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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冥王殿细数三界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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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怀跟着二人绕过圣灵山,渡过长河,翻过沙脊,到后面腿都麻木了,全然感知不到身处何方。
也不知走了多久,周围气场忽然变得阴郁森森,约莫就是到地方了。
眼罩被瘦子解下,面前是高大气派的牌坊,坊上盘踞着好几条黑色的长蛇,吐着信子在坊上游走,给石坊盘的那叫个油光水滑,坊中间中间竖着一个牌匾,扁上提着三个遒劲的大字:冥王府,坊前驻着两个石像,一个牛头一个马面,在阴灰的色调下显得十分诡谲,石像旁边就是两个拿着三叉戟的长得青面獠牙的鬼差门卫。
往里一看,长街不算空旷,但灯火稀疏,幽火明灭不定。
有很多鬼差压着鬼魂进进出出,瘦子给门卫看了一眼随行令牌,门卫朝他们行了个礼,当即放他们通行。
一路经过档案司、判官殿、轮回司、地狱司,每间殿建造的气宇轩昂,间间鬼满为患。
人从出生到死亡,悲欢荣辱、善恶因果,尽数载于冥册。
这一本本冥册就是为人类精心编排的剧本,不同的演员拿到剧本来不及揣摩便成了剧中人,只得跟随本心,去演绎属于自己的人生,多数都万分出色的演技,完美演绎后回到档案司归档,又着急忙慌地投入下一个剧本中。
有些人表现良好,在世攒了好些功德,或者家里人不舍,给他捎去许多冥币,他便可以仗着着这些“通行货币”稍作逗留,挑选自己心仪的剧本。
有些人坏事做尽,阴德爆表,达不到转世条件,便要转送判官殿,经判官裁决评断,决定他是留在冥界“还债”还是打入地狱司,接受烈火浇魂的酷刑。
还有些人演得太过沉浸,走不出既定的剧本,不愿踏入轮回,便会被关到小地狱不断敲打,直到想通为止。
乐无怀走马观花,看到小地狱那些神色各异哭天喊地的鬼魂,心里默默吐槽:人活着出丑就算了,死了还如此不体面。
他们沿着长街一路走走停停,不消多时便抵达了冥王殿。
冥王坐在堂上,身着玄色冕服,不似传言中的凶神恶煞,反而长相清秀,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脸上稚气未脱,让人一见便生不出畏惧之心。
他拿着一本册子,指尖一扫,书页随着他的动作哗哗作响,另一只手一上一下打桩似的盖章,手速快得只看得见一片残影。
一本盖完,他终于抬起头,不知从哪勾了把扇子,扇子未打开,抵在他的太阳穴上,慵懒傲慢如同一只金渐层。
金渐层猫爪一拍,慢条斯理地开口:“汝这一生平平无奇,死得还这么仓促,纵使身份特殊也不枉为失败的一生。”
乐无怀动了动嘴,想答话,却不知说些什么,他既无法反驳“平平无奇”,也不得不承认“死得仓促”。
“啪”,冥王合上了册子,指尖一点,解开了绑在他手上的红丝带,装模做样问:“你有什么话想问我的吗?”
当然有,他想问为什么入不了轮回,想知道自己前世作的孽,想知道日后该何去何从,话到嘴边却突然泄了气,千言万语仅概括为简单的二字:“没有。”
他很明白,有些事情就算知道真相了又如何,还不是只能任人摆布,就像现在一样,该走的流程依旧得走,该经历的关卡不是躲就能躲得过的。
冥王深感可惜,他可准备了好长一番说辞以向乐无怀娓娓道来,绝不能因为“没有”二字而让这场谈话草草结束。
“我就大发慈悲给你介绍一下这三界的情况,免得你到时候一问三不知,天帝怪罪下来倒成了我的过失。”
乐无怀暗自腹诽:有这阴阳怪气的口才还怕别人怪罪?
但脸上依然和颜,微笑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冥王轻持扇骨,手腕微微一甩,素扇应声而开。他悠悠然摇着扇子,顺势摇头晃脑,一副知天知地万物俱通的说书人样子。
从古时起,说书人金口一言,第一句话总是:“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天地分为神、仙、人、妖、魔、冥六界,神界统帅掌管六界规则,维持世界运转。
直到一千年前神界和魔界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毁天灭地的神魔大战,大战导致六界生灵涂炭,当时的天将神官也就是现在的天帝力挽狂澜,率领神族一同压制了魔王,结束了战争。
战后天帝重塑了三界,以神、仙为天界,人、妖为凡界,鬼为冥界,并废除了魔界。
天帝将战败的魔王压制在圣灵山下,魔王杀不死,只能用伏魔阵困着他,让他再也掀不起风浪。
为了防止千年前的悲剧重演,天界专门设立除魔的神官职位,去制裁世间怨灵或者误堕魔道的人、妖。
冥王说罢,合起素扇,手撑着下巴,眼神里满含期待地看着乐无怀。
乐无怀被盯得浑身发毛,如果他是因为死得仓促大骂上天被判成怨灵这类,那他也无话可说。
冥王见他无甚反应,心下不满,怀疑乐无怀就是个木头。
“因此呢,除魔神官职位空缺严重,每年都会招这么一两个,但是!”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虽然职位扩招了,考核依旧很严格,所以好几年才会出一个新神官。”
冥王抬手看了看腕间的手表,确认了下时间,对他摆摆手道:“行吧,就说到这,你可以走了。”
乐无怀疑惑道:“走?去哪?”
冥王道:“去天界啊,去迎接你的面试,来接你的面试官已经等在殿门外了。”
乐无怀:“???”
