笑声清脆得能传遍整个走廊。
　　而夏知郁，还守在原来的后排位置，没动。
　　依旧是那个能看见窗外香樟的角度，依旧是那个埋首刷题的姿势，可斜后方的位置，再也没有了那个会趴在桌上看树叶、会在她罚站时悄悄做放松手势、会因为发现生日只差两天而满眼惊喜的林野。那片原本属于她的温柔光亮，悄无声息地，移到了教室的另一头，照在了别人身上。
　　起初的疏远，从来都不是突如其来的冷漠，而是一点点淡去的在意，带着少年人都懂的试探与迟钝。
　　林野偶尔还会在课间，隔着好几排座位朝夏知郁望一眼，偶尔拿着错题走过来，随口问一句会不会做，临走时塞给她一颗水果糖，语气还是从前那般自然，却少了往日的亲昵。夏知郁每次都轻声回应，指尖攥着那颗糖，糖纸的凉意渗进皮肤，心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林野能像从前一样，拉过椅子坐在她身边，慢慢聊，慢慢讲。
　　可这样的瞬间，一次比一次少，间隔一次比一次长。
　　苏晓总会在这时喊住林野，或是拿着新的漫画书，或是说起校门口小店新到的文具，轻而易举就把林野的注意力拉了回去。林野每次都会笑着回头跟夏知郁说“那我先过去了”，然后转身融入那片热闹里，再也没有多余的停留。
　　夏知郁看在眼里，没有上前追问，没有闹小脾气，更没有说过一句挽留的话。她本就内敛敏感，性子安静又慢热，不擅长争抢，更不擅长把“你能不能多陪陪我”“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约定”这样直白的话宣之于口。她只能默默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在心底，一点点收回自己的目光，收回自己的等待，收回那些原本只属于林野的心事与温柔。
　　她不再刻意拖延收拾书包的速度，只为等林野一起放学。
　　不再在被王老师罚站、双腿发麻的时候，下意识转头去寻找身后那道安慰的目光。
　　不再把不会做的难题、受了委屈的心事，都悄悄藏起来，等着林野来发现、来安慰。
　　不再每次打开笔袋，看到那只小鲸鱼时，都忍不住嘴角上扬。
　　甚至连那张夹在语文书第三十八页的鲸鱼便签，她都很少再去翻看，怕一眼望去，全是回不去的过往。
　　林野也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少年人的世界向来热闹，新的朋友、新的话题、新的陪伴，轻易就填满了课余的空隙。她只当夏知郁是越发专注学习，加上本身性子沉闷，才渐渐变得疏离，偶尔也想过要像从前一样跟她亲近，可每次看到夏知郁低头做题、不愿被打扰的模样，脚步就默默收了回来，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身边没有夏知郁的日常。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决绝的决裂，没有谁背叛谁，也没有谁故意冷落谁。
　　少年人之间最珍贵也最脆弱的友谊，大抵就是这样。没有大风大浪的波折，只是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突然出现的新朋友，一段渐渐不同的生活节奏，就足以让曾经紧密相连、形影不离的两个人，慢慢松开手，慢慢走散。
　　课间操的队伍里，她们再也没有站在一起，隔着好几个班级的距离，连眼神交汇都成了偶然。
　　食堂里，她们再也没有坐过同一张桌子，各自和身边的同学说笑，仿佛从未有过挤在一起分享饭菜的时光。
　　放学路上，她们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林野的身边有苏晓相伴，说说笑笑；夏知郁则独自一人，背着书包慢慢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又安静。
　　那些只有她们懂的小默契、小秘密，比如生日只差两天的巧合，比如鲸鱼便签上的文字，比如被罚时的悄悄安慰，都渐渐被淹没在日复一日的课堂、喧闹的课间里，再也没有被提起，也再也没有被惦记。
　　某天午休，教室里格外安静，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小憩，只有零星几个人在翻书做题。夏知郁睡不着，下意识翻开语文书，指尖刚好落在第三十八页，那张鲸鱼便签还安安静静地夹在那里，字迹依旧工整清晰，只是被反复摩挲得边缘发软，带着淡淡的岁月痕迹。
　　她盯着便签上的字看了很久，“鲸鱼的轨迹不管是圆还是抛物线，都会有同行的人”，眼眶慢慢泛起酸涩。
　　她曾以为真的会有永远，以为鲸鱼的轨迹永远不会偏离，以为约定一旦许下就会作数，以为真心交换过的朋友，就会一直陪在身边，不会走远。可现实却是，她们都只是彼此青春里的一段过客，陪对方走过了最压抑难熬的高一时光，等风来，等人来，就自然而然地走向了不同的路。
　　夏知郁轻轻合上书本，趴在桌沿，望着窗外被风轻轻吹动的香樟枝叶，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落在她的发梢，却暖不透心底的空落。
　　她的心跳得有些慢了，像是被夏日里沉闷又粘稠的空气紧紧裹住，每一次搏动都沉钝而拖沓，没有了往日的轻快，也没有了波澜，只是一下又一下，安静得有些落寞。
　　心情攒得有些满了，委屈、失落、不舍、遗憾，还有一丝淡淡的释然，全都混在一起，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安安静静地堵在胸口，不尖锐，不吵闹，却绵长又沉重，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涩意。
　　没有谁说出再见，没有谁宣告结束。
　　她们只是在无人察觉的沉默里，在日复一日的疏离中，很懂事、很安静地，慢慢走散了。
　　那些曾经温暖过彼此的时光，终究变成了心底一段模糊又柔软的回忆，像鲸鱼沉入深海，悄无声息，再无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