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餐车夜话 Cand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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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4日，晚8:40。
“穹顶号”餐车，C05与D01。
落日悬挂在山峰之上，橘红色的光芒点亮了起伏不定的雪原，让这片土地看起来像是凝固的海面。夕照所在的那一线，就是冻海的脊骨。
轰隆隆的列车飞驰而过，气体从烟囱中喷出——五个小时的航行，休整一番的旅客们终于喘足了气，从包厢中三三两两来到了餐车前。
列车ABC和DE区分离，没有钥匙和允许，DE区旅客不能前往ABC区。因此，能同时看见这五个不同类型包厢中的客人的地方，也只有位于C区和D区间的餐车而已。
这里的暖气很足，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雾，将外面那个正在死去的黄昏彻底隔绝。
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雪白的桌布上，银质餐具泛着冷冽的光。
马赫什子爵坐在靠窗的位置。
比尔·柯林斯坐在他对面，正用叉子戳着盘中的牛排，声音在温暖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洪亮：
“……所以说，眼光很重要。当年那个小银矿，所有人都说废了，可我看出里面还有东西。”他放下叉子，拿起酒杯，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虽然后来合伙的朋友们……理念不同，有人撤资，有人想走捷径。但我坚持下来了，整顿，重新规划。”
他摊开手，做了一个“力挽狂澜”的手势：“现在它是我名下最稳定的产业之一。有时候，别人放弃的，正是你的机会。”
他说“理念不同”、“有人撤资”时，语调里带着一种刻意轻描淡写的惋惜。
就在这时，餐车随着铁轨的转弯轻轻一晃。
不远处，米勒小姐正舀起一勺奶油焗鳟鱼——那道格林先生特意提起的她“从前喜欢的菜”。
恰在这时，列车晃了一下，似是被石头绊了一跤。叉子上的鱼肉滑了一下，酱汁呛进了喉咙。
“咳——！”她猛地捂住嘴，脸涨得通红，眼里瞬间涌出生理性的泪水。
几乎是本能地，她抓起手边的雪莉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可酒太烈了。
更剧烈的咳嗽爆发出来，她弓着背，肩膀颤抖，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深金色的酒液溅出来，在她灰色的袖口洇开深色的痕迹。
那盘奶油焗鳟鱼在她面前冒着微弱的热气，酱汁有些凝固。
角落里，哈伯特手中的账本“啪”地合上。
他像是被那咳嗽声刺到，狠狠皱眉，猛地低下头，手指死死抠着账本的皮质封面，指节发白。
比尔有些不满地看向米勒小姐，正要发脾气，一个温和的声音却在这时从旁边传来：
“晚上好。希望没有打扰——我是西尔万·梵卓，来自S国。”
深蓝色头发的男子站在桌边，深灰色外套敞着。他的站姿放松，脸上带着得体的询问。
比尔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剪裁合体的外套，从容的气度，还有领口那枚小巧的、海浪与荆棘交织的银质胸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至于那张脸，属于无可挑剔的俊美，也是他最看不起的“小白脸”。
不过这姓氏……
“S国？梵卓……”比尔重复了一遍，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话语中的恭敬陡然弄了一些，“等等，您不会是——三个月前报纸上那个？继承了大伯爵位的那位‘幸运伯爵’？”
他记得那些花边新闻里的描述：深蓝色头发，年轻，因为家族意外而继承爵位。
当时他还跟人嘲笑过，说这种靠运气上位的贵族，根基浅得很。
但现在，人在眼前可就不一样了！
比尔脸上的笑容立刻热情了三分，他站起身，几乎是殷勤地拉开旁边的椅子：“梵卓伯爵！久仰久仰！请坐请坐！我是比尔·柯林斯，做点小生意。这位是马赫什子爵。”
西尔万微微欠身，对子爵点头致意，然后从容坐下。
“您太客气了。只是运气好罢了。”
他的声音平和，没有新贵常有的得意，也没有故作谦卑。
马赫什子爵颔首回应，目光在西尔万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他领口的胸章上——那荆棘的纹路雕刻得极其精细，尖端几乎要刺破海浪的波纹。
