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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罪行 一张慧口真 ...

  •   冬色惨淡,原野空阔如死。

      辛鸽走得慢,腿根处泛着酸软。
      戟琮昨夜榻间留了几分力,没舍得将她彻底折腾坏。
      即便如此,跋涉至今,她也实在走不动了,靠在黄石上轻喘。

      北康医婆一直背着药箱,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夫人到底要往何处去?”

      她垂着鬓发,恍若未闻。

      “你现下可以回家。往东走四六里是个军驿,虽被流民占了,去住几日总能吃上饭。待一阵后再往北走,便是康国辖属的丰州地界。”

      医婆神色一动。

      她当这位柔弱夫人不过是孤注一掷,根本没想逃出营帐的后果,不想她对边陲地理门清儿。

      “老身姓樊,原是北康军医。夫人带着我,行路诊病,总多双手。”

      医婆看看阴霾天色:“况且那位西煌陛下,真的会信夫人死在乱军里了吗?”

      辛鸽沉默须臾,逃亡本是临时起意。

      这种规模的冲突不会死伤太多。她有赫珠云护着,更不会无端被掳走。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自己逃了。

      戟琮一言既出,允修南黎史册,那大黎文脉也可存续。至于她,命数将尽,也该在此处止步了。

      “你能用一柄尺量出我从未有孕,足见医术不凡,在大煌自有你的前程。”

      “孤寡婆子要那些前程作甚?”医婆叹息,“荒郊野岭,一个貌美羸弱的女子哪里好得生路,我不放心夫人。”

      辛鸽没再推辞,只是眼中还有戒意,“这些农户中的男子都被征去充军,剩下多是老幼妇孺。商队如今也不走这条路了,暂时还算安全。”

      望向零星农家,她身上还有些金银首饰,想着先去换个住处。

      樊医婆一直端详着她,辛鸽察觉,疑惑侧目。

      樊医婆撇开视线:“我原也有个女儿,可惜未及双十便香相玉殒……若她能活下来,性情大概也像夫人这般,面上柔美沉静,骨子里却是极有主意的。”

      辛鸽没去揭她伤疤,只轻拍樊医婆的手背,由她搀着走入一家农户院门。

      此地本是煌康交界的荒壤,农户靠贫瘠土地种些黄米、粟米。家底厚实的养上马和羊,偶尔去河滩打鱼贴补家用。

      迎接她们的是个三旬妇人,身后跟着个小女孩。

      樊医婆将金指环递过去,谎称二人本是药庐居士,因兵乱毁观,流离北上。欲借宿数日,金环权作酬谢,妇人脸上并不惊喜,却也将两人迎进屋。

      “总有一帮兵,抢牲畜还有马,剩下的牛羊若也被抢,就真活不成了……”

      妇人泪眼婆娑,“我本想把这地卖了,带孩子远走他乡。如今这块地也毁了,土都伤了根,便是卖,也换不回几口粮。””

      羊圈里有零星几头羊,背面漫山遍野的焦土。

      辛鸽脸色煞白如纸。

      这都是她的计策。为拿军功,让西煌在突袭中占据优势。烟火焚掉了北康的军需,也烧了这些平民的命脉。

      干戈一起,最先被倾覆的向来是黎庶生计。

      樊医婆见她在缝补男子冬衣,便问了几句。

      妇人咬断线头开口:“早听闻西边小皇帝厉害,短短数年就让西煌百姓过上了好日子……可我男人一个月前说去河边打水……水桶到现在还空在院子里。”

      她摸摸小姑娘的头发:“谁坐天下又有什么分别呢?当兵的冲进来,不会管你不是本国人。这世道活着比枯草还不如。”

      辛鸽在矮凳上坐定:“部落迷信鬼神,忌讳多。想要护住牲畜的话,依我所言,借天象布一场血煞避忌便可。”

      妇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能有用吗?”

      辛鸽从袖中拿出星尺:“只是须得牺牲你家的一只羊。”

      妇人咬牙,跑去羊圈拉出只老羊,满是狠意。

      倒是小姑娘突然放声大哭,扑抱着羊不撒手,哭喊说这些羊是她的玩伴。

      樊医婆不落忍,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罐子,蹲下身温声道:“好孩子不哭,婆婆不让它死,只让它睡一会好不好?”

