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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弑母 这张脸不太 ...

  •   辛鸽被悍力一推,跌入渠中。

      渠虽浅,水却料峭。

      扑通一声,如熊般的身躯压覆过来,膻腥气将她包裹。

      辛鸽抓着渠边拼死攀爬,上半身刚探出水面,后脊便被一只大手按住。

      身后是粗野放肆的吐蕃语,随即衣襟被扯。

      胡锦无襟扣,仅是束带相系着。拉扯之下,转眼便露出一双挂着水珠的香肩。

      辛鸽只得借着被按倒的颓势灵巧翻身,骈指直冲播罗支的双目,想高声呼喊焉明山。

      然男女力悬,两根细指被蛮力死死攥于半空。潘罗枝狞然的目光猛地僵滞。

      月色映出她半张脸。褐斑斑驳,皮肤枯黄,哪里还有宴上的清绝风姿。

      播罗支的笑意皲裂,手上力道更重。

      “你这脸?!!”

      未及出声,一记掌风已重掴在面上。她只觉耳畔轰鸣。

      “好个西煌使君!”潘罗枝阴恻恻地怒骂,“乳臭未干的小子,拿个毁容的丑妇来戏耍本首领!”

      夜色中破风声起,草沙纷飞。

      焉明山及时听到动静,携护卫扑出。长刀一闪便将播罗支格开。而后慌忙将辛鸽拉上岸。

      待看清她那惨不忍睹的面容,呼吸亦是一窒。

      护卫们刀剑合围,将潘罗枝困于垓下。焉明山双目简直要喷火,请示:“夫人,当如何处置?!”
      播罗支见戟琮的贴身护卫也这般听她差遣,心中全是被耍弄的怒火。

      辛鸽唇角见血。寒气一激,呼吸发颤。

      她知晓戟琮是收拢边境的关口,与吐蕃撕破脸,后患无穷。

      “播首领饮了酒才失手推我入水,今日全是误会。”

      “你们这副阵仗是误会?”他打量围拢的兵士,怒极反笑。戟琮不肯出兵助他平内乱,连个俘妾也护得紧。

      “我带的贡礼你们接得痛快,现下我不过碰她一碰,便被拿刀围着。难道西煌使君当本首领是个草芥小豪酋?”

      他冷哂道:“一个毁容俘妾便叫你们如临大敌。我若真把她怎么了,西煌使君要同我兵戎相见?”

      焉明山沉着脸:“夫人尊贵,岂容随意轻侮 ——”

      他欲说还休,被辛鸽抬手止住:“首领言重,西煌与吐蕃既有盟约又有姻亲。首领方才举止失当,叫人误会,才引得护卫近前。”

      她越从容,越衬得他暴怒似胡搅蛮缠。播罗支倒希望戟琮为这丑妇翻脸,那西煌便是自毁颜面。

      他胸中怒焰更炽,偏生发作不得。

      焉明山当即递了个眼色。亲卫们立刻将潘罗枝半推半扶着押了下去。

      辛鸽双膝陡然发软,似被抽去筋骨。焉明山眼疾手快搀她臂弯,才发觉她浑身湿涔涔。

      焉明山也顾不得尊卑,一掀下摆蹲下,“属下僭越,请夫人允属下背行!”

      而沉夜中忽有人影狂奔而来。

      来人是文乞身边的小副将。他扑到近前,惊惶哀嚎。焉明山拧眉问他何事慌张成这样。

      他声颤连连。

      “指挥使让属下通传,求夫人快去太夫人帐中看看!主公提了剑过去,还给太夫人……赐了水银。”

      ……

      宴席散时,夜已经沉透了。

      残炙撤下,舞姬撤出。众人只当吐蕃首领一行已回了帐中歇息,今夜这场接风酒到此便算圆满。

      即将远嫁的细封氏贵女也被簇拥着送回,待整装两日,一道回吐蕃。

      四下只有巡卫脚步声交错,悬着铜铃的帐子却灯火通明。

      文乞端着酒壶,一脑门汗,眼角不住往帐帘飘去,仿佛在等救兵。

      戟琮握着从辛鸽髻上拆下的羽毛珠翠,长穗曳地。往默穆太夫人面前一扔。

      默穆氏皮里阳秋地瞥着那支羽翠,笑靥寒光浅泛。

      “这不是我给新妇的妆奁么,怎的不合她心意?”

