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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是他了吗 仪仗一过天 ...

  •   仪仗一过天门,阿桃就感受到了一阵阵威压,若是进了神殿,难说会被发现。
      相柳紧张又新奇地瞟着周遭的环境,远远的还有一些来凑热闹的神,他们的眼神像刀子,像利剑,看得相柳不安。
      相柳的眼睛纷纷侧向阿桃,眼神里写满了无助。
      阿桃安抚般地碰了碰他的蛇身,“别怕,我在外面等你。对了,只有你能看见我,不要声张。”
      相柳点头,像个突然来到陌生环境的孩子一般不安,却还是鼓起勇气踏进了神殿,接受审视,完成册封仪式。
      阿桃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随着神殿大门的关闭,远处的议论声开始清晰。
      “九头人面蛇身,这是什么怪物?”
      “这也算神兽吗?”
      “或许是注定不受父神喜爱的凶神,你们看——”
      阿桃仰头,想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紧接着,就听那人继续说。
      “神殿每逢册封之日,仙乐不绝,瑞鸟瑞兽欢腾,神殿之顶大放异彩,今日没有一点动静。”
      安静,肃穆,多么庄严的神殿,至少相柳的神籍被承认了,不是吗?一定要被欢迎,被喜爱才可以吗?
      阿桃心头萦绕着难以言喻的悲伤,相柳也是他们的同类,就因为他的血脉不纯,就要被厌弃吗?如果可以选择出身,相柳也不想以无父无母的凶神降世。
      阿桃一直维持着仰视神殿的姿势,神殿大门打开之时,她的脖颈都开始酸麻。
      相柳不想失态,因为他沿路看来,每一个神都是那样端庄自持,可他又急切的想回到阿桃身边。
      在神殿的分分秒秒都让他觉得难捱,他能感受到神殿不欢迎自己,那样直白不加掩饰的厌恶。可是在阿桃身上,从他见她的第一眼,他就能感受到如沐春风的温暖。
      仿佛乳燕归林,相柳几乎是要扑到阿桃怀里,可碍于场合,他也只是收敛着靠近蹭了蹭。
      “相柳大人这边请。”
      “还要去哪?”
      打头的神使回答:“受封的神都有神邸,我们带大人过去。”
      相柳的不悦很明显,“我不可以回家吗?”
      神使称不上多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是父神恩赐,大人随我来就是。”
      阿桃摸了摸相柳垂下来的头发,算是安抚,相柳没再说话,顺从跟着神使走。
      到了地方,神使便退下了。
      看着偏僻破败的神邸,阿桃下意识转头去看相柳,他没有很失望,只是不太开心。
      “我更喜欢北冥,阿桃,你喜欢这里吗?”
      “你在哪,我在哪。”
      “这里看上去好像没有海底漂亮,我去布置,你在这里等我。”
      阿桃笑着摇头,“还是我指挥你吧。”阿桃真是不敢想象相柳能布置个什么出来。
      倾斜的牌匾被扶正,院落里七倒八歪的石桌石凳,灯台全都按序归位。满院的杂草被相柳的尾巴清除,各处都用水流冲洗……
      两人都不是挑剔的主,简单收拾一下可以住人也就可以了。
      做完这一切,相柳瘫在阿桃身边,蛇尾一下一下轻轻扫过阿桃的脚,九个脑袋无精打采地耷拢着贴在阿桃身上。
      “好累啊。”
      阿桃没办法,用脸蹭了蹭离她最近的脑袋,“你做的很好,很棒。”
      听了夸赞,相柳又满血复活了一瞬,一整个支棱起来。
      “那当然,我有九个脑袋。”下一秒,他又颇为疑惑。“为什么你们都是一个脑袋?”
      这可把阿桃问住了,沉吟片刻,阿桃回答说:“许是觉得一个脑袋方便些。”
      “那阿桃有几个脑袋。”
      “一个。”
      “为什么那些神都和阿桃长得差不多?”
      “你喜欢也可以变成这样。”
      “不——”相柳骄傲的扬起九个脑袋,语调都是上扬的,“你看我九个脑袋多气派,还有这尾巴。”说着相柳将蜷缩的尾巴荡开,一阵劲风,院子里又一片狼藉了。
      阿桃扶额,意识到闯祸的相柳敛了声,方才还在张扬的尾巴此刻乖巧无比地轻轻地把院子里的布置复位。
      相柳方要开口,就听见外面有声音,他下意识地把阿桃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门口。
      “相柳大人,今日你册封大喜,吾等特邀大人一叙。”
      相柳偏过脑袋看向阿桃,阿桃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没有拒绝的意思,相柳便应下了。
      “阿桃去吗?”