      她提议可以用鱼血代替。辛鸽在抿起唇,若有所思。

      樊医婆流露的慈悲不似作伪,是真心疼这个小姑娘。
      直至此刻,辛鸽那层戒意才稍稍松了些。

      农妇依言将羊圈布置好。又跟着辛鸽一字一句学了一套说辞。

      焦土味顺窗缝飘进来,

      辛鸽倚在草苫枕上,陷入昏睡。
      见她在睡梦中不安地环抱住身体,樊医婆轻轻给她盖上了毛裘。

      才睡没多会儿,外头忽有喝骂踩踏声传来,辛鸽睁开眼。

      樊医婆立站在窗边,低声道,“夫人,不知是不是西煌兵追来了。”

      外头说话断断续续,喝骂哄抢之间的确是西煌语。但腔调走形,不怎么地道。

      她凝神静听,才道:“是北康人。”

      院子里有人高声嚷起来,“马不能抢!马是我们活命的东西!”
      另一个牧民老太也在骂,“造孽啊!抢完粮抢牲口!这和蛮子有什么两样!”

      兵卒冷笑,“那又如何,我们大煌人本就是蛮子出身!”

      妇人哭起来,“都说西煌小皇帝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结果呢!我男人被拉去打仗,马也要给夺走…”

      “茹毛饮血的蛮子!听闻他连寡妇都强占,是人做的事吗!”

      人声往土墙里渗。

      外头还在骂,骂戟琮穷兵黩武,横征暴敛,只知打仗不顾百姓死活,一句接一句。

      樊医婆觑着,只见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兵卒闯进院子,直奔羊圈,便闻见血腥气。
      火把一照,畜栏有一圈血痕,还躺着只死羊,门梁悬着惨白羊骨,墙角摊着毛皮,阴森得叫人心里发毛。

      兵卒不由一顿。

      妇人见他们愣神,这才镇定下来,照辛鸽教的开口:

      “军爷莫怪,这是咱乡下驱煞的老法子。近来死了好几只羊,犯血光,老人都说北边煞星落了,容易招秽气,得拿牲口祭一祭,给畜栏压邪。”

      她努努嘴,斜着地上的血痕。

      “这圈里的牲口都过了血祭,碰不得,动不得。军爷行军打仗,若把祭过煞的马牵走,把晦气带回营里,惊了战马、冲了军运,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又神神秘秘补一句:

      “祭煞的牲口谁抢的谁背祸,宁可信其有!军爷莫沾的好。”

      这些北康兵卒是背着上峰借机劫掠。与西煌战争连连受挫,上头也日日算吉凶,没人愿沾晦气。

      他们不敢碰圈内的牲口,只啐了口,悻悻离去。

      外头响动稀落下去。
      樊医婆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那妇人推开门进来,眼眶还红,哽了一下道,“夫人,他们走了,那布局有用……”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都一样的,都是一样的,以前我们归南黎管,南黎对我们不闻不问,以为西煌小皇帝能叫我们多少喘口气……”

      樊医婆道:“这些不是西煌人,是北康兵在有意泼脏水……”

      妇人愣了愣神,似乎没听进去,转身去灶上忙了。

      屋子里沉了一阵,炊烟袅袅。

      辛鸽坐在那儿,那些诘问,她一句都没替戟琮解释。

      妇人约莫忙一小会儿给辛鸽端来两个硬粟米饽饽和小菜。她努力吞咽,也只吃进去了两小口。

      樊医婆见她吃的艰难,也起身去了灶台。

      小姑娘跑进来,趴在灶台边看,眼睛跟着樊医婆的手转,
      “婆婆在做什么?”

      “做黄米糕。”

      “什么馅儿的?”

      “沙棘果脯,再添一点羊乳。“樊医婆说,头也不抬,“你吃不吃?”