他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查尔斯·马赫什。幸会。”
这时，服务生端来一杯白兰地，让谈话中断了片刻。
比尔趁着这个间隙，重新掌控了话题。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口吻：
“伯爵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正说到苏莱克省的‘银辉石’——您肯定听说过吧？测试结果出来了，能量转化率高得吓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子爵，“可惜啊，矿在布鲁赫公爵领地里。”
他说这话时，西尔万正端起那杯白兰地。领口的银质胸章随着动作折射出一道冷光，荆棘的尖端在灯光下闪过一瞬的锐利。
“布鲁赫公爵……”西尔万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平常，“我来之前听说过一些传闻。据说他很重视领地内的资源。”
“何止是重视！”比尔摆摆手，“简直是位暴君！独占欲大得吓人，守着金库不让任何人靠近。议会里那几个老头子——”他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干咳一声，转向西尔万，“对了，伯爵这次来T国，是旅游还是……？”
他记得报纸说这位年轻伯爵很喜欢到处走走。
“算是旅游吧。”西尔万微笑，“听说北境的雪景很特别。正好‘穹顶号’发车，就上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倒也真符合报纸对那位幸运伯爵的报道。
这时，吧台那边传来椅腿摩擦地板的声音。
哈琳小姐从高脚凳上站起身，脚步有些不稳。
酒保开口：“小姐，您今天已经喝了五杯马蒂尼了。要不要换杯温和的？”
哈琳侧过头，灯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她沉默了两秒，才含糊地说：“谢谢，不过我心里有数。”
她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眉头轻蹙，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不耐：“这暖气……太足了，头有些发胀。可以多给我一些冰块吗？我想敷一下额头，或者弄点冰水……会好受点。”
酒保点头：“当然，如果您夜间需要的话，我们也可以提供。”
哈琳小姐哼出一声“谢”，性感的模样让旁边几人看直了眼。
比尔立刻被吸引了，他似乎完全忘了几个小时才被拒绝，朝哈琳举杯，大声道：“嘿，哈琳小姐！让您这么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一个人喝闷酒多不好，过来一起聊聊吧。”
哈琳缓缓转过身。
那抹红唇在灯光下像一道伤口。
她看着比尔，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了，比尔先生。”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我可不想靠近一个被Candy盯上的倒霉蛋。”
“Candy”这个词像冰块投入温水。
餐车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连远处另一桌客人的刀叉声都停了。
说起Candy，这家伙实实在在是T国过去几个月的热点人物。
腾空出世的杀手，手法狠辣果断，比枪更擅长小巧的冷兵器，或者毒。
而死在他手里的，身份就复杂了……有商人，有律师，以及官员。
警方将他命名为A，26个字母中的首位，意为“难缠”。
至于后面为什么会被叫作Candy——则是因为一个月前，第三起案发现场几个街区外，一个小女孩对警察说，有个“头发很长、声音很好听的姐姐”给了她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奶油糖。
结合杀手不用枪械、手法精细的特点，“Candy”这个带着诡异童真感的代号，就传开了。
比尔的脸色沉了一瞬，但立刻嗤笑出声。
“Candy？一个连枪都不敢用的角色罢了！”他的声音充满不屑，“我猜，这家伙以前能得手，多半是仗着脸能骗人，或者用了迷药之类的下三滥手段。”
他身体前倾，环视桌边的人：“但我比尔·柯林斯是什么人？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她要是真敢来——”
他越说越激动，手臂随着话语挥舞起来。