      阿桃直直看向门外不怀好意,道貌岸然的神,嘲讽地勾了勾嘴角,“走吧。”
      宴席设在天河边,一众好事的神翘首以盼地看着入口,见相柳的身影出现在桃林,他们纷纷停下了交谈,带着不怀好意的笑,令人不适的眼光。他们诚然没有加害之心,却带了恶意。
      风送来桃花清香,天河水有静人心神之效,阿桃冷冷看着宴席上的众神,悲悯众生的神不该是这样,又或许,流传后世为人称赞的神,也只是他们其中的少数。
      “相柳大人,请上座。”
      相柳不太适应那么多人的场合,有些怯,却又不想显现,侧眼看见阿桃就站在身边,便挺直了腰板,施施然入席。
      开头还好,些许寒暄,觥筹交错,仙乐鸣奏,相柳的不自在一点点消散,阿桃看见他开怀的笑,只一眼,她便不愿再看。
      在座的神要么丰神俊朗,要么美艳无双,无一人现出真身。相柳在期间,说不出的突兀。
      睚眦懒懒坐在席间,半倚着软垫,端着酒杯朝相柳遥遥一敬,却不见多少诚意。
      “贺相柳大人封神册礼,大人如此别致的真身,不知是何方神灵之后?”语罢,睚眦并不理会席间嬉笑,也不管相柳是如何表情,仰头咽下佳酿,倒置杯盏,一滴不漏,他似笑非笑地看向相柳,等着他的回答
      相柳自然感受到了席间的诡异气氛,他侧头去看阿桃,阿桃却是神色淡淡的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好事者道:“睚眦大人是看相柳大人的蛇身,以为是同源吗?可这龙和蛇,是不一样的。”
      睚眦是龙二子,且有上古凶兽苍狼的血脉,他算不得半龙之身,却是龙之九子中最能打,也最好斗的一个。
      “我许是无父无母。”
      “那不是了,睚眦大人该失望了。”
      睚眦将酒盏一掷,起身朝相柳走来。
      “宴席也是无趣,不如相柳大人与我切磋一番,也算助兴。”
      一时间,席间所有目光汇集在相柳的身上。
      阿桃闻言身子一僵,下意识去拉相柳,可手触上冰冷的鳞片时,她又清醒了。默默收回了手,宽阔的广袖下,双拳紧握。
      相柳不知道睚眦想做什么,但他看得清形势,他不得不答应。
      睚眦先一步来到了桃林边的空地,负手而立,通身傲慢气度。
      相柳方站定,睚眦就显出狼首龙身的原型朝相柳扑去。
      杀气扑面而来,相柳蛇尾勾上树干,腾空而起,还不待他反应过来,睚眦龙尾一摆,桃木应声折断,一声长啸,相柳被压制得不受控制得俯低身子。
      阿桃拍案而起,周遭的人沉浸在观看缠斗的快意中,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也不可能注意到。想到这里,阿桃只觉冷意兜头而下,凉得她浑身发颤。阿桃用力闭了闭眼,转过身去,背对着主场。
      不想,不看,不听。本就是这样的,会没事的。阿桃不断的安慰自己,可不远处时不时传来的闷声,众人的嬉笑,欢呼,让她一刻也难安。
      不知过了多久,阿桃听见重重的落地之声,而后是众人的惊呼。
      “那是什么东西!”
      “王母的桃林!”
      “快看,天河!”
      “到底是什么凶煞,如此歹毒。”
      “快走,我可不想和他一起挨罚。”
      ……
      方才还热闹的宴席,顷刻间便冷了场,阿桃看见驾着各式坐骑的神慌乱离开,嘴里振振有词的咒骂。
      恶臭扑鼻,阿桃不能再骗自己了,她僵着身子转了过去,只见相柳匍匐在地,身上黑血直流,干净好看的银发染上了污血,凌乱地交错着铺洒。
      睚眦居高临下地踩着相柳的蛇身,发出嗤笑。
      “一个低贱的,血脉不纯的杂碎罢了。我还以为有多厉害。”
      相柳眼中带着深深的不解,他没有理睬睚眦,而是看向了远处的阿桃。
      他在用眼神无声的询问,为什么会这样?
