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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柿子 ...

  •   说来也怪,自打这孩子被改了个名儿,这命运似乎也被画上了几道梯,气色打着转就踩着梯走上坡路去了。虽然脸蛋还算不得红润,但好歹不白得慌。
      医馆离永安村不算近,但应辛秋还是会抽空来几趟,这回他手指刚搭上小长生的脉没一会儿,眼里流转的那份担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异。“怀兄……这孩子?”孟怀义只一个劲叉腰大字站着,咧开嘴大笑,厚实的巴掌哐哐地往应辛秋身上砸,“哎哟!难得见咱应弟没把眉头挤成能夹死蚊子的样儿!咋样!我这娃儿,是不是比上回你见着的时候好的多得多嘞?”一掌下去快把应辛秋魂魄拍离体了,他稳了稳身子又把离体的魂魄揪了回来。
      嘶——差点忘了怀兄是这样的脾性,之前那般温声细语…原是只对着妻儿那般,应辛秋心下明了。
      “咳咳,这倒是……”应辛秋没接着说,只一贯地抿着唇——他陷入沉思时的习惯。不过,这脉象实在是太好,反而好得蹊跷,让人不得不联想到些歪门邪道,但看怀兄那样……应当不是,吧?他看了眼一旁逗着孩子的孟怀义,两人刚好对上了视线——这下好了,紧抿着唇的又多了一人。
      这学人的毛病……不行!“怀兄,小长生的药我放这了,”不放心、实在不放心,转头对灵娘又补充道,“嫂子,要记得给孩子一日三服,早午晚各一次,还有……”话音未落,应辛秋突然一拍脑袋,无他,就是突然想起家里还躺着个病人,刚敲门那会儿身上血哗哗的,不知道现在咋样了?应辛秋脚上发力一挑,寻杏篓嗖一下在空中转了个漂亮的回旋,稳稳落在了早迈出好几里地的自己身上,“怀兄——以后要是有事——记得来找我啊——”声音刮过一旁的高粱地,整齐的高粱们顿时乱成片海浪。“中——嘞——”孟怀义挥舞着双臂,看那寻杏篓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人走远了,还有俩不算人的没走。“诶,诶!菩提子你瞧见那孩子没?长的可标致可讨喜了!咋回事儿呢?明明看着是个有福气的,眉下却生了个痣。”老菩提树把树枝手搁下巴上撑着,一边又扒拉着旁边沉睡的汜,嘴里还不停叨叨:“哎!要说我这老仙的起名儿,那可不是普通起了个名,还倾注了我的愿力……”屋檐上的老树嚷嚷着,枝条噼里啪啦给汜从头拍到脚,一溜下来没把汜叫醒,反而给祂翻了个身,回头一瞅,发现这家伙不仅没醒还睡得更香了,嘴里甚至还喃喃着今儿的阳光真暖和……
      另一头的应辛秋快被这日头烧得头晕眼花了,啪嗒、啪嗒,脚上的木屐从永安村口出来响了一路,好不容易抬头看到自己那间破屋,站门口气儿还没喘顺,低头,诶,门口那滩血呢?他平复着呼吸四周围张望,狐疑地敲了敲门。
      没人应,行。行个屁!应辛秋二话不说抓着扇子踢开门,影子从后头转到了前头。别说血了,屋内比他在的时候都还要整齐,甚至就连被子都被规规矩矩叠成豆腐块状。天啊真是好孩子……不对,病人呢?!我的业绩!应辛秋无声地跪倒在地,不痛,因为还没来得及跪下去,门外就先声而至:“大夫……”

      哗啦啦,咚,汜从瓦片檐上滚了下来,醒了,恼,抬头却没发现那棵老菩提树,沉默许久,想到应该是自己睡得太香摔的,汜又收起了那一肚子火。拍拍衣服沾上的尘土,刚站起身,抬眼跟孟怀义对了个正着,汜下意识别开,孟怀义却径直从祂身边穿了过去,拿起搁地上放着的大陌刀,在妻儿面前狠狠演示了一番。
      “嚯嚯哈嘿!”
      汜看这阵仗,扶额松了口气,幸好凡人看不到身为灵体的自己,下口气还没上来目光又对上了新的人——小长生,那孩子本来在灵娘的怀里老老实实的,忽然动了起来,圆润的小手一直指着地上某处,给灵娘弄得云里雾里的,但还是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小长生,那儿什么也没有呀?”
      但汜却愣住了,祂不仅看到了自己随手折来别头发的树杈子,还看到了孟长生眼中的身影——那个本不该出现在凡人眼中的自己。
      这是为何?
