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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倒霉日常 “我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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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两点,赵祈安在折叠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昨晚回来得太晚,写完数据便直接在实验室睡了。
折叠床是师兄们淘汰下来的,弹簧有些变形,无论怎么躺都能感觉到几处明显的凸起。
七点整,手机闹钟响起。她闭着眼睛摸索到手机,按掉闹钟,又在床上躺了两分钟。
意识逐渐清醒时,昨日的记忆碎片开始浮现:
山区观测点的大风,颠簸的大巴,丢失的手机和钱包,和雨夜中递来失物的那只手。
她坐起身,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鸣。
长条实验台上摆满了仪器,有些还亮着待机指示灯。
墙上挂着巨幅的本地气候图,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观测站点。
窗外的天色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
赵祈安简单洗漱后,开始检查昨晚带回来的数据。
传感器连接电脑,导入程序自动运行。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字,她拉过椅子坐下,开始逐项核对。
这是她博士课题的第三个观测周期,研究重点是复杂地形下的局地环流特征。
导师对这个方向寄予厚望,论文开题时就说,如果数据充分,模型可靠,成果有可能在领域内产生实质影响。
荣誉会有,压力也随之而来。
上午九点,数据初步整理完毕。
赵祈安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看了眼手机,电量已经充满。指尖滑过屏幕时,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
微信列表里,徐星驰的头像排在最近对话的第三位。
点开,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那句“早点休息”。
她想了想,没发新消息,退出了界面。
该去采买耗材了。
实验室的湿度传感器最近读数不稳,可能是探头老化。
气象局那边能借到备用的,但需要提前申请,流程至少三天。
她等不起。
导师介绍的校外合作公司有现货,可以直接去买,就是距离有点远,得横穿大半个城市。
赵祈安查看了一下今日的天气预报——上午多云,午后有零星小雨。
她盘算着时间,现在出发,中午前应该能回来。
看了看背包,拉链果然还是坏的。
她试图修了一下,但卡扣内部的塑料齿断了一截,勉强拉上后,稍微一碰就会弹开。
无奈之下,她只能用一根橡皮筋暂时固定住侧袋口。
“祈安,你要出去?”
同实验室的陈师姐推门进来,手里捧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嗯,去趟科仪公司,买湿度探头。”
“下午好像有雨,带伞了吗?”
赵祈安动作顿了顿。
她看向窗外,天空虽然阴沉,但雨似乎还远。
“应该没事,我早点回来。”
陈师姐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昨晚你几点回来的?我十点走的时候你还没回。”
“快九点才到学校。”赵祈安简单带过,“路上有点事耽误了。”
她没提丢东西的插曲。
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这件事已经过去,没必要再提。
地铁上人不算多。
赵祈安找了个角落位置站着,手机里打开了一篇最新的气象学期刊论文。
这是她的习惯,利用碎片时间来阅读文献。
导师说过,博士阶段比的不仅是智力,更是时间管理的能力。
她读得很专注,以至于差点坐过站。
科仪公司在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占据了整整两层。
前台接待员认识她——这已经是她今年第四次来了。
简单登记后,对方直接带她去了仓库。
“赵博士又要买湿度探头?”