      戟琮淡容以对:“她在云州久居,不谙世情。母亲昔年周旋各族,通晓风物,自然是深谙吐蕃以羽禽为尊。”

      默穆氏稍顿,也敛衽不捻骨珠了。

      戟琮随意坐下,靴踩案角。把佩刀摆在默穆氏面前。

      “从前在郎府地窖,有一扇气窗。是我唯一见光之处。”他眼睫微垂,语气低缓幽暗,“我曾数次爬上去,见过她抱着郎家幼子,用琉璃哨逗他欢笑,全然的慈意。”

      他起身,衣襟微敞又被从容系紧,深陷锁骨尽数隐去。

      “郎圭不是她的亲骨肉,尚且能得此温存。而我又错在何处,让母亲看我时,眼里永远只有戒备厌恶?”

      戟琮转首,低眸俯看默穆氏。“儿子给母亲备了两样东西,母亲自己选。”

      “刀锋利落,只是血气重,母亲素来讲究,或许不喜。”

      “这个好些。”他执盅摇晃,银液微漾,粼粼生辉。

      “巫者言,以水银殓者,魂魄不散,可在阴间续享生前荣华,不受轮回之苦。母亲享一世富贵,往生后亦不能受苦。”

      默穆氏听他字字妥帖,仿若真是人子在恪尽孝道。
      她稍稍喘息,将酒盏一把打落,骨珠串也脱了手,仓皇就往外奔。

      戟琮冷睨着她推搡随从,向文乞摊开手。

      “主公三思!一旦行之,便再无回头余地!”

      文乞掐着酒壶不松手。戟琮眸光转来,抬腿踢在他腿弯,将酒壶夺回。

      “母亲从不念母子情义,我亦无谓伦常。我们本可以这般相安无事下去。”戟琮步步逼近,毫无鲜活气,“但母亲万不该动她....”

      "我便是化作修罗厉鬼,也要保她此生无虞。”

      默穆氏坐在地上,锦裙散乱,狠眯着眼看他走近,扯出点凄狂冷笑。

      戟琮眼窝幽深,面容峻挺。骨相随年龄增长愈发浓重。

      她看了很久,神色愈发冷。
这张脸不太像她,更加不像西煌先王……

      “戟琮!”

      纤秀指骨倏然扣上他执酒壶的手腕。

      戟琮宽肩震颤,低头看去。湿冷的手在战栗,他立刻将之反握进掌中,揉热这股寒颤。

      “……真是越来越像了。”默穆氏喃喃嘲弄,“和那人形山鬼……疯得如出一辙……”

      辛鸽神色动了动,眼下她无法理会那疯子是谁,只握着戟琮的手规劝:“戟琮,酒给我。”

      她是一路被焉明山背来的,脸冻的发青。却也顾不得狼藉:

      “你身为藩臣,若弑杀生母!大黎朝廷必会遣使问罪。到时褫夺王爵,停发岁赐……你当如何自处?西煌百姓日子蒸蒸日上,你要置他们于水火吗?!”

      戟琮无声垂眸,微泄了力,任她抽走酒壶。

      “戟琮。”她将酒壶递给文乞,捧住他的脸侧。“你方才若真做了……叫我日后依谁而活。”

      戟琮只将脸贴过去,让柔软的掌心更妥帖地覆着,阖上眼。又将人搂进怀里。

      胸膛炙热,他的手臂环紧,将人嵌进怀中。辛鸽也攀上他,回抱住。

      烛火幢幢,两道影子严实合缝。

      她从前分不清戟琮如此失态的情意究竟多少出自真心喜爱,又有多少是畸念养成的强执。

      郎季远也曾情深款款,温言软语。及至祸至,他却照旧弃她而去。

      来西煌短短月余,就算无意,却也在这般灼灼之中,被牵动了心绪。既然戟琮说非她不可,她也不再退拒,由他一步步引着。

      今日这场苦肉计她并非不明其意。只是出身中原,礼教所养。被当作玩物轻贱,仍觉屈辱入骨。

      直至被这样抱在怀里,她才忽地醒悟。

      戟琮与郎季远不同。
      他能为了她,把自己赔进去。

      戟琮抱她片刻,手捻过湿透的发尾。水痕渗开才方觉不对。

      他皱眉轻扳过辛鸽的脸,枯黄面颊上指印清晰。

      随即目光冷冷落向地上的焉明山。焉明山扑通跪伏于地,请罪之势昭然。

      辛鸽低声将方才之事说与他,不过是被播罗窥见面容,恼羞成怒掌掴一记,旁的并无大碍。

      戟琮咬牙将视线收回,“走吧…回去让人给你敷药,“

      “嗯…”辛鸽忽觉眷恋如潮,把脸深贴他前襟,尾音带娇,闷闷地透出来。

      “你去见那播罗支,要同他好好讲。莫坏了两族姻亲交好,那么多的贡物礼器还要由我来清点,可别是让他反悔再给原样儿带回吐蕃去。”