      那样深沉的眼神,压得阿桃喘不上气,她死死咬着牙齿,强忍着情绪,可相柳的眼神像要把她看穿。
      睚眦重重碾在相柳的伤处,相柳把那声闷哼强压住,化在唇齿间,不愿意示弱。
      睚眦轻蔑地丢下一句“卑贱的九头妖。”而后转身离开。
      阿桃这才拔步朝相柳跑去,可还未靠近相柳,就见走出了几步睚眦突然停住,他讥笑道:“我若是你,永远都不敢在人前显露如此丑陋的真身。”
      阿桃恰好听见了这一句,她第一时间看向了相柳,那双清澈美丽的眼睛里透着不解,惊慌,在看见阿桃的瞬间,又多了浓浓的自卑。
      阿桃还来不及走近,相柳就消失在了原地。阿桃对着满地狼藉放空,黑血流过的地方已化作毒泽,桃林边沿的树木尽毁,殃及的天河散发着恶臭。
      是这样吗?竟是如此吗?
      阿桃不知道去哪里找相柳,便回到了神邸。她仿佛提线木偶一般,木然地坐在石桌前。
      她来的意义是什么呢?好像没有。
      她来改变了什么吗?好像也没有。
      许久许久,久到神界的星河斗转,黑夜替白昼。
      阿桃听闻脚步声,她都不愿去理会是谁,反正除了相柳没有人看得见她。
      可下一秒,她听见相柳的声音。
      “阿桃。”
      阿桃不确定的愣了一瞬,而后起身看向门口。
      是相柳,月光流转在他漂亮的银发,他一袭白衣,似披着皎色行走。
      “相柳……”
      相柳朝阿桃又走近了几步,眼中流露强行抑制的悲伤。
      他强扯了一个笑容,看着阿桃。
      “阿桃,这样好看了吗?”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阿桃的心脏,用力挤压,整个胸腔都闷着疼。
      阿桃提起裙摆,朝相柳奔去,将他揽入怀中,恨不得揉进骨血。
      相柳定定站着,不敢动作,阿桃用力拥着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愿意溢出一点哭腔,眼泪却是止不住的往下掉。
      阿桃抚着相柳的银发,压了好久,才平稳着声线说:“可是你什么样子都很好看。”
      “真的吗?”相柳的声音透着悲凉,像是问阿桃,又像是问自己。
      “疼不疼?”
      “不疼。”
      闻言,阿桃却觉得好像有千万把刀子,静默地,剜在心上。她情愿相柳闹一闹,他如今的神智也不过算是人类半大的孩子,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那么新奇,他应该无畏的去探索,跌倒了再笑着爬起来。此刻他可以放声的哭,可以别扭的同自己寻求安慰,却唯独不该是这样。早上还在她面前为自己的九头蛇身骄傲的少年,如今为此抬不起头,难展笑颜。阿桃知道,她再也看不见相柳在她面前九脸骄傲的说“我有九个头了”。
      相柳不知道为什么,旁人那么厌恶自己,不喜他的真身。明明阿桃一直夸他好看,阿桃也从来没有厌弃自己。
      就像穿着心爱的衣服,认真打扮的孩子出门去找伙伴玩耍,却被他们冷眼相待,嗤之以鼻。满心欢喜被冷水兜头浇下,甚至还要眼睁睁看着衣服被撕烂。
      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可她又真的能做什么吗?阿桃将相柳抱得那样紧,却又觉得他们之间那样远,远到咫尺似天涯。
      还不待阿桃再有所动作,相柳就软软地倒在了她的怀里。
      “相柳?相柳!”