仓库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嗓门洪亮,“你们实验室这玩意儿损耗够快的啊。”
“观测环境比较恶劣。”
赵祈安解释,“山区湿度大,还有腐蚀性气体。”
大叔从货架上取出两个未拆封的传感器盒子:
“最新批次,精度比上一代提高了百分之零点五。不过价格也涨了点。”
赵祈安检查了产品编号和校准证书,确认无误后签字。
两个探头加上备用配件,总共三千七百元。
她刷卡付账时,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个月剩余的经费额度。
还好,够用。
走出写字楼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天空比来时更加阴沉,云层低垂,空气中有种潮湿的闷热感。
赵祈安把装传感器的盒子小心放进背包主袋,拉好拉链,侧袋则用橡皮筋又加固了一圈。
手机震动,是导师发来的消息:“数据初步分析做完了吗?下午三点组会,需要你汇报进度。”
她回复:“正在整理,三点前能完成。”
回完消息,她看了眼时间。
现在赶回学校,路上不出意外的话,还能有一小时吃午饭、两小时准备汇报材料。时间紧张,但来得及。
然后她听见了第一声雷。
闷雷从远处滚来,声音低沉而厚重。
街上行人纷纷抬头看天。赵祈安加快了脚步,朝地铁站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两百米,雨点就落下来了。
开始只是稀疏的几滴,砸在人行道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不过半分钟,雨势骤然加大,豆大的雨点密集地倾泻而下,伴随着突如其来的狂风。
街上顿时一片混乱,没带伞的人四处奔逃寻找遮蔽。
赵祈安把背包抱在胸前,护住里面的仪器,朝最近的商业街跑去。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视线模糊不清。
她眯着眼睛,在雨幕中辨认方向。
街角有家便利店,招牌在雨中亮着温暖的光。
她冲进店里时,门上的风铃发出急促的响声。
店内暖气开得很足,赵祈安站在门口,喘着气,头发滴着水,模样狼狈。
收银台后的店员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包纸巾。
“谢谢。”她接过,抽出几张擦脸。
透过玻璃门看向外面,雨已经下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街道完全模糊,只有车辆的红色尾灯在雨幕中晕开成光斑。
背包侧袋的橡皮筋不知什么时候断了,袋口敞开着。
赵祈安心头一紧,连忙检查。
还好,手机和钱包都在主袋里,侧袋只放了一支笔和一本便携笔记本,都已经湿透了。
她把湿透的笔记本摊开在旁边的桌子上,一页页分开,希望能干得快些。
笔是不能再用了,墨水已经晕开。
站在便利店温暖的灯光下,她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
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在她的生活中太常见了。
赶时间时电梯故障,重要实验前仪器校准失败,外出观测时遇到设备故障,甚至只是简单的下雨忘带伞。
朋友们开玩笑说她有“倒霉体质”,她也渐渐接受了这个标签,并学会了提前做最坏的打算。
就像今天,明明看了天气预报,知道可能有雨,却还是没带伞。
不是忘记,而是心存侥幸——想着自己动作快一点,就能在雨来前赶回去。
侥幸心理从来不会带来好运。
赵祈安靠在货架边,看着门外的大雨。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扭曲了外面的世界。她伸手抹掉面前玻璃上的一小片水雾,自己的倒影模糊地映在上面。
她突然想起了昨晚。
同样的雨,不同的场景。
那时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绝望地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然后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朗干净,穿透雨声。
徐星驰。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浮现时,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昨天之前,他还是完全的陌生人。一次偶然的交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但现在,他存在于她的微信列表里,给她昨晚的朋友圈点了个赞。
很奇妙。
赵祈安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导师又发来一条:“汇报重点放在地形对气流通道的影响上,上次评审专家对这个部分很感兴趣。”
陈师姐问:“买到探头了吗?雨好大,你被淋了没?”
妈妈发来语音:“安安,这周末回家吃饭吗?爷爷钓了条大鱼。”
她一一回复。
回复完,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点开徐星驰的对话框。
该说什么呢?谢谢已经说了很多遍。
问他昨晚有没有淋湿?太刻意。
分享自己今天又被雨困住了?像在抱怨。
算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用餐区坐下,把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背包放在腿上,检查传感器盒子——还好,包装有防水层,内部应该没事。
雨还在下,没有变小的迹象。
她忽然想起昨晚徐星驰送她回学校时说的话:
“以后小心点。背包侧袋的拉链最好修一下,或者别放重要东西。”
当时她只是点头,心里想着回头就修。但今早,她只用了一根橡皮筋凑合。
不是忘了,是觉得“暂时还能用”。
这种将就的心态,不只体现在背包拉链上。
她的生活里有很多这样的“暂时凑合”——宿舍里时好时坏的台灯,折了伞骨的伞。
她总想着,等忙完这个阶段,等数据整理完,等论文有进展,就去处理。
然后那个阶段永远没有真正忙完的时候。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规律,像某种白噪音。
赵祈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从四肢蔓延上来。
从昨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观测点开始,已经连续工作了超过三十个小时。
中间只在回程大巴上和实验室中睡了一小会儿。
睡意朦胧中,脑海里的画面开始跳跃。
山区的观测点,大巴上滑落的手机,雨夜中便利店门口的灯光,黑色夹克的轮廓,递过来的手。
还有那个笑容。
干净,平和,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过度的热情。
就像他只是做了一件很自然的事,不需要太多的感谢和在意。
“同学,这是你的吗?”
