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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私人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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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柏棠的私人俱乐部在地下三层。
电梯需要专用钥匙才能启动,下降时几乎听不到声音。门开时,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昏暗,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傅柏棠推开门,里面是个很大的房间——一半是书房,一半是...别的。
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人在等。两个站着,一个跪着。
跪着的是个中年男人,西装皱巴巴的,脸上有伤,眼镜碎了一片。他看见傅柏棠进来,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傅、傅律师...”
傅柏棠没理他,径自走到书桌后坐下。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
“王老板。”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照片是你寄的?”
跪着的男人王老板拼命摇头:“不、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傅柏棠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照片,扔在桌上。照片散开,全是陆清川和江槐在佛罗伦萨的偷拍——在酒店门口,在餐厅露台,甚至在索菲亚家的葡萄园。
其中一张,江槐在笑,陆清川在看他,眼神温柔。
“这些照片,昨晚出现在陆清川的酒店前台。”傅柏棠说,“寄件人的IP地址,追踪到你公司的服务器。”
王老板脸色惨白:“有人、有人陷害我!傅律师,你知道的,我跟陆总合作这么多年,怎么可能...”
“就是因为合作这么多年,你才知道他的软肋。”傅柏棠打断他,“也知道他女儿长什么样,在哪上学。”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砚晚在幼儿园门口的笑脸,背面用红笔写着字。
“这张,”傅柏棠的声音冷了下来,“是你亲手写的吧?笔迹鉴定已经出来了,需要我拿给你看吗?”
王老板瘫坐在地上,说不出话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傅柏棠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为什么?”傅柏棠问。
王老板张了张嘴,最终挤出几个字:“...他抢了我的项目。”
“哪个项目?”
“城南...城南那块地。”王老板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准备了三年...陆清川一句话就拿走了...”
傅柏棠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所以你就动他家人?”
“我、我只是想吓唬他...”王老板慌忙解释,“我没想真的做什么!就是拍几张照片,寄过去,让他知道我有能力...”
“有能力什么?”傅柏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有能力伤害一个四岁的孩子?”
王老板不敢看他,只是发抖。
傅柏棠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对旁边的两个手下说:“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手下点头,上前架起王老板。王老板突然挣扎起来:“傅律师!傅律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
声音在门关上的瞬间消失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傅柏棠走回书桌后,坐下,点了支烟。雪茄味的烟圈在空气中缓缓升起,混合着房间里的血腥味——王老板刚才吓得尿了裤子。
他抽了半支烟,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解决了。”他说,“后续处理干净。”
那边说了什么,他点头:“嗯,陆清川那边我来说。你继续查,看还有没有其他人。”
挂了电话,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准备离开。这时,书房另一侧的门突然开了。
傅柏棠猛地转身。
那扇门是通往俱乐部其他区域的,平时锁着,只有他有钥匙。但现在,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剪影。腿很长,腰很细,比例好得惊人。
然后那个人走了进来。
是沈澜安。
傅柏棠整个人僵住了。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溅起来,烫到了他的手,但他没感觉。
沈澜安走进房间,脚步很轻。他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米色长裤,看起来很居家——显然是从家里直接过来的。
他环视了一圈房间,目光扫过桌上的照片,扫过地上的烟头,最后落在傅柏棠脸上。
“傅律师。”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晚上好。”
傅柏棠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唯一的感觉是冷,从脊椎一路冷到指尖,像血液倒流。
沈澜安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进来的?他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爆炸,但傅柏棠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澜安,像个被当场抓获的罪犯。
沈澜安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砚晚的照片。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砚晚昨晚做噩梦了。”他说,声音还是很平静,“哭到半夜,说梦到有人抓她。我哄了两个小时她才睡着。”
傅柏棠的喉咙发紧:“澜安,我...”
“我刚才在楼下。”沈澜安打断他,“你的助理以为我是来找你的,直接让我上来了。电梯不需要钥匙,我就下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那扇关着的门:“刚才那个人...是王老板吧?我在财经新闻上见过他。”
傅柏棠终于找回声音:“澜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沈澜安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你想说,你只是‘处理’了一些‘麻烦’?用合法的方式?”
傅柏棠说不出话了。
沈澜安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傅柏棠能闻到他身上的晚香玉睡莲香,温柔,清雅,和这个房间格格不入。
“傅柏棠。”沈澜安轻声说,“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傅柏棠摇头。
“我在想,”沈澜安说,“你手上的案子都合法吗?”