      血腥味再也藏不住,阿桃松开手,见自己的指间沾满了粘稠的黑血。血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早上未曾清除干净的零星草植瞬间枯萎。
      看着手中的血污,阿桃突然很想笑,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这些是相柳可以选择的吗?为什么要如此不公。
      好像从来没有绝对的是非黑白,也没有绝对的公平,他们又能去哪里讨公正。
      黑血从白衣中渗出,睚眦像下了死手,相柳还不会打斗,他可能都没有还手。他甚至不知道切磋是什么意思,他或许认为是同他一起玩乐。
      相柳的灵力不足以支撑他维持人形,月光洒落满院,温柔地为暗夜笼上轻薄的纱,阿桃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几乎浑身是血的相柳。
      阿桃抬手抚过每一张脸,多漂亮啊,怎么舍得伤成这样。她颤抖着手去捂住狰狞伤口处涌出的黑血,却发现怎么也捂不住。捂住了这里,又发现别处也在流血,她手忙脚乱,却无济于事。
      她自嘲,“或许我也该有很多头,很多手。”
      院里凡是血流过的地方,都化为黑色的毒沼泽,散发着恶臭。
      阿桃轻轻勾起嘴角,“还好你看不见。”
      阿桃小心安置了相柳,而后闪身去找医官来为相柳医治。
      一路上,阿桃在想,他们会愿意吗?
      医宫的门口,阿桃听见了答案。
      “睚眦大人受了伤,整个医宫都要去。”
      “那——”
      神使趾高气昂,“睚眦大人金贵,药也要最好的。对了,医宫可要严加看守,若是丢了什么,拿你们是问。”
      一众医官头低着,纷纷应和。
      睚眦发话,没人会为相柳诊治了。
      阿桃冷笑一声,转身隐入了暗夜里。
      从前没有人为相柳医治,原来没有。
      阿桃在医宫附近晃了一圈,摸到了药王谷,溜进藏书阁翻阅了对应的医书后就到药田里找了一些灵药。少了些许药草,应当不会给相柳造成麻烦。
      回到神邸,阿桃发现相柳的伤还是没有愈合,看来带着灵力的伤害相柳自身很难自愈。
      端来热水细细擦拭,捣烂药草敷到患处,却是连包扎的纱布都没有。阿桃撩起裙子,把内衬用力扯下,再撕成布条,勉强把伤口包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阿桃才把相柳挪到了屋子里,真是好重一条蛇,阿桃将他安置好,又把相柳脏污的头发用温水洗净,一遍又一遍,直至九头银发都恢复了结白的银色。
      阿桃将相柳脸上细小的伤口也敷了药,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喃喃自语。
      “相柳,别怕,我陪着你。”
      转头看向窗外,月亮西沉,启明星亮了。阿桃为相柳掖好被角,起身去打整院子里的狼藉。
      神界灵力充沛,有自洁自净的能力,此刻院里的沼泽已经快消失了,阿桃走到院子里,拾起了那套被污血染脏的白衣,她抬手拂过衣服上的花纹,眼神平静无波。
      隔日,神使就来宣读父神的责令,但看着相柳属实重伤,便说责罚推迟,但神邸的供给减半立即施行。
      本也没有什么供给,阿桃并不在意。她倒是好奇其余人的责罚,结果让她失望,小惩大诫罢了。也对,不是谁都是相柳这般无力自保,无人可依,无处可去。
      阿桃知道相柳在疗伤,她不吵他,只每晚去药王谷采一些灵草来换药。伤好一些后,相柳就变换了人身,两人都默契的没再提原因。
      去领罚那天,是阿桃陪相柳去的,阿桃侧头看向身旁容颜如玉的少年郎,眼中湿润。
      过往的神侍眼中轻慢不掩,相柳却是目不斜视的走着,他伸手握住阿桃袖子下的手,广袖之下,他宽大的手掌把阿桃的拳头包住。
      “不要难过,我没事。”
      阿桃错开眼,不再看他,低落的情绪却是化不开淤堵心头。
      知道今天相柳领罚,不少神特地赶来凑这个热闹。
      “相柳大人今天怎么不作真身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是神界,不是北冥,你可以肆无忌惮的地方,做神,就要守神的规矩。”
      相柳没有理睬,面朝神殿方向跪下,解开外袍。
      行刑的神官手持特定的鞭子,一下一下,实打实地抽在相柳身上,他早得了睚眦的命令,自不会手下留情。因为相柳血的特殊性,他们特意换了一种鞭子。一鞭子下去,不会见血,而是化作灵力打进身体里。相柳生于水,属水性,鞭子里注入土系的灵力,以土克水,真是,好盘算。
      相柳咬牙受着,一声不吭。阿桃就站在相柳一尺之遥的正面方,定定地看着。
      每一鞭都重重的落下,相柳几乎维持不住人形,好几次,真身和人形之间出现了幻影交替。
      广袖下的拳头紧握,面上却是平静,可不过第五鞭,她就闭上了眼不忍再看。
      视觉的减弱,放大了其他感官,笑语,鞭声,皮肉被鞭挞的响声,相柳难耐的闷哼。每一鞭,都像抽打在阿桃的心上。她多想冲上去,替相柳裆下一切的伤害,可然后呢,接下来该怎么办?错了一环,一切就都不会受控了。
      夜晚,相柳趴在床上,看着抱膝坐在窗边的阿桃。
      姑娘的面上是淡淡的悲伤,相柳总觉得,阿桃像被困在笼子里的斗兽,她看似平静,却无时无刻不想冲破牢笼。可她身上又有一种萦绕不散的忧郁,一种注定悲剧的宿命感。
      “阿桃。”
      “嗯?”
