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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江的江,黯然的黯 山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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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的夜,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刮在吴渊布满伤口的身上,每一寸都在剧痛。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土、碎石、枯枝上,脚底早已血肉模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跑不动了
小小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再也爬不起来。
疼
好疼
浑身都疼
他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泥土里。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咬得满嘴是血,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
好冷
好饿
好痛
好怕
四周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黑暗中仿佛藏着无数吃人的怪物,随时会扑过来把他撕碎。他想起实验室里的恐怖,想起村民们的冷漠,想起那些撕心裂肺的痛,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才六岁。
他只是想活着。
为什么全世界都要抛弃他,都要折磨他。
意识一点点模糊,寒冷与剧痛不断吞噬着他,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死了,是不是就不痛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害怕了?
就在他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一道微弱的光,从远处照了过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吴渊吓得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躲,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睁大眼睛,望着那束光,望着那个渐渐走近的身影,心脏狂跳,恐惧到了极点。
是实验室的人追来了吗?
要把他抓回去,继续折磨吗?
他死死咬住嘴唇,连呼吸都不敢,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等待处决的猎物。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面前。
光线微微下移,照在了他满身伤痕、赤裸瘦小的身体上。
吴渊下意识地闭上眼,等待着疼痛的降临。
可预想中的打骂与拖拽,并没有出现。
一只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那只手很大,很暖,带着一种安稳的温度,与实验室里所有冰冷的触碰都不一样。没有粗暴,没有恶意,只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了他。
吴渊猛地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灯光有些刺眼,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高高的身影,站在他的面前,像一堵坚实的墙,挡住了所有的黑暗与寒冷。
是一个少年。
看上去很大,比村里所有的男人都要高,身形清瘦却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衣服,眉眼在灯光下看不清晰,只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很静,没有恶意,没有厌恶,没有狰狞。
“你怎么在这里?”
少年开口,声音很低,很清,带着一点少年特有的清冽,却又异常温和。
吴渊不敢回答,只是瑟瑟发抖,睁着一双空洞又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浑身紧绷,随时准备逃跑。
少年看着他满身的伤痕、血迹、针孔,看着他瘦得脱形的身体,看着他眼底深入骨髓的恐惧,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缓缓蹲下身,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轻轻裹在了吴渊小小的身体上。
外套带着少年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很大,很长,裹在吴渊身上,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包了起来,瞬间隔绝了刺骨的寒风,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这是吴渊六年来,第一次感受到温暖。
不是打骂,不是嫌弃,不是折磨,是温暖。
他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不怕。”少年的声音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我不伤害你。”
吴渊依旧不敢说话,只是紧紧抓着身上的外套,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痛,不是因为怕,而是一种莫名的、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
少年看着他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吴渊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轻微的抽噎。
少年伸出手,这一次,动作更轻了:“能走吗?我带你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吴渊的心里。
他没有家。
从来没有。
柴房不是家,村子不是家,实验室更不是。
家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看着少年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干净、温暖、稳定。他犹豫了很久很久,小小的、颤抖的手指,终于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一下少年的指尖。
少年没有动,任由他触碰。
吴渊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轻轻握住了那根手指。
暖。
好暖。
像是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光。
少年轻轻将他拉起来。吴渊的脚一沾地,就疼得倒抽冷气,身体一晃,差点摔倒。少年立刻伸手,稳稳地将他抱了起来。
很轻。
轻得不像话。
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有一身硌人的骨头,和满身触目惊心的伤。
少年的眼神,又暗了几分。
他抱着怀里瘦小的孩子,转身朝光亮的方向走去。吴渊把头埋在少年的颈窝处,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身体,第一次慢慢放松下来。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只是紧紧抓着少年的衣服,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少年走得很慢,很稳,生怕颠疼了他。
一路无话,只有轻轻的脚步声,和吴渊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走了多久,少年抱着他,走进了一间小小的、温暖的屋子。屋子里很简单,却干净整洁,有暖黄的灯光,有温热的气息,没有消毒水味,没有仪器,没有打骂,没有恐惧。
这里,很安全。
吴渊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少年把他轻轻放在柔软的床上,转身拿来了药箱、干净的水和食物。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小心翼翼地,给吴渊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他。
每碰到一处伤口,吴渊都会轻轻发抖,少年便会停下动作,等他平复,再继续。
没有一句责备,没有一句嫌弃。
处理完伤口,少年把温水和温热的食物递到他面前。吴渊饿了太久太久,看着食物,眼睛都直了,却依旧不敢动,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少年。
“吃吧。”少年说,“没人跟你抢。”
吴渊这才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食物,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得太急,他呛得咳嗽,少年立刻递过水,轻轻拍着他的背。
这一刻,吴渊的眼泪,再一次掉了下来。
吃完东西,身体暖了,伤口也不那么疼了,困意汹涌而来。可他不敢睡,怕一睁眼,一切都是梦,怕自己又回到那个冰冷的实验室。
少年像是看穿了他的恐惧,没有离开,只是坐在床边,安静地陪着他。
“睡吧。”少年低声说,“我在这里。”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给了吴渊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他蜷缩在床上,紧紧抓着少年的衣角,终于闭上了眼睛,在温暖与安稳中,沉沉睡去。这是他被带走之后,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没有噩梦,没有剧痛,没有恐惧。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少年就坐在床边,看着他。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少年的脸上,吴渊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很好看,很清俊,眼神安静温和,没有一丝戾气。
少年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叫江影。”
吴渊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你原来的名字,不要再提了。”江影看着他满身的伤痕,看着他眼底残留的恐惧,轻声说,“过去的一切,都结束了。”
吴渊呆呆地看着他。
“吴渊已经死了。”江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姓江。”
“黯”
“江黯”
“长江的江,黯然的黯”
吴渊,不,江黯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这个给了他温暖、给了他安全、给了他新生的人,大大的眼睛里,重新泛起了水光。
这一次,不是因为痛,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终于有了家
终于有了名字
终于有了,愿意带他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