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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铃铛 按辈分你得 ...

  •   离开云州湿润绵软的雪风后,贺岚山脉特有的烈风卷着黄沙刮过。
      这意味着军队已越过国境,踏入西煌地界。

      班师的队伍蜿蜒如长龙。前头一辆缴获的辎重车陷进了沙坑,几个西煌兵开始推车,一口箱子没捆严实,摔在地上震出青白色砖石。

      年轻士兵踢了一脚箱子,“大老远运这些烂石头回来作甚?还不如多抢几个南黎小娘子实在。”
      年长士兵弯下腰开始往箱子里拾,“这是青盐!到了前面的黑水榷场,这一块就能换回鹘人两匹好马,或者换你小子半年的军饷。”

      年轻士兵眼睛瞪圆了:“这么值钱?那咱这回抓的那些俘虏呢?听说也要拉去卖?”
      焉明山策马经过,扫了他们一眼:“那得看成色。若是南黎的工匠、绣娘,到了榷场自然是硬通货,那些西域商人抢着要。若是只懂之乎者也的酸儒,白送给部落放羊都嫌身板脆。”

      他扬起马鞭:“陛下开了恩令,只要有一技之长,进了榷场就能脱奴籍。在那地方,只要你有本事,哪怕是条狗也能活出人样。都把招子放亮卡,别让车里的宝贝磕了碰了!”

      另一边,戟琮早已将辛鸽移进了马车。

      她发丝凌乱地蜷在裘皮里,面颊和手上的黑泥也被他用布巾拭净。
      从云州途径百里戈壁。戟琮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她跑不掉的。

      当年得知药人真相,辛鸽仿佛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她不顾仪态闯入书房,质问郎季远为何要行这等阴损至极的勾当。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夫君却只是无奈苦笑,反问她以为自己有几个胆子敢做悖逆人伦之事?

      他小心关上门,向她道出实情。

      西煌人筋骨强悍且大多寿数绵长,不知怎么就传的神乎其神,其血脉中都藏有延灵之力。
      大黎的官家春秋已高,想偷偷向尊贵的西煌质子借命。这也是郎季远必须要给朗家留的保命符。

      辛鸽如坠冰窟。牵扯到那位求长生修道走火入魔的帝王,她便再无办法。
      她谁也救不了,只能试图救一救自己的良心。

      从那以后辛鸽开始偷偷往地窖送东西。

      一开始是精细的糖糕酥饼,后来是金疮药。
      戟琮警惕且暴躁。会当着她的面把酥饼踩进泥里,把药瓶砸得粉碎,眼睛死盯着她,像是在看杀父仇人。
      直到后来,她又开始送书。

      大黎汉文对于一个西煌孩童来说如同天书。但他会捧着书卷缩在发霉的草堆里,看得如饥似渴。

      辛鸽便会偶尔隔着铁栅栏给他讲解注释。

      “你看完后把它藏在干草堆下面,我第二日来取。”

      男孩从书卷中抬起头,满是桀骜。他默默睨了她一眼,视线重回纸上,一字都不肯回。

      但他却听进去了。
      因为第二日,书被草垛盖着整齐地码放在栅栏边。

      男孩腕子上的血痂从未好过,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辛鸽未曾生育,谈不上泛滥的母性。但眼睁睁看一个孩子受罪的愧疚感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后来她不再顾忌他的反抗,不由分说地带着陪嫁婢女缪儿闯进去,强行按住他一点点清理那些溃烂的伤口。

      “还疼吗?”

      “你比我的继子朗圭大三岁,按辈分得唤我一声姨母。”

      男孩依然不语。

      直到那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夜。
      朗季远被召入宫中守岁,府中守备松懈。辛鸽偷了钥匙,支开了守卫,在那扇沉重的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别出声!跟着我!”