      阿桃偏过头,见床上的少年神情认真,他说:“我们走吧,我不喜欢这里。”
      闻言,阿桃眼角毫无预料般地落下泪来,她点头,她笑着,她也哭着。
      相柳起身,来到窗边,抬手拂去阿桃面上的泪,摸到她眼角的泪痣时,相柳摩挲了几下,看着阿桃的眼睛笑了笑,语气是从所未有的温柔。
      “别哭了。”
      她知道,从踏进天门,命运的齿轮就开始转动,避无可避。
      夜色已深,无人发现破旧神邸消失的二人。
      相柳揽着阿桃的腰肢,乘风藏云而去,月光倾泻,顺着银白的长发流淌。
      飞了许久,最后二人在人间的一片密林歇脚。
      相柳朝阿桃不好意思的笑笑,“阿桃,我飞不动了。”
      “那就歇一歇,天亮了我们再走。真的要走路了,这里是人间,不可以随意施展灵力。”
      相柳乖巧的点头,然后靠着阿桃的肩膀睡去。阿桃歪头轻轻靠着相柳,神情无限温柔,相柳终于逃离了神界,可真正的劫难,才悄然来临。
      阿桃突然很想逃,离开这里。眼睁睁看着相柳在自己面前受辱,受苦,却什么也不能做。她痛苦,她想逃避,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相柳轻浅的呼吸落在颈边,阿桃看着林间被云遮挡的月亮认命般的闭上了眼。会好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一起不好的都会过去。
      离开了神界,好像那个快意的少年又回来了,林荫小道,相柳在说,阿桃在笑。
      阿桃用簪子换了一匹马,她不会骑,相柳也不会,许是血脉的压制,那马很听相柳的话。后来便是白衣翩翩少年郎打马而过,身后少女的衣决飘飘,银色的长发和墨色的青丝在风中缠绕,难分彼此。
      生活简单快意,阿桃一时难分真假,她每天清醒时惴惴不安,不知变故从何处开始,沉溺时又醉于其间,纵情享乐。
      那日策马而过,相柳发间的珊瑚簪掉落,一头银发倾泻而下,对面又有牛车迎面而来,山路急弯,眼看簪子就要落下山崖,相柳一时忘了阿桃的告诫,动用了灵力。
      阿桃反应过来也是一惊,“相柳,你做什么!”
      相柳被阿桃骤然高起的音调吼得有些无措,“簪子掉了。”
      阿桃环顾四周,还好处在山间,对面的人应当也未曾看见。
      她压低声音说:“掉了就掉了,人心难测,万事小心。”
      相柳不太高兴,怎么能这般无所谓,这可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送自己的东西。
      而后的路上,相柳都有些赌气,他觉得自己没有错,他很珍视阿桃送的礼物,反倒是阿桃,一点也不在意。
      可不曾想,从相柳使用灵力捡起簪子开始,他们就被盯上了。
      夜里,马儿被拴在一旁的树上吃草,阿桃生了火,二人围坐火边,却隔得好远。
      相柳把玩着珊瑚簪,时不时瞟一眼阿桃,却见她不为所动,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
      相柳气闷的哼哼,阿桃察觉出他情绪的不对,抬眼看向他,问到:“怎么了?”