      “解解……仙子。”孟长生拼命伸手,一个陌生的意识在他幼小的身躯里叫嚣、驱使着他,叫他无论如何…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留住眼前的人。
      就在孟长生的手指快碰到汜衣摆的瞬间,异变横生。原是晴朗的无风天在瞬息间,狂风四起,稻穗通通折了腰。灵娘下意识护紧了怀里的长生,孟怀义把陌刀一扔快步上前护住妻儿,却忘了护住灵娘头上扎着的头巾,被风毫不留情地一并带走,那头巾吹过层层的麦田,吹过高粱地,最后挂在村里祭祀用的大树伸出的枝丫,树的枝条在风中摆动,嘎吱嘎吱,那缠在树身上一圈一圈的红绳铃铛,叮铃铛铛,末端的红绳松开一段来。汜眉头紧蹙,不对,这孩子不该……晃神间看到了一条红线系在祂小指尾部和长生之间。
      菩提子,轮回数载从不沾染任何因果,也从不主动与任何凡人产生羁绊,为何这次……
      在汜错愕之际,孟长生的睫毛微颤。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楚,在他心口无尽地蔓延,无法呼吸,短暂陷入了晕厥。本来看着脉象快大好的长生,这会儿冷汗一阵一阵往外冒,吓得夫妻二人转身回了屋,汜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眨眼瞬间捕捉到的尾端红线,未曾回头。
      “迷木——好菩萨怎么不说话?”
      这是谁的记忆?
      转眼夕阳西下,熟悉的河边。“那个孩子……孟长生,他能看见我。”汜静坐在老菩提树的旁边,喃喃自语道。“昂——”老菩提树慵懒地躺着,根连着河的这头,咕咚咕咚喝着水。“你俩有缘啊,咋了?”汜沉默半晌,抬手将老树根抽了出来,“我对他……没有丝毫印象。”倒不如说汜的一生实在太过漫长,呼吸间就已抵凡人寥寥几笔的半生。有说: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天道永恒,而人如尘露,早晚会消散,更别说那些岁月如弹指间的蜉蝣众生。
      汜把玩着老菩提树那截根,灰色的眼里看不清情绪。嗯……该说是好奇吗,汜的手指卷着鬓发,祂不否认。特别是刚醒来那会儿,难得有了可以活动的身躯,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自己幻化出的模样,可无论在什么时候对着河面,也始终照不出自己的影儿。有时候,汜会静坐在河边一整天,眼睛跟着延绵不绝的流水走,再远远眺望无边的尽头。
      是因为自己游离于这世事之外吗?还是泯然于众生之中,汜仰头,看见天上早已繁星点点,月光丝绸般倾泻大地之上。菩提子化灵,本就是超越自然法则的存在,因而不得存于人世,倒也再正常不过,可这真身更不得为人所视,又该作何解释?
      “算是保护吗?”汜对上天发问,眨眼见流星划落,看来是的。洪涝、蝗灾、饥荒、瘟疫,天灾人祸,数不尽数。而汜始终以旁观者的姿态看这人世,不深陷、不留念,便不会受到伤害。况且那会儿还是一颗小小菩提子的祂,的确做不了什么。
      轮回辗转,千百年来,汜看过了太多所谓“神的真身”,人们依照着自己的想象描摹仙人的模样,再去供奉他们亲手造的神明雕像,香火、票子、人不要命地往上推,自以为贡品的旁边,若是再端上自己的一颗血淋淋的虔诚之心,就能让神明睁眼。
      香燃尽了。
      神明真的会看见吗?
      他们不知道,汜也不知道。只是偶尔汜会看着残破的石像发呆,看供奉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香火依旧。跪拜叩首,掷地有声,那些人嘴里念叨的、渴望的——于世间无法求得之理,如今竟全然寄托在不可视的神明能给他们答案,真是幼稚得可爱。
      渐渐的,汜不再执着于自己的长相,也不在乎是否有人能看到祂。诸如此类,如果活着无法被看到记录,以此证明的话,那要怎么知道自己是否活着的问题,也通通被祂抛之脑后。
      生与死离汜还太远了,祂无法回答。
      ——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会儿仅仅是一眼,在汜对上孟长生双眼的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就认出长生眼中倒影正是自己。黑红色瀑布长发下,恍惚、错愕、警惕都藏在汜灰色眼眸下的平静里,红色衣摆下的灰纱里流动的暗纹,汜也任其涌动。祂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回河边的,等醒来的时半边身子早已浸透在水中。
      身边浮起一个个柿子果,是刚从河边的树上掉下来的,都各有脾气,谁也不愿挨着谁,可毕竟是一棵树生的,这种彼此间无言倒成了默契,水中月亮的周围,参差不齐地挂满了形状不一的柿子果,与天上的星星遥遥相应。
      汜不断下沉、下潜进水里,河岸没过了祂的脑袋,模糊的意识只有在水底的时候,才能得到彻底的放空。
      甜甜的柿子果从村外流入村内,永安村的各家各户早早熄了灯,明月高悬,仍有一人未眠。孟长生啃咬着自己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挂在天上的圆圆玉盘,像是想到了什么,孟长生笑得嘴都合不拢,像真尝到了那清爽甜蜜的柿子果,口水顺着嘴角划拉下来又被他很快擦去。
      孟长生悠悠睡去,今夜,有一尾柿子鱼游进了他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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