这句话傅柏棠听过,就在几天前,在沈澜安的诊所里。当时他笑着回答:“沈医生,我是律师。我的工作就是确保一切都合法。”
现在,沈澜安用同样的问题问他,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失望。
傅柏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澜安,”他艰难地说,“有些事...我不能说。”
“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沈澜安问,“还是因为你知道,如果我知道了,就会离你远远的?”
傅柏棠闭上眼睛。他说不出“是”,也说不出口“不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房间里的血腥味还没散,混着烟味,混着沈澜安的花香,形成一种诡异的气味。
良久,沈澜安叹了口气。
“送我回家吧。”他说,“砚晚还在等我。”
傅柏棠睁开眼:“你...不问我?”
“你想让我问吗?”沈澜安看着他,“如果你想说,你会说的。如果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傅柏棠看着他平静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配不上这个人。
沈澜安太干净了。干净的灵魂,干净的眼神,干净的信仰——救人,助人,相信人性本善。
而他呢?游走在黑白边缘,手上不沾血,但沾满了灰。用法律当武器,用手段当盾牌,用金钱和权力解决一切问题。
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澜安。”傅柏棠说,“我们...可能不合适。”
沈澜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就因为我知道了你的另一面?”
“不止。”傅柏棠说,“我的世界...很脏。你不需要进来。”
“如果我想进来呢?”
傅柏棠摇头:“我不想你进来。”
沈澜安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好。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
傅柏棠想拉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他有什么资格拉住他?
沈澜安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傅柏棠一辈子都忘不了。
有失望,有难过,但更多的是...理解。像在说: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我不怪你,但我不能接受。
然后门关上了。
傅柏棠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直到手机震动,他才回过神。
是手下打来的:“傅律师,处理好了。王老板的‘意外’明天会见报。”
“嗯。”傅柏棠说,“撤掉沈澜安家楼下的保镖。”
那边愣了一下:“可是...”
“撤掉。”傅柏棠重复,“以后不用保护他了。”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其实不是窗,是一面单向玻璃,外面是俱乐部的泳池,现在空无一人。
他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西装革履,金丝眼镜,一副精英模样。
但里面呢?
里面是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是个能面不改色地让人“处理干净”的人。是个...配不上沈澜安的人。
他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
也好。
这样也好。
沈澜安值得更好的人。干净的人,简单的人,能和他一起讨论心理学,一起看书,一起过平静生活的人。
而不是他这种,活在阴影里的人。
傅柏棠穿上外套,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收,一点声音都没有。
就像他这个人,看似光明,实则一直在黑暗里行走。
电梯上升时,他想起沈澜安站在门口的那个剪影。逆着光,轮廓分明,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那么美,那么干净。
那么...遥不可及。
他笑了,笑声在电梯里回荡,空洞而苦涩。
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傅柏棠没开灯,直接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他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一口一口地喝。
酒很烈,烧得喉咙疼。但他需要这种疼,需要这种刺激,才能不去想沈澜安的眼神,不去想那句“我明白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沈澜安发的消息。
“砚晚又做噩梦了,刚哄睡。明天我会告诉她,爸爸妈妈快回来了。”
很平常的一条消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柏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辛苦你了。明天我去接她。”
“不用。”沈澜安很快回复,“陆清川他们中午到,我直接送她去机场。”
“...好。”
对话到此为止。傅柏棠放下手机,继续喝酒。
天快亮时,他终于有了睡意。但梦里全是沈澜安,站在门口的那个剪影,平静的眼神,还有那句“如果我想进来呢”。
他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隐约传来。
傅柏棠站起来,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下有青黑,脸色苍白,像个鬼。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冰冷的水让他清醒了些,但也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可能,真的要失去沈澜安了。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是什么样的人。
而沈澜安,太聪明了。聪明到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本质,聪明到知道该什么时候离开。
傅柏棠擦干脸,走回卧室。床很大,很空,冷得像冰窖。
他突然想起沈澜安家的沙发——不大,但很软,有阳光的味道,有花香,有砚晚的笑声。
那才是家。
而他这里,只是房子。
傅柏棠躺上床,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王老板的“意外”,陆清川的回归,还有...和沈澜安保持距离。
一件一件来。
他对自己说。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问:真的能做到吗?
真的能看着沈澜安离开,而不去追吗?
傅柏棠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不能把沈澜安拖进自己的世界。
那太脏了。
沈澜安值得更好的。
至于他...
就这样吧。
在黑暗里,独自一人。
这就是他的命。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傅柏棠来说,这一天,和过去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
都是灰色。
都是孤独。
都是...配不上那个人的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