殿门外响起了马匹的嘶鸣,乐无怀回身一看,一匹通体雪白,背上长着翅膀的马不知何时停在了殿外,马背后拉一架华丽的轿子。
一只骨节分明纤细白净的手将轿帘掀开,轿子款款走出一位身着白衣,优雅纤瘦的天人。
天人衣袂翩跹,走姿端庄,乌发被青簪挽起,眼神略带忧郁,眼尾恰到好处的点了颗泪痣。
此时恰有金光打在他的侧脸,令人一见便沉沦其中,难再移开眼。
“你给他打光干嘛?”乐无怀转头问冥王。
冥王手中正拿着一面铜镜,铜镜里发出一道绚丽的光茫,他一本正经道:“我觉得此刻的氛围,更适合来点灯光烘托。”
乐无怀:“......”
天人薄唇微启,手自袖口递出,没有喊他的名字,却分明为他而来。
“走吧。”
乐无怀握住了他的手,指尖触及掌心,微微漫出些寒意。天人稳稳拉住他,将他带上了轿子。
冥王和胖瘦二人在殿宇前挥手道别:“路上保重啊!”
乐无怀手被牵着,只能大声回应:“你们也保重!”
天马长嘶一声,煽动翅膀,“咻”地一下上了天。
离冥王殿越来越远,乐无怀的心也慢慢收回来。他未经历过死亡,头一次魂魄离身,头一次被五花大绑,头一次踏入地府,难免滋生杂念。
回过神,手还被牵着,轻柔的触感让他意识到此刻并非幻觉。
二十二年,乐无怀印象中牵过的手屈指可数。
自从弟弟出生,父母的视线便总是偏向这个比他小六年的孩子身上。母亲的手是从来没有放下来过的,她要照顾弟弟,要给他喂奶,哄他睡觉,闲暇之余要做饭洗衣,承担家务;而父亲整日不着家,与他相见,听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他要赚钱要养家糊口,没工夫陪他玩。一家四口一周聚不上一次,见了面也只是叮嘱:“你要听话,要懂事,要体谅父母的不容易。”
但他们似乎忘了,他也只是个孩子,没有人站在他的立场去体谅他。
他就这样懂事且孤独的长大。
沉默许久,天人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乐无怀便主动搭话:“神官大人怎么称呼?”
天人一怔,牵着他的手紧了紧,柔声道:“我叫褚允瑾。”
乐无怀从没听过这么温柔的语气,或许有,但没人这么对他讲过,他也不自觉放轻的声音:“我叫乐无怀。”
褚允瑾侧头问他:“你在人间过得怎么样?”
乐无怀疑惑,心道什么怎么样,莫非这已经是在面试他了么,问他在上一家“公司”呆的怎么样?
那肯定是了,不过自己的简历,哦不,生平应该早就被他们看过,那现在应该是要实话实说么?
纠结半天,乐无怀答道:“不算好也不算坏吧,没做出啥丰功伟绩,也没伤天害理,和普通人一样,平平淡淡的结束了。”
乐无怀说完便后悔了,正常面试的时候大家不都会避重就轻,尽量凸显自己的才能,而他现在这么说褚允瑾会不会觉得自己实在没用,直接把他抛回去啊。
空气安静了一瞬。
褚允瑾撩了撩垂在地上的衣服,安慰道:“平平淡淡挺好的,多少人终其一生,寻的不过是平平淡淡。”
布料划过乐无怀的腿,他平静无波澜的内心被轻轻拨开,漾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在他那终日不见光的小世界。
他其实长得并不差,五官精致立体,唇红齿白,见过他的人无一不夸赞他生得标志。
因而他在大学时很受欢迎,表白墙上经常有捞他的帖子,走在路上也会碰到想要加他微信的学生,而他报以微笑以心有所属为由拒绝了她们。
这一所属便属了四年,四年中,有许多同学暗戳戳打听他那神秘的“所属对象”,皆无所获,只有他的发小张续知道,他所说的心上人是小时候救过他仅一面之缘的路人姐姐。
那时正值炎夏,艳阳高照,乐无怀和张续在院子外头玩,豆大的汗水从脸颊流下,两个孩子热得如同沙漠里渴了三天的骆驼,却依然不愿回家。
后院有只大水缸,水缸里蓄满了井水,微风一吹,飘来一丝凉气,对半大点且热成狗的两人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张续仗义,甘愿当垫脚物,他让乐无怀踩着他先坐到水缸边缘,然后再拉他上去。
此鬼点子只实施了一半,乐无怀拼尽全力去拉张续,谁成想两人的手汗充当了润滑剂,乐无怀不小心脱了手,仰头栽进了水缸里。
水缸一米半左右,高了乐无怀半个头,他在水里扑腾,怎么都爬不出来。
周围没有巨石,张续无法司马光砸缸,只得跑出去叫人,大中午街上空空荡荡,笼罩着一股蔫蔫之气。
乐无怀感觉浑身力气都用尽了,慢慢停了动作,整个人往缸底沉去。
就在他即将一命呜呼魂兮归天之时,一个白衣姐姐从天而降,一把将他捞了出来。
那姐姐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行至多年,乐无怀再也没闻着过这香气。
她将乐无怀抱到地上后便走了,长发蹭过乐无怀的脸,蹭的他心痒痒的,他只来得及看见那白衣翩跹的背影。
那天过后,他便告诉张续他要把找到这个白衣姐姐做为自己的人生目标之一,救命恩人,自应当以身相许。
蓦然回神,他撩开车帘,但见远处天光澄明,却无日月轮转。光仿佛自虚空中生出,恒定而悠远,四周神仙殿宇遍布,金光四射,拂过每一处角落。
云气虚虚地浮在半空,飘渺出了一派钟灵毓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