      她冲进去,拉起角落里轻飘飘的戟琮。辛鸽让缪儿挑了嫁妆里最暖和的一件貂裘盖在他身上。

      戟琮望着眼前这曾经告密害他被抓,如今又来解救他的女人,眼里的阴寒坚冰开始裂缝。

      他爬起来,腿上的伤让他踉跄摔倒。辛鸽伸手去扶他,蹲在他面前。
      “出了后门往西走,我已经安排了倒夜香的老伯,他会把你藏在车里带出城。”

      “为什么?”男孩盯着她,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她开口。
      “因为我想睡个安稳觉。”辛鸽不敢看他的眼睛。她迅速解下自己腕上的一枚银铃铛,强行塞进他手里。

      “这铃铛在道观开过光,能保平安。戟琮,回到灵州后要好好活下去。”

      戟琮尚不明显的喉结滚了滚,瞳眸里燃着星火。他深深地看着她,有种复杂到令人心惊的情绪。

      狼崽子记住了恩人,也记住了猎物。
      他转身奔入风雪里。

      ……

      “在想什么?”

      马车外风声呼啸,戟琮低沉的声音将辛鸽从回忆中拽回。

      车内铺着厚厚的羊皮毯。辛鸽有些不舒服地蜷缩在角落,双脚赤裸着。戟琮为防止她逃跑,在抱她上车时,随手将她的鞋履扔进了雪地里。

      当真是惹不起的疯子。

      戟琮脱下带着体温的大氅,罩在辛鸽身上。
      他顺势坐过来,手掌握住她冰冷的赤足,将暖手炉搁在她脚背。

      她想抽回脚,力道却绵软。

      蛊虫让她容颜永驻,也让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渐渐流失。她冷淡地别过脸,“只是在想,这雪要下到何时。”

      冰凉皮肉初触滚烫铁皮。常人早该一激灵缩开。可辛鸽却迟了三息才像刚反应过来。

      “烫...”
      她猛地缩回脚。
      戟琮这才低笑,“刚才可是又在想怎么逃?”

      二十二岁的帝王,正值盛年。带着箭茧的拇指按着她的小腿,思念顺着经络漫入。

      他从衣领处扯早已青黑的银铃。

      辛鸽的瞳孔微颤,随即抿起唇。

      戟琮将那颗铃铛贴在心口位置,那里不仅有心跳,还有无数道战场留下的伤疤。

      “这东西朕戴了整整十五年。哪怕杀人、打仗、睡觉,朕都没摘下来过。”

      “开过光的铃铛能拴住魂魄,你当年,是想拴住我吗?”

      辛鸽睨着他紧咬后槽牙的脸上。曾经只会倔着脸一言不发的孩子,如今眉眼全是杀伐气。

      她开口碾碎他的妄念:“陛下多心,大黎没这劳什子说法。”

      戟琮的额抵着她,鼻尖蹭过她颊边的涡痕,声调沙哑至极:

      “辛鸽,你会做噩梦吗?”

      “我那时候每天都会做。梦里是你穿着红嫁衣叫人抓我,也是你把貂裘披在我身上。让我好好活下去……”

      “这种感觉一直折磨我。让我分不清究竟是恨你入骨……”
      戟琮眯起眼,克制着不再前进:“还是……”

      话锋在此悬停,未尽的话语浸着汹涌。

      辛鸽鸦睫轻颤,趁间隙偏开脸。戟琮也不再看她,转而一扬青森下颌:

      “大煌初立,国运未定。太后要沿用巫术,可朕既已经攻下南黎,就不能再走部落那一套。”

      他顿了顿:“巫术等的是神示,朕要的是在天象混沌的时候也能把变数算清楚的人。”

      西煌是新兴之邦,游牧出身。这群人懂得如何在马背上杀伐征服,却不懂什么是斯文教化和安养生息。
      辛鸽了然,疏淡冷静道:“陛下,妾身一介女流,昔日随亡夫略窥皮毛罢了,岂敢妄言天机?”