      相柳背过身子,不理睬。
      瞧他气呼呼的样子,阿桃无奈地笑笑,起身走到他身旁,朝他伸出手,“拿来。”
      相柳还是不动,一头银发对着阿桃,不肯露脸。
      阿桃揉了揉他的发顶,仍旧笑着说:“最后一次,拿不拿来。”
      闻言,相柳将簪子递给了阿桃,却还是不理她。
      阿桃轻轻地理顺长发,手指穿过绸缎般的发丝,而后用簪子缠绕挽起,“小心为上。”
      “可这是你送我的。”
      “只要我还在,任何东西都比不过我一个活生生的人。”
      相柳闻言欣喜地扭头,满眼盛了星光一般,“所以阿桃是我的吗?”
      阿桃被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蛊惑住了,鬼使神差的点头。
      本就是为你而来,又怎么不算专属于你。
      愣神间,相柳的表情怪异起来,他神情微变,下一秒又恢复了常态。
      “怎么了?”
      相柳摇摇头,“没事,就是刚才觉得有点头晕。”
      阿桃皱了皱眉,又盯着问了几句,这才勉强放下心了。
      “阿桃,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阿桃深吸了一口气,疑惑地歪头,“没有啊。”
      “可能——”
      往后的话还来不及开口,二人就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动静。
      相柳妖瞳竖起,将阿桃护在身后,扫视着四周。
      突然,一个老人的痛呼传来,接着厚重的肉垫重重落在落叶之上的动静不绝,声势不小,渐渐往这边来了。
      “救命!”
      相柳欲动,却被阿桃按住了。
      阿桃朝相柳摇头,小声说:“不要轻举妄动。”
      顷刻间,几只妖魔化的鬣狗就从不远处的灌木丛蹿出,直直向二人扑来。
      相柳半倾前身,呈防御并时刻准备回击的姿态,死盯着鬣狗。
      鬣狗后腿一蹬,就张开大口窜来,相柳顾及阿桃,十分局限,施展不开。
      “伤不到我,你顾好自己。”
      事出反常必有妖,相柳也十分警惕,一味躲闪,不敢大方还击。
      野兽一般害怕火,阿桃拿起火堆里燃烧的柴木就朝鬣狗身上扔,可他们像不要命一般,退回去又冲上来。
      一只鬣狗朝阿桃扑来时,相柳还是跨步过去揽着阿桃闪到一旁。
      “我说了伤不到我,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但还是害怕。”
      “哎,后面!”
      相柳没了耐心,驱动灵力,蛇尾一掀就将鬣狗甩飞了几丈远。
      阿桃感觉心很慌,不安的感觉充斥着她的心,她抓着相柳的手说,“我觉得很奇怪,我们快离开这里。”
      相柳突然感觉方才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险些没站稳。
      “相柳!”
      相柳摇摇头,“没事,我们走。”
      可没走出几步,一个老人就扑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模样。
      他朝二人伸出手,气若游丝地喊:“救命……”
      相柳打算上前,却被阿桃拉住了,她总觉得眼前的老人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年轻人,帮我捡一下背篓,就在那边,里面有药,不用你如何,就帮我拿一下背篓,好吗?”
      相柳用眼神询问阿桃,阿桃看看老人,又看看远处的背篓,拿不定主意。
      阿桃思索之际,相柳拍了拍阿桃的手,快步朝背篓掉落的地方走去。
      “哎!”
      相柳很快又回到了阿桃面前,阿桃伸出的手便收了回来。
      将背篓递给老人之后,他吃过药,便艰难地准备爬起,相柳扶了他一把,他笑着朝相柳道谢。那种不适再一次出现,很快又消失了,相柳也没太在意。
      “年轻人,林子里不安全,快些离开吧。”
      阿桃扯了扯相柳,也不想久留,相柳朝老人拜别,便要离开。
      老人指了指方向,“往那走,离官道近,我常在山里采药,很是熟悉。”
      阿桃审视着老人,期待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破绽,却还是没有,是自己想多了吗?