      “好…”

      帐帘掀处,迎面走来一人,西煌人中少有修长清瘦面容,

      他见了戟琮,鹰目微敛。深施一礼。眼光扫过辛鸽狼狈模样,微凝,却不多言。

      戟琮淡淡喊了句舅舅,辛鸽回头,见默穆宁已进到帐子里,虚扶住地上的默穆氏,沉声安抚。

      戟琮将她从默穆氏帐中带回,交代巫医来上药,和她说了会话,便脚下生风离开。

      巫医调药膏敷上她面颊,沉声道:“此方挫皮损肉,虽短暂遮天姿,但也伤冰肌,夫人还是少用为妙。”

      辛鸽半闭眼,痒意叫她极想抬手蹭一蹭,只淡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

      缪儿脸上围着薄帛,生怕风寒传染辛鸽。她自责未随行,又怒骂那播罗支蕃戎丑虏。絮叨着轻手轻脚地解着辛鸽被水浸透的发鬟。

      她边放热水进浴桶,瓮声瓮气道:

      “婢子知道夫人不在意这些,主公更不在意,上回夫人自捣此药,主公也照旧粘着夫人,喜欢的紧……只是夫人还是得注意些,古来名言说…色衰爱——”

      热气蒸腾,辛鸽听着听着,已悄然睡去。

      五日后,西煌深秋。

      收贡大帐里几十口青木箱掀开,金银的器皿堆叠,满室奢靡。

      辛鸽面上的枯黄已褪大半,露出瓷般底色。

      她让人先拣出品相佳的珊瑚宝石摆件、织金氆氇、上等蜜蜡与藏香,装箱备送往云州。

      边塞节度使纳收贡本就有定例:择珍异先行上呈大黎朝廷,使大黎官家感受到西煌部族安分守己。

      她执银拨翻检。“西侧两箱,列作香料与供用之物。”

      侍从执笔记录在册。

      匣子里装着乌黑香膏。香气浓烈到青木厚盖都压不住。

      辛鸽掩着口鼻,拿拨子挑出脂膏仔细看。这种味道就算拿去边境互市,怕也无人问津。

      “此乃安息尘香。”

      帐门处的默穆宁走了进来,将匣盖掩回去:“这种香常用来掩身上的腥膻之气,压牲畜的味道。夫人闻不惯也是有的。”

      辛鸽无奈道,“此物浓烈得恶心,纵使是拿去互市,也无人买账。”

      “夫人还是别动这香了。此乃太夫人指定供香,她过两日就要前往天都山修行,夫人便由她带着吧。”

      辛鸽忆起默穆氏归来那段日子,身上确有刺鼻甜香,便不再多言。

      “此香本是已灭族的羯族王室秘香,配方应当已失传。没曾想竟被吐蕃人复刻出来。”

      默穆宁见她沉默,语调忽而戏谑:“播罗支两日前醉酒夜猎,头颅竟叫马给生生踏碎了。据说连头盖骨都没了踪迹。那马,当真狠戾……”

      他眼神如勾:“主公扣下吐蕃世子,好吃好喝地供着,叫吐蕃诸部投鼠忌器,既不欲其归,又不忍其死自顾不暇。这计策想必出自夫人?”

      辛鸽扫他一眼:“大人高估,这都是戟琮自己的决断。”

      她并未自谦。
      近几日戟琮行事愈发果断狠绝,一意而决,旁人难以置喙。

      默穆宁这厢话锋倏转:“夫人驻颜有术,我与你同岁,夫人却如少我一旬般清丽。”

      她烦躁周旋,只敷衍了句谬赞。便忽觉寒意又自骨缝透来,难自持地战栗起来。

      见她惨白的面色,默穆宁欲伸手虚扶,却又忌惮着,堪堪收回了手。

      “夫人这般体寒,究竟有多久了?”

      她齿关紧咬:“初来时染风寒,偶尔体寒乏力罢了,不碍事。”

      默穆宁沉吟良久,出言试探:“夫人这病症甚是蹊跷。敢问主公可曾为夫人配过什么奇药?又或者…”

      辛鸽蛾眉微蹙,不解其意。

      默穆宁紧盯于她:“听闻夫人是随夫赈灾遇劫,想必并非甘愿沦落塞外。主公手段终究过于酷烈……”

      “大人。”辛鸽打断他,“戟琮待我已到了可舍生忘死的地步,若我因他情深偏执而心生退意,那我成何等背信弃义之人?”

      言罢铿锵,默穆宁久久凝着这风骨天成的中原女子。

      终是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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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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