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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重馈赠   永安十 ...

  •   永安十四年,皇城冬雪飘零,中洲人心凌冽寒凉。酒楼高堂戏文不断,白墓掩下枯骨。
      先帝昔年征讨边关蛮族,不慎深陷埋伏重围战死,蛮夷残暴,竟斩下帝首悬挂城楼示众,边关失守,千里焦土,横尸百万。中宫与帝自幼情深,闻其噩耗自缢而亡。徒留稚子,名唤宋珏,史称庆帝。
      边关群狼虎视眈眈,朝堂群龙无首。永安内外大乱,风雨飘摇。
      国不可一日无君。中宫母家庄国相扶立宋珏继位,改国号永平。
      新帝自幼娇纵胸无大志,登基后听信谗言、宠奸灭清。蛮族欲壑难填,先帝尸骨未寒,帝却选择割地赔款黄金万两求和,世人厌弃,朝堂力推庄国相摄政监国平复百姓怒火。但此事还未平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同年,毗邻皇城的晋州南城水患,河水肆虐冲垮堤坝,整座城池尽数淹没,又恰逢腊月寒冬,求生艰难,百姓无家可归。
      荒民携家北上中洲,只求统治者怜悯,施恩惠下寻求庇护。
      昏庸的庆帝却选择了镇压,驱赶流民不施一粥一粟,漠视灾民横死暴毙在皇城脚下,庄国相心有赈灾却无力回天。群臣如蛀虫般吞噬着赈灾银两,庆帝又接连上调徭役赋税压得人喘不过气,民间起义风波不断。
      乱世之中,命如草芥。中州城外幽暗小巷内不可言说的肮脏交易,正借这世道悄然滋生,压缩底层百姓最后的生存空间。
      雪沫子带着血腥味砸在史兰君紧缩的心脏。
      “滴答……”
      “滴答……”
      刀柄泛着血色裹挟着腥热,顺着刀刃滑向史兰君指尖滴落在身侧。
      她耳边不再是男人咄咄逼人的叫嚣声,只有寒冷刺骨的风,心脏彭彭快速跳动震动着她的耳膜,
      她……杀人了。
      史兰君眼神发酸紧紧地盯着眼前死不瞑目的男人——她的父亲。
      不,已经不配称之为父亲。
      大雪未停,漫天大雪纷飞如千斤重压在眼睫,史兰君闭上了眼睛。
      她出生在晋州,因天灾人祸全家北上中洲,可嗜赌如命的男人在钱财亏空之际,先变卖家产仍不知悔改,后抛弃卖掉了她的母亲,现在又妄图将她卖给城中一隅的富商做外室。
      那富商史兰君打听过,是中洲有名的粮商,水患到来将粮食价格翻涨数倍大发国难之财,此人肥头大耳满口黄牙,眼珠一转均是算计,月初娶女子入府,不到月末就会抬出一具具女尸。
      史兰君攥着手中的匕首,血迹渗透又滴落染红了她的手,压下皮肤底下本能颤抖的寒意,复又睁眼回神清醒冷静下来,
      她……要逃。
      否则天大亮,富商上门与男人商量婚嫁之事,东窗事发就是史兰君的死期。
      史兰君抬手拭去溅在脸上肮脏的血液,蹲下身扫过男人因惊讶张大的嘴巴,刚才温热的口中还吐出刺冷下流的戏谑,现在已经覆满皑皑白雪,背后浓墨般的血液气味挥发,像此时凝团而起的雾,缠绕着史兰君的神经,黏腻恶心。
      史兰君反复轻握冻僵的手回温,随即将刀擦拭干净,一并清扫好男人身上斑驳的痕迹,装入麻袋系好,收拾好仅剩的吃食,借今晚漆黑月色笼罩,拖着男人一步一步来到三里外的城郊。
      人间炼狱,横尸遍野。一摞摞白骨卷着草席铺陈开,远处高高的坟包透着孤寂,腐臭与冻僵腥气直冲鼻息。
      史兰君北上对枯骨司空见惯,但她是个活生生的人,眼眶发红凝视片刻,最终所有的不甘化为一声悲悯叹息。
      想当初,这里的人和她一般都对朝廷抱有期待,可惜被磋磨成这般模样。
      史兰君倚靠在树边,调解完心中苦涩后收回视线。尚有余温的男人尸体被她随手丢在荒草边,琥珀色的眼眸中对待这个“父亲”不含一丝真情,心中筹划着该往东洲跑还是远一点的儋州逃。
      募地,深夜里清亮少年嗓音如同鬼魅,打破了史兰君长久紧绷的神经,
      “你这女人,心肠倒是狠绝。”
      是谁?!