      她说得轻飘飘。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郎季远精于星象的名声之下,多少洞见实出自她独对星盘的推演。

      犹记五年前夏夜,她于家中观星,见荧惑赤芒大盛,守于心宿,更犯舆鬼,天河晦暗不明,据此推断出“火盛水激,西南有溃”。

      她将断语告知郎季远,他沉吟片刻,翌日便以己名上书预言水患。当夜,积石州与西宁州果然决堤,郎季远因此获洞彻天机之誉,官路亨通。

      这些往事,都随着侯府深宅的岁月,被深深掩埋,再不示人。

      “不肯做我的国师?”戟琮低笑,眼底阴寒,“是嫌官职太小,配不上你的身份。”

      他猛地欺身而上,将她逼到车厢死角。

      “那就是想留在后宫做朕的侍妾?”

      戟琮的嘴唇停在离她只有一寸的地方,眼神分明在欣赏落入陷阱的鸽子会如何挣扎。

      “要么,把你们南黎那些关于星象、历法、水利的东西都吐出来,帮大煌造出盛世;要么,就在龙榻上伺候朕一辈子。”

      辛鸽死死凝视眼前的男人。他在用政治利益,包裹昭然若揭的私心。这个新帝根本不在乎什么星象,他只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好把她名正言顺地拴在身边。

      良久,辛鸽紧绷的肩膀缓缓塌了下来,似是默认。

      银铃也被戟琮重新塞回衣领深处。

      辛鸽倚在窗前,因着貂裘厚重,面颊浮起晕红,唇瓣无意识地微张着,却不知这副模样落入对面人眼中,是何等的风景。
      戟琮知道那层层叠叠的粗布下,她的身子是何等骨酥肉软,莲香怡人。偏生她自己还清冷不知事的模样。
      他眸色深了几许,强行将视线移开

      “缪儿呢?”

      他突然开口,听不出喜怒,“当年总跟在你身后盯我喝药,怎么不见她?”
      辛鸽斜眼睇他,:“缪儿年满二十五后,我便放她出府嫁人了。”

      戟琮眉弧清扬,“是吗?缪儿姐姐温柔慈爱,当年在地窖给我上药时还会掉眼泪,比起姨母的铁石心肠,她对我可好太多。”

      他勾起冰冰冷冷的笑意:“还真有点想她。听闻文乞刚率铁林军攻破了忻州城。也不知他有没有那个运气找到缪儿姐姐叙叙旧呢?”
      辛鸽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忻州城是缪儿的老家。

      “戟琮,你别太过分!”

      辛鸽脸上浮起半怒半笑的神色。
      “缪儿确实该后悔,当年她用珍贵的洗髓丹喂出来的,竟是如今这个灭她国门,杀她亲族的豺狼,她怕是宁愿把那药喂狗。”

      戟琮手中暖炉攥出声响,下颌青筋寸寸浮起。
      盯了她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做,扭头不再看她一眼。

      车厢内陷入了死寂。
      马车一路向北,越过贺岚山口,地势陡然拔高。
      这里是西煌的新庆府,坐落在黄土高原之上。窗外的风声变得凄厉。

      辛鸽靠在车壁上,心里反而放松了下来。只要他不发疯,这一路沉默便是最好的相处。

      而戟琮确实没再理过她。

      到了饭点,他只是把干硬的烤饼和牛肉干,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到她身上,头也没回。

      辛鸽捡起面饼。

      她自小养尊处优,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何曾吃过这种东西。
      饼渣呛进气管,辛鸽捂着胸口咳起来,脸涨得通红。

      一只羊皮酒壶随即砸进她怀里。

      辛鸽拔开塞子,一股浓烈酒气扑鼻。被戟琮刚喝过的壶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湿润的水渍,辛鸽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

      戟琮眸子阒黑深邃,车厢狭窄,他的膝盖抵着她的胯骨:

      “姨母又不是第一次同朕共用一口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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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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