      小姑娘立刻点头,趴上灶台盯着她做糕。

      樊医婆把面团揉开,不疾不徐,偶尔回头看小姑娘一眼,眼神慈和。

      蒸糕上屉,炊烟升起来。

      小姑娘闻着香跑进羊圈,那头刚醒的羊晃晃悠悠站起来,她蹲下抱它,脸埋进羊毛,笑声隔土墙传进来。

      日头从东边升起,远处山脊镀了一道细细的金线,转眼又散了,被云压住。

      辛鸽收回目光起身。

      热气把屋子烘得暖,她眼皮沉下去,眼看又要睡着。

      “姊姊……”小姑娘叫她,她似乎没听见。

      “姊姊,姊姊…”小姑娘跑过来拽拽她的袖角。她也依然没有感受。

      樊医婆从灶边回过头,小声说,“唤姨母吧。”

      小姑娘歪着头打量辛鸽,大约觉得这人长得不像姨母该有的辈分,犹豫了一下,抬高音量改口。

      “姨母……来吃蒸糕了。”

      辛鸽听到这称呼,片刻失神。这才垂眸看她,缓缓伸出手去。

      小姑娘欢欢喜喜牵住。

      那指尖细润如削葱,却新雪一般凉,小姑娘被冰得一缩,却更认真地握紧。

      辛鸽闻到了沙棘果脯的酸甜和醇厚羊乳味。

      樊医婆低声唤道:“夫人且尝尝这个吧。”

      “这是北康的吃食么。”她疑惑地看着樊医婆。

      医婆的手稍顿,平静地回道:“夫人,这是老身家乡吃食,老身……不是北康人。”

      这婆子窄脸、深目大眼,的确不是常见的阔面大耳。

      “夫人贵极一时,大约没听说过我的家乡。我来自一只早已不存在的部族…”

      “名为羯。”

      咀嚼的动作僵住。少顷,她冷静抬眸,目光如炬。

      医婆定定地回望着她,又抛出一句:“多吃些吧。夫人寒蝉入骨,舌昧闭塞,趁着松软糯口,您才好咽得下去。”

      沉寂如水的眼眸,隐隐浮起生机。
      ……

      而西煌大营动荡已过,血腥满地。
      西煌人口少,俘虏多会充作苦力,可今夜戟琮并未留下半分情面。

      “陛下,所有俘虏的鼻刑已施,只是……”

      戟琮站在大帐内,将木牌扔回沙盘。声音仿佛要择人而噬。

      “尸首查过了?”

      “回陛下……并无国师踪迹。”

      戟琮如今心里似有一团火在五脏烧灼烧,他几乎想抛下一切亲自去寻人。

      辛鸽许是被乱军冲散的。她身子本就弱,若跌在荒野里撑得过几时,若被人掳去,受半点惊辱……

      戟琮几乎咬碎牙,心里是噬人的暴意。

      “赫珠云在哪?!”

      “回陛下,赫将军还在领受军法。”

      戟琮举步走入行刑帐。赫珠云在刑架上,背负鞭伤,垂头吸着气。

      “朕说没说过,令你拿命护她?”戟琮俯身睥睨,阴色骇人。“你怎敢把她弄丢?”

      赫珠云跪着,眼珠充血,缓缓上移。

      “国师大人是自己逃遁,臣在对抗乱军分身乏术时,亲眼见得。”

      戟琮冷笑一声,斩截异常,“绝无可能。”

      她是真心或敷衍,他已能分得清。
      昨日她吻他眉心,指尖轻怜慢抚胸口的箭疤,戟琮偏头注视她,她都浑然未觉,只低垂眼眸,自顾自描摹那些伤痕,满目疼惜。

      一个字一个字,皆是绵软情意,怎么可能是作伪。

      再者,她怎么可能连缪儿也不顾。

      赫珠云冷然一哂,“陛下,她本就是个慧口欺心的狐媚子。五年前她是如何骗您的?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戟琮眸光阴森,杀念已经溢出。

      鞭刑复起。

      “朕如今没工夫跟你论罪!赫珠云!”。

      “若寻不回她,赫氏的宗祧,全族的性命…就断在你的手里!”

      赫珠云咬的唇角流血,却仍不肯服软。
      戟琮转身就走,急怒且失态。他不是没见过她作戏。

      在地窖里,当着他的面。

      一张慧口真真假假,一身玉软花柔倚入人怀,就能消磨掉别人意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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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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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