      史兰君骤然转身,双脚分离预备起手防御状,环视四周没发现任何人,紧握双拳,心里多了层防备。
      这人鬼鬼祟祟跟踪她至此,是要拿此事威胁还是另有目的,她都绝不能任人摆布!
      史兰君清冷不含情的琥珀瞳眸闪过杀意——
      若四周没有……史兰君想通关巧,眼神一凌掏出袖口内藏有开刃的短匕,抬头向树干声源处黑暗的方向掷了过去!
      “何人装神弄鬼,出来!”
      史兰君摸索出方才的匕首,紧紧攥着柄首注视着树上的动静,缓缓退后远离,她不知道来者何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这把武器是给予她唯一安全感的来源。
      忽听风声,人形渐显。
      “说你狠,你的刀差点刮坏朕……我、我的脸!”
      来者语气有些愤怒掺杂着委屈,从高空一跃而下,骤然出现在史兰君身后,
      史兰君瞳孔一缩,利落转身,反手欲将刀插入这个人脖颈,瞥见此人身穿明黄色华服,明黄非皇亲国戚不可僭越,回想男子无意间脱口而出的“朕”,不禁有些惊讶,难道他是——
      史兰君分神期间,明黄华服男子则避开了令人致命的刀刃,抬脚将史兰君踹飞出去,愤怒的语气化为震惊和不可思议:“你竟然想杀我?!”
      “唔!”
      史兰君翻滚在枯黄的野草堆,利用匕首插入泥土稳住下坠的身影,手死死撑着膝盖,咽下喉咙涌出的腥甜。这一脚险些让史兰君心脏移位,她抹掉嘴角流下的血迹,审视着离她九尺的身影。
      来人天潢贵胄,且貌似常年习武,凭借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打不过。
      思罢史兰君捂着心口艰难起身,将匕首利索地掷在华服男子脚下,垂下眼睛忍着疼痛对背影轮廓抱拳行礼,
      “阁下,取您性命非我本意,只求阁下能将今夜所事忘掉,放小女一条生路。”
      雪势在渐渐停止,史兰君紧绷的神经却没有松懈,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史兰君不得不投机示弱,史兰君隐晦性地将视线投向男人,只听男人讽刺一笑:
      “呵。”
      男子慢慢转身靠近,倒是与她年纪相仿,走来时身材修竹挺拔,下颌线利落清晰,一双丹凤眼极其出挑自带锋芒,此刻漆黑如墨的瞳孔泛着几丝冷意,语气夹杂不满,
      “我不过是一个好心提醒你的过路人,你竟如此心狠手辣,要置我于死地?”
      史兰君泛着思绪的眸光一闪,抓住了关键,既然这男人并未有取她性命之意……骤然低头啜泣道:“小女……小女惊吓过了头,一时冲动,还请、请阁下恕罪!”
      宋珏满脸茫然呆愣地站在原地。
      怎么刚才还要喊打喊杀的姑娘,顷刻间就变成了这般要死要活娇弱模样?!