那句话在记忆里回放,声音清晰得不像隔了一天。
赵祈安睁开眼睛。
雨势终于小了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
她看了眼手机,十二点二十。
必须要回学校了。
下午三点的组会,她需要时间准备。
她起身,把半干的外套重新穿上,湿冷的感觉立刻贴在皮肤上。
收银台边的伞架上挂着几把透明的简易雨伞,十元一把。
她买了一把。
雨伞在这样的大风里作用有限,斜飞的雨丝还是打湿了她的裤脚。
走到地铁站时,她半边身子又湿透了。
刷卡进站,列车刚好到站。
车厢里人不少,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湿漉漉的背包抱在胸前,避免蹭到别人。
列车启动时的惯性让她晃了一下,站稳后,她看向车窗。
车窗上倒映出自己的脸,头发贴在额头上,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模样狼狈,但眼神平静。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也不是自嘲,只是一种认识到某种事实后的坦然接受。
接受自己就是会在出门时遇到突如其来的雨,接受自己就是会丢三落四,接受生活里总有各种计划外的麻烦。
但同时,也接受这些麻烦最终大多都能解决,接受自己在这样的循环中已经走了很远,并且还会继续走下去。
就像大气科学里的一个基本概念:气候是天气的统计平均。
单次的暴雨、大风、极端高温,都是天气尺度的波动。但放在更长的时间维度上看,这些波动最终会归于一个相对稳定的均值。
她的人生大概也是这样。单次的倒霉是波动,但长期来看,她依然按自己的轨迹前进着——考上了想读的专业,做着感兴趣的研究,遇到了不错的导师和同伴。
昨天的失而复得,也是这个波动系统里的一次正偏差。
走出地铁站时,雨已经停了。
阳光从云层中斜射下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雨后的空气清新得不像话。
赵祈安收起伞,拎着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的折叠伞,朝学校走去。
鞋里进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奇怪的声音。路过校门口的修鞋铺时,她停了下来。
老师傅正在给一双运动鞋粘鞋底,抬头看她:“姑娘,修鞋?”
“不。”赵祈安把背包取下来,拉开侧袋的拉链,“这个能修吗?”
老师傅接过去看了看:“拉链头坏了,得换整个拉链。二十块,半小时后取。”
“好。”
她把背包留下,把手机、钱包、传感器盒子抱在怀里。
付了钱,约定一小时后取。
赵祈安抱着东西往实验室走,脚步轻快了些。
她回到实验室时,陈师姐正在吃外卖。
“哇,你淋成这样。”陈师姐皱着眉着急得说,“赶紧换衣服,别感冒了。”
赵祈安笑笑,从柜子里拿出备用的衣服去卫生间更换。
擦干头发,换上干爽的衣服,整个人终于舒服了些。
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下午的汇报材料。
数据导入,图表生成,文字说明。专注工作时,时间过得很快。
两点五十,材料基本整理完毕。她保存文件,拷贝到U盘里,然后起身去取背包和伞。
修鞋铺里,老师傅已经把背包递过来了。
换上了新的拉链,比原来的拉链更结实。
走回实验室的路上,她抬头看了眼天空。
云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露出一片清澈的蓝,阳光烘干着雨后残留的湿气。
下午三点的组会,汇报进展顺利,导师提了几个问题,她都给出了有数据支持的回应。
会议结束时,导师难得地露出笑容:“这个周期的数据质量很好,继续坚持。”
走出会议室时,陈师姐拍拍她的肩:“今天状态不错啊。”
赵祈安笑了笑,没说什么。
回到实验室,她把修好的背包挂到椅背上,看着那个崭新的黑色拉链。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徐星驰的头像。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
最终,她退出了微信,打开天气,明天晴,后天多云,大后天可能又有雨。
她关掉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下一组数据等待处理,下一段程序需要调试,下一篇文献应该精读。
生活继续,按它应有的节奏。
只是偶尔,在视线离开屏幕的间隙,她会不自觉地看一眼背包上那个新换的拉链,然后想起昨夜的雨,和雨中的那把伞。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夜晚降临。
实验室的灯光亮如白昼,映照着她专注的侧脸。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徐星驰刚结束一场会议。
他看了眼手机,朋友圈有新动态提醒。
是祈安中午发的照片——实验室的一角,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气象云图,配文简单:“雨停了,继续工作。”
他点了个赞,然后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
车厢轻微晃动,窗外广告牌的光影快速掠过。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昨晚那个女孩接过钱包时如释重负的表情,还有今早在朋友圈里看到的山区观测点照片。
列车疾驰,驶向下一站。
两人都不知道,此刻他们乘坐的地铁线,在城市的某个地下节点交会,然后又各自分开,驶向不同的方向。
就像他们各自的人生轨迹,在昨晚的雨夜有了短暂的交集,然后继续沿着原有的方向延伸。
但交集已经发生。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