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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2 语言 ...

  •   凌霄没有立刻走向那张椅子。他站在原地,空茫的双眼固执地“望”着朝颜声音的方向,仿佛想穿透这片浓稠的黑暗,再次看见她。那根盲杖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是旧伤,”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但以前……没这么严重。”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现在它总是疼,尤其在……天气不好的时候。”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意味,一个再也看不见阴晴雨雪的人,却依然被天气感知着疼痛。
      朝颜的目光落在他微微蜷起的左手上。她记得那只手。记得它修长有力的手指如何在黑白琴键上翩飞,记得它曾在夏夜的微风里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带着练琴后微热的温度。如今,那只手依旧骨节分明,却透出一种脆弱的苍白。
      “过来坐下。”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是医生对病人的口吻,剥除了所有私人情绪。
      凌霄这才依言,用盲杖小心地探着路,缓慢地挪到诊疗椅旁坐下。他的动作依旧保留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仪态,却每一步都透着谨慎的试探。坐下后,他将盲杖轻轻靠在腿边,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像等待一场无法预知的审判。
      朝颜戴上一次性手套,冰冷的触感让她稍稍定神。“具体是哪个部位疼?怎么个疼法?持续性还是阵发性?”
      她一边询问,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轻轻托起了他的左手。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一刹那,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的手腕冰凉。而朝颜戴着薄薄橡胶手套的指尖,温度也高不到哪里去,可那接触的点,却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凌霄的呼吸瞬间屏住了,下颌线绷紧。朝颜强迫自己忽略这异样的触感,将注意力集中到他的手指、关节、腕骨上。
      她开始按压几个常见的劳损点:“这里?”
      “……不是。”
      “这里呢?”
      “……有一点。”
      她的手指移到他虎口附近的一个位置,稍微用力——
      凌霄猛地抽了一口气,左手条件反射地想要蜷缩,却被她稳稳托住。
      “是这里。”他低声承认,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意。
      朝颜松开手,褪去手套,在电脑上记录。“尺侧腕屈肌肌腱,腱鞘炎,很典型的钢琴家劳损。但你说半年前加重……”她抬起眼,目光掠过他空洞的眼睛,“是和……那件事同时发生的吗?” 她终究还是问了,尽管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纯粹的医学探究。
      诊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交替的光影条纹。
      “不是同时,”良久,他才回答,声音干涩,“是在那之后……两个月。我……试着重新练琴。”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很蠢,是不是?看不见乐谱,看不见琴键,却还不肯认命。结果就是,旧伤复发了,而且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严重。现在,连简单的音阶都……”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握了握自己疼痛的左手。
      朝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昔日才华横溢的钢琴家,被困在无边的黑暗里,徒劳地试图用疼痛的双手,去触摸那个早已离他远去的音乐世界。那种绝望的挣扎……
      “为什么现在才来看?”她听到自己问,声音里那层冰封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这种伤,拖得越久越难恢复。”
      凌霄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部分没有神采的眼睛。“……之前一直在处理眼睛的事情。后来……不太想出门。” 他说得含糊,但朝颜听懂了。失明初期的崩溃,适应黑暗的艰难,以及对曾经熟悉世界的抗拒——这些,她都理解。作为医生,她见过太多。
      “需要进行物理治疗,配合药物缓解炎症和疼痛。最重要的是,必须停止过度使用,让肌腱得到休息。”朝颜迅速给出了专业判断,语气恢复了冷静,“我给你开处方,再安排治疗师。另外……”她犹豫了一下,“你的眼睛,具体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做过全面检查?病因明确吗?”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触及这个话题,比第一次更直接,更带有医生的职业性。
      凌霄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慢慢握成了拳。“……视网膜色素变性。晚期。”他吐出这个医学名词,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遗传性的。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很严重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分手前,我就知道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朝颜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分手前……就知道了?
      所以,当年他那些突如其来的冷漠、那些毫无理由的疏远、最后那次近乎残忍的分手提议……是因为这个?
      震惊、愤怒、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迟来的、尖锐的心疼,瞬间淹没了她。她曾用了三年时间,试图去恨他的无情,去消化那种被突然抛弃的伤痛,甚至将这份痛楚转化为在国外苦读的动力。可现在,他却告诉她,这一切的根源,是他早已预见的、无法逆转的黑暗?
      “你……”朝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尽管知道他看不见她眼中的震惊与翻涌的情绪,“凌霄!你凭什么……凭什么擅自做这种决定?!”
      凌霄因为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和逼近的气息而向后微仰,脸上闪过狼狈和痛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最终却只是颓然地松开了握紧的拳,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朝颜重复着这三个字,感到一阵荒谬的刺痛,“凌霄,你觉得我需要的是对不起吗?我需要的是一个解释!一个理由!而不是三年后,在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的时候,你突然带着失明和旧伤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你当年是因为要瞎了才推开我!这算什么?自我牺牲的英雄主义?还是你觉得我朝颜脆弱到无法和你一起面对?!”
      压抑了多年的委屈、愤怒和不解,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泪水毫无预兆地冲上她的眼眶,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们落下。
      凌霄的脸色在她一句句的质问中变得愈发苍白。他看不见她的泪,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声音里的哽咽和崩溃。这比他预想过的任何一种重逢场景都要残酷。
      “我没有……”他的声音艰涩无比,“我没有觉得你脆弱。朝颜,你一直比我坚强……我只是……”他摸索着,想要找到盲杖,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我只是……没法想象,让你看着我一点点沉入黑暗。音乐是我的命,可我连命都快没了……我怎么还能拖着你?你的人生,应该朝着光走,而不是陪我在黑暗里腐烂。”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用最伤人的方式?”朝颜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凌霄,你太自私了。你剥夺了我选择的权利,无论是选择陪你面对,还是选择离开。你给了我一个最糟糕的结局,却还自以为是为我好。”
      说完这句话,她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跌坐回椅子上。诊室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又移动了几分。
      朝颜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处方和治疗我会帮你安排。眼科那边,我也认识很好的专家,虽然……希望不大,但定期复查和管理是必要的。”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至于过去的事……我现在不想谈。你是我的病人,凌霄,仅此而已。”
      “病人……”凌霄低声重复这个词,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摸索到盲杖,慢慢站起来,身形显得有些摇晃。“……我明白了。谢谢,朝医生。”
      他转过身,用盲杖试探着,一步步向门口挪去。那背影,褪去了钢琴家的骄傲,只剩下一个在双重黑暗中艰难跋涉的孤独轮廓。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把的那一刻,朝颜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下周同一时间,过来做第一次治疗。别迟到。”
      凌霄的背影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门,消失在走廊的光亮里。
      门轻轻合上。
      朝颜独自坐在诊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刚刚输入的“凌霄”这个名字,看着诊断栏里的“腱鞘炎”和病史备注里刺眼的“视网膜色素变性(晚期)”,终于放任一滴眼泪,毫无声息地滑落,砸在冰冷的键盘上。
      这绝不是结束。而是将一切痛苦记忆重新撕开、曝晒的开始。她知道,从他走进这间诊室起,从她认出他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故事,就注定要翻开谁也无法预料的一章。
      而第一个悬念已然升起:他这次出现,真的只是为了看手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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