      宋珏今日瞒着众人出宫,一是为暗暗体察民情,二为散心。朝廷的赈灾粮已经由舅舅敲定送入晋州,不过三日就会陆陆续续送到流民手里。
      至于中洲城内……宋珏好看的眉头轻皱,明明第一时间就命令户部开仓放粮,可中洲为何还会遍地流民,白骨枯野?
      宋珏只当国库日渐空虚,回去还得和舅舅再谈谈便是,可宫里实在太无趣,来到此地本想寻一处静谧之地,没想到还未在横尸遍野的景象回神,又瞧见一瘦骨如柴长相清秀的姑娘妄图抛尸荒野。
      宋珏坐在树上隐匿许久心生恻隐。想提醒这位姑娘几句切莫误入歧途,从此好好走康庄大道,没成想她竟还想杀了自己灭口?!要不是自己反应快,怕是也要变成和麻袋中男人一般作刀下亡魂了!
      宋珏心有余悸,可看着垂眼流泪面色苍白的姑娘……终是不忍心,叹了一口气,轻柔地扶起史兰君,说:“你不用如此怕我,我并非心怀不轨之人,若非我贸然出声,你也不会情急之下出手。”
      史兰君泪含在眼眶不由得一愣,抬头看向宋珏,凝成豆大的泪珠顺势滴落。
      成……成功了?
      宋珏停顿了下,快速将人稳住,后退摸摸鼻尖,颇为理解地放缓声音,
      “你一介弱女子,求生本就艰难;更何况晋州水患,流民北上、世道之乱、你心中有这般果断和勇毅,已叫旁人自愧不如。”
      史兰君哑然,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顺宋珏搀扶起身,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袖口精致的云纹刺绣,一摸便知这是宫里独有针法,寻常皇亲根本用不上。再加上此人行事毫无避讳,那无意脱口而出的“朕”——这少年必是庆帝无疑。
      不对劲……史兰君压不住心中疑云,
      庆帝娇纵昏庸,割地求和、漠视灾民。是害社稷饿殍遍野的罪魁祸首,怎么看都不该是眼前温柔谦谦君子的模样。
      看来民间传闻不可尽信,史兰君暗暗有了决断。不过……正因如此,她逃过一劫。
      弑君罪名,史兰君担不起。
      史兰君眸底闪过一丝复杂,回想宋珏有隐瞒今夜之意,又行一礼:“多谢公子体恤,今日遇见公子,是小女之幸。”
      宋珏不太好意思摆摆手,目光落在少女黑发杂乱无章粘有野草,本就破败不堪的襦裙前印着不知名污秽的脚印,不由心生愧疚,对女子动手并非君子所为。
      他退步弯腰捡起史兰君妥协丢掉的匕首,这般行径令史兰君有些不解,只见宋珏真挚地将匕首递给她,语气中怀有歉意,
      “姑娘,还望海涵。”
      史兰君:……
      这庆帝莫不是个傻的?
      史兰君无措道:“公子倒也不必如此……”
      扫过此时宋珏眉头微微皱起,依然是对自己毫无防备愚蠢的模样,匕首近在咫尺,令她心念一动,顺势将刀收回鞘中,
      “公子仁厚,不计较我刺杀之罪便罢了,还体恤小女难处,归还凶器。可见公子磊落坦荡心细如发……”
      史兰君趁机点了点宋珏尚未收回的漏出绣面突兀纹路,话锋一转:“我见公子袖口的绣纹,倒像是平常世家公子才用的样式。如今中洲不宁,公子既用得上这般衣料,可否告知小女,也让小女有个盼头。”
      史兰君缓缓道:“朝廷可否有所施恩?”
      宋珏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史兰君会突然提这个,迟钝地警惕道:“姑娘竟识得此纹?”
