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间雪》星勤

1、第 1 章 雪落满松枝

　　雪落满松枝的时候，陆寻真在山脚下的破庙里，捡到了一个快冻僵的人。

　　彼时他刚打完柴，背着一捆松枝踏雪而来，破庙的门虚掩着，寒风卷着雪沫子往里头灌，隐约能听见微弱的咳嗽声。陆寻真推门进去，就看见神龛旁蜷缩着一道修长的身影，那人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看着极好，却被雪水浸得半湿，脸色白得像纸，唇瓣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陆寻真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烫得惊人。

　　他叹了口气，把背上的松枝卸下来，在角落里拢了堆枯枝，打火石擦了好几下，才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暖光跳跃着，映亮了那人的眉眼，鼻梁高挺，睫毛纤长，即便是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清俊矜贵的劲儿。

　　陆寻真扯了扯自己身上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人往火堆边挪了挪，又解下身上的旧棉袄，盖在了那人身上。

　　后半夜的时候，那人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跳动的火光，和火光旁正打瞌睡的少年。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干净，脸颊被火烤得微红，睫毛长长的，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动了动手指，才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嗓子更是干得发疼。

　　“水……”

　　声音沙哑得厉害，陆寻真正迷迷糊糊的，听见动静立刻惊醒，连忙爬起来：“你醒了？等着！”

　　他跑到破庙角落，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个陶碗，又从积雪里舀了些干净的雪，搁在火堆旁慢慢融化。雪水化开，他小心翼翼地端过去，递到那人唇边：“慢点喝。”

　　那人抬眸看他，目光清亮，带着几分探究。他喝了几口温水，嗓子舒服了些，才哑着声开口：“多谢。”

　　“不客气。”陆寻真挠了挠头，笑了笑，“我叫陆寻真，家就在这山脚下。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晕倒在这儿？”

　　那人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谢松雪。”

　　至于其他的，他没多说，陆寻真也没多问。山里人最懂分寸，有些事，人家不想说，便不必追问。

　　谢松雪在破庙里养了三天伤。

　　陆寻真每天上山砍柴，回来的时候，总会带些野果和山菌，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摸几条小鱼。他生火做饭，把最好的都留给谢松雪，自己则啃着硬邦邦的窝头。

　　谢松雪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渐渐暖了起来。他本是京城来的贵公子，因遭了变故，一路逃亡至此，狼狈不堪，却没想到，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山野少年所救。

　　陆寻真话不多，却心细。他见谢松雪怕冷，便把火堆烧得旺旺的；见谢松雪看书时眉头微皱，便默默把火堆往他那边挪了挪，让光线更亮些；见谢松雪咳嗽，便去山里采了些止咳的草药，熬成黑乎乎的药汁，端到他面前。

　　“有点苦，你忍忍。”陆寻真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山里就这点东西，比不上城里的金贵药材。”

　　谢松雪端起陶碗，一饮而尽。药汁确实很苦，却奇异地熨帖了他冰凉的心。他抬眸看向陆寻真，少年正看着他，眼神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

　　“寻真，”谢松雪忽然开口，声音温柔，“等我伤好了，带你去京城，好不好？”

　　陆寻真愣了愣，随即笑了：“京城太远啦，我不去。我家在这儿，我要守着这片山。”

　　谢松雪看着他明亮的眼睛，没再说话，只是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个名字。

　　三天后，谢松雪的伤好了大半。

　　那天清晨，雪停了，阳光透过破庙的窗棂，洒下一地碎金。谢松雪站在门口，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和山脚下袅袅的炊烟。

　　陆寻真背着柴，从外面回来，看见他站在门口，便笑道：“你好啦？”

　　“嗯。”谢松雪转过身，看向他，“我该走了。”

　　陆寻真的笑容淡了些，却还是点了点头：“好。我送你下山。”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阳光很好，照着雪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快到山脚的时候，谢松雪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到陆寻真面前。玉佩是暖玉的，触手生温，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这个给你。”谢松雪看着他，目光认真，“日后若是遇到难处，拿着这块玉佩，去京城的谢府找我。”

　　陆寻真看着那块玉佩，又看了看谢松雪，摇了摇头：“我不要。你留着吧，说不定对你有用。”

　　谢松雪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把玉佩塞进了陆寻真的怀里。他的指尖不经意地碰到陆寻真的胸口，温热的触感传来，两人都微微一顿。

　　“拿着。”谢松雪的声音低沉了些，“就当是……我留个念想。”

　　陆寻真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攥紧了怀里的玉佩，点了点头：“好。”

　　谢松雪笑了，眉眼弯弯，像山间初绽的桃花。

　　“我走了。”

　　“嗯。”陆寻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渐渐西斜，才缓缓转身，往山上走去。怀里的玉佩，温热得发烫。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陆寻真依旧守着这片山，砍柴，种地，偶尔会拿出那块玉佩，摩挲着上面的花纹，想起那个叫谢松雪的少年。

　　他不知道谢松雪回京城后，过得好不好。

　　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直到三年后的一个秋天。

　　那天，陆寻真正在山上砍柴，忽然听见山下传来一阵马蹄声。他疑惑地抬起头，就看见一队人马，朝着山上而来。

　　为首的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骑着一匹白马，眉眼清俊，正是他日思夜想的谢松雪。

　　马蹄声停在他面前，谢松雪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寻真。”

　　陆寻真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眼前的人，眼眶忽然红了。

　　谢松雪笑了，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润。

　　“我来接你了。”

　　秋风掠过松林，卷起漫天落叶。

　　陆寻真看着谢松雪温柔的眉眼，忽然笑了。

　　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松间雪落，岁岁年年，而他的少年，终于寻着了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