就在这时，女仆诺拉端着托盘从服务台走过来。托盘上放着蜂蜜和温水。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比尔正说到兴头上：“……那些被杀的就是蠢货！哈 ，这让我想起当年约德尔淘金热的时候，那些挤破头往山里钻的傻瓜，简直如出一辙！他们真以为满地都是金子？结果呢？大部分赔得精光，有些连命都——”
“哗啦！”
清脆的响声。
哈琳手中的马蒂尼酒杯突然脱手，摔在吧台下的地毯上。冰凉的酒液泼洒出来，正好溅在经过的诺拉腿上。
“啊！”诺拉惊叫，脚下本能一躲，托盘剧烈倾斜。
“哐当！”
比尔的胳膊也挥到了桌沿，那副金丝眼镜飞起来，划过一道弧线，“啪”地扣在地毯上。
一瞬间的寂静。
“该死！”比尔愣了一下，怒视诺拉，“你鬼叫什么？！”
“对、对不起！是酒洒了……”诺拉慌忙稳住托盘，脸涨得通红，看向哈琳。
哈琳扶着吧台站稳，低头看了看摔落的酒杯，又抬眼看向诺拉和比尔，含糊地咕哝：“抱歉……没拿住。”
“行了行了，”比尔不耐烦地摆摆手，弯腰去捡眼镜，“晦气……”
“让我来吧。”西尔万已经先一步弯腰。他用指尖捏住镜框中央，拾起眼镜，自然地翻转检查，目光在镜腿根部停留了半秒。
“没事。”他直起身，将眼镜递给比尔。
比尔抓过眼镜，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发现没有损伤后，脸色缓和了些。
他瞪了诺拉一眼：“收拾干净！”
诺拉咬着唇，强忍眼泪，匆匆擦拭地毯，捡起酒杯，红着眼眶快步走向服务台。
这时，罗斯正好从D区走廊进来，走向服务台。他低着头，厚围巾遮住半张脸。
比尔清了清嗓子，似乎觉得丢了面子，急需找回掌控感。他重新端起酒杯，声音故意扬高：
“所以说啊，这世上很多事，都是人自己选的。就像罗德里斯公爵家那档子事儿——听说了吧？他家小姐跟厨子私奔了！”他晃着酒杯，脸上露出嘲弄的笑，“我前两年跟罗德里斯公爵喝过茶。老家伙还试探过我，问我要不要娶他女儿。”
他压低声音，挤挤眼睛：“还好我婉拒了。各位想想，这种能跟下人跑的姑娘，心得多野？娶回家，那就是现成的绿帽子。”
他的话音落下，餐车里响起几声干涩的低笑。
服务台边，罗斯的手刚伸向篮子里最后两块黑面包。听到“罗德里斯公爵”时，他的动作僵在半空。
而随着比尔那些污言秽语——“私奔”、“心野”、“绿帽子”——砸过来，他伸出的手指开始颤抖。
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他死死盯住比尔的后背，眼神里爆发出尖锐的怒火和屈辱。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极其僵硬地松开拳头，抓起面包，胡乱塞进纸袋，迅速转身，冲向了D区的门，脚步又重又急。
这个小插曲几乎无人留意——除了西尔万。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追随着罗斯紧绷的背影，直到门关上。
诺拉这时拿着全麦饼干回来。她经过服务台，瞥见罗斯刚才站的地方，忍不住嘀咕：
“跑得倒快。那种硬面包，也就他们才咽得下去。”
“诺拉。”马赫什子爵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冷，“拿好东西，立刻回去。夫人需要休息。”
诺拉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低下头，攥着碟子快步离开。
餐车重新安静。
只有列车行驶的声响。
比尔清了清嗓子，看向西尔万，急剧想转开话题：
“咳……刚才说到哪儿了？哦，苏莱克省。伯爵的领地挨着那边吧？见过布鲁赫公爵吗？”
西尔万轻轻晃动着白兰地，湖泊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泪痕。他抬起眼：
“您太抬举我了。‘梵卓伯爵’这个头衔，对我来说更像意外。在那之前，我只是个喜欢到处看看的闲人。”他笑了笑，笑容温和，“布鲁赫公爵那样的人物，他的城堡大门，哪是我这种闲散访客能叩开的？”
他的语气坦然谦逊，将话题轻轻带过。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
雪片被车头灯照亮，如同无数白色飞蛾扑向车窗，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餐车内的灯光依旧温暖。
米勒小姐面前那盘奶油焗鳟鱼已经冷了，难以下咽。她侧身望着窗外，侧影僵硬。
哈伯特低着头，手指描摹着账本上的纹路。
洒了酒的哈琳要了杯清水，小口啜饮，脸上没有表情。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餐车夜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