      “灾情未发生前,家母曾在宫中做过绣娘,偶然提过这云纹来历。”
      史兰君垂眸掩去眼底情绪,缓缓收起眼泪,语气带了点刻意的轻描淡写,
      “只是如今朝野动荡,连绣纹都流落到了城郊……想来这天下,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史兰君不由自主地轻抓宋珏衣袖:“公子,你可否给小女一个准话?”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宋珏心里,他原本只当史兰君是寻常受难女子,此刻倒生出几分同频的感慨,
      “姑娘看得通透。如今内有蛀虫异动,外有蛮族窥伺,这天下,确实如履薄冰。”
      他往前半步,没放开史兰君,反而拍拍她的手背,语气不自觉放软:“先前是我唐突,不知姑娘竟对时事有这般见地。”
      “朕……咳咳我的确是朝廷命官,奉圣上之命前来赈灾,姑娘可愿相信朝廷?”
      史兰君忍住讽刺戏谑的嘴角,她本想暗示宋珏朝廷并未下放灾粮,可惜该防备时不防备,如今一个有用的消息都没有,全是废话。
      史兰君忍着把他胳膊拧骨折的冲动,笑意盈盈地盯着宋珏,热泪盈眶:“自是相信的。”
      宋珏浑然不知史兰君所想,鲜衣怒马少年郎的心性总带着炽热,不知是黑夜将感官放大,还是他被史兰君浓烈的信任感染到了,忽然握紧拳,丹凤眼亮得惊人,
      “你信我,总有一天,这天下不会再有水患饿殍,不会再有卖妻鬻女,我会让所有人都能安稳活下去。”
      史兰君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探究。
      宋珏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起这位柔弱的姑娘定未带盘缠,伸手摸了摸腰间,想掏些碎银给史兰君应急,指尖却只触到空荡荡的荷包。
      他顿了顿,干脆解下腰间一块暖玉,玉佩上雕着繁复的龙纹,边缘还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今日没带现银,这块玉你拿着,能换些盘缠。”
      史兰君:如此明显的身份象征,她不是很想收……
      见史兰君无动于衷,宋珏将玉佩硬塞进她手里,又补充道,
      “三日后巳时,姑娘可去城南的悦来客栈找我。今日无状,也算赔罪,到时候再给姑娘指条安稳路。”
      史兰君瞧宋珏亮晶晶的眼眶,忍不住发笑,终是妥协答应下来:“好。”
      宋珏转身离去,明黄色的衣角在风雪中划出弧线,史兰君忽然低头看向不远处男人的尸体——随即泄气般捧腹大笑,漆黑的夜晚显得瘆人,眼里泛着冰冷。
      父亲啊父亲,您给予了我第一重馈赠。
      史兰君笑够了,揩拭掉眼角的湿意,攥着那块温热的玉佩,指腹摩挲着龙纹,眼神凛冽。
      温文尔雅的菟丝花绣娘母亲,给予了她第二重馈赠。
      而第三重馈赠……是她清晰地认识到了宋珏背后的权力。
      权力会比她的匕首更快、更锋利,静默中杀人不眨眼。宋珏定是自幼修习武功,便让她引以为傲偷学来的身手沦为无用的花拳绣腿,只得扮柔弱摇尾乞怜。
      若今日碰到是任意非蠢的世家公子,她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宋珏身为天子空有抱负,殊不知梁柱内里已朽蠹,朝臣生蒙天听,沾沾自喜的傀儡也敢许诺天下太平?一块象征帝王的玉佩,随手践诺,简直愚不可及。
      史兰君拍掉腹部粘有雪渍的脚印,想起宋珏假惺惺的歉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在这乱世里,天真同情是最没用的东西。
      今日换作是她,看见有人抛尸,绝不会现身多管闲事,更不会轻易放过一个可能泄露秘密的人。
      宋珏身为山河破碎的帝王,有这样的手段,太过柔弱,根本撑不起他口中的“天下太平”。
      如果这样的人可以坐上皇帝之位,那么她……这股念头毫无预兆地,妄想般地、出现在史兰君脑海。
      风雪回转渐大,覆住了地上的血迹。
      史兰君随意将玉佩抛在树边,龙纹利爪陷在脏污的泥土枯草里,而她没有留意一眼,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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