      相柳已经往前走去,阿桃压下心里混乱的想法,抬步跟上,转身,却见相柳软软地倒下。
      夜里很是安静,只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柴木被火烧得炸开的噼啪声。
      阿桃转头看向地上的老人,他站起身,拍拍落叶尘土,皱如枯木的面皮因嘴角牵起的弧度生动起来,他穿过阿桃,走到了相柳身边,破旧的衣袖下露出一枚铃铛,借着月光,阿桃看见了一些繁复的符文。
      铃铛在靠近相柳的瞬间响个不停,老人伸手按住,“果真是大妖,没有看错。”
      那一瞬间,阿桃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冲上了天灵盖,一股凉意又从头顶直直向下,将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周遭的声音好像越来越清晰,却又越来越远,仿佛她被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
      老人单手掐诀,嘴里振振有词,相柳化为白光,入了他的葫芦。
      眼泪无声滑落,大滴大滴地砸在鞋面。
      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
      记忆一直回溯,回到了珊瑚簪落地的瞬间。
      阿桃合上眼,阻断了眼波流转间的绝望之色,抬手拂去眼泪,她深吸一口气,追上了老人的步伐。
      进了城,老人转手把相柳以及其他的妖怪一起买给了城中最大的死斗场,换了好大一笔钱,他掂着沉甸甸的钱袋,哼着小曲朝长街尽头的酒馆走去。
      相柳的编号是九六,登记好后,他就被当作货物一般丢进了地牢。
      地牢里还有很多妖怪,他们缩塞在角落的黑暗中,相柳砸下去的时候,也未曾吸引他们丝毫的注意,他们只是木然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好像进到这里,就注定了必死的结局,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阿桃飘进地牢,轻轻地拥住了相柳,没事的,我知道终有一天你会逃出去的。没事的,我会陪着你,我可以,可以……阿桃自嘲一笑,眼泪又从眼角滑落,她自讪,我又可以做什么呢?我什么也不能做。
      地牢被再一次关闭,片刻的光明稍纵即逝,地下又陷入新一轮的黑暗。
      阿桃感受着光亮的逝去,缓缓闭上了眼,她知道,光明再一次降临的时候,就是相柳殊死搏斗的时候。
      “那个狼妖死了。”
      “就死了?这么不经事。可今天的贵人指明要看厮杀,一般的妖怪可没看点。”
      “昨天李天师不是捉来一只大妖吗?”
      “他说是你就信?我看长得娘们兮兮的,像只男狐狸。”
      “谅他不敢砸咱的场子。”
      那人略作思考,“那就他上。”
      地牢被再次打开,相柳脖颈处的锁链被取下,有谁摇动了铃铛,方才还在昏睡的相柳猛地睁开眼睛,他暴躁的寻找着出路,被引着走到了格斗场。
      相柳不太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他抬手挡了挡,身后的石门乍然落地,相柳回头,发现没了退路。
      阿桃呢?他只记得昨夜走着走着就没了意识。相柳只听得见人声嘈杂,他循着声音走出去,没有找见阿桃,却感受到了一股杀意。
      阿桃说不可以乱用灵力,相柳运起了灵力又悉数收了回去,警惕地朝前走去。
      眼前豁然开朗,还不待相柳看清所处的环境,一头半人半虎的妖怪就朝他扑来。
      “我压虎妖!”
      “那是新来的吗?穿的人模狗样的。”
      “我压新来的。”
      ……
      相柳旋身躲开,虎妖却步步紧逼,他还在寻找阿桃的身影,可环顾一周,他只见高台上衣着靓丽的男女。
      虎妖咆哮着蓄势一扑,相柳愣神间差点没有躲开,他本能的想用灵力将其震开,可灵力像是被封锁了一般,半点也使不出来。
      虎妖一嘴咬在相柳的小臂,几欲连骨头都咬碎,相柳吃痛的甩开,与此同时,强行催动灵力的反噬让他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相柳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虎妖却再次卷土重来。
      相柳来不及思考,边退边躲,心里却甚是慌张,这是什么地方,现在又发生了什么。他感受到了对方强烈的杀意,围观的人们却好像很是兴奋,他越是节节败退,被虎妖有机可乘,看台上的人们就越是激动。
      相柳渐渐占了下风,虎妖一个猛冲,将相柳撞飞在地,他露出獠牙,直要扑上去咬断相柳的喉管。
      打斗本就不是他的强项。再没有办法,相柳被强逼着显出原型。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快看,那是什么妖怪?!”
      “好恶心。”
      “如此丑陋的蛇身,配上九头银发,真是前所未见。”
      “原来真身是这样。”
      ……
      相柳无暇顾及那些评价,可一字一句还是半点不差地入了耳,那些不美好的回忆争先恐后地出现,相柳甩了甩脑袋,专心应战。
      虎妖见状,毫不示弱地,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扑向相柳,意欲把他撕碎。
      半分灵力没有,全靠蛮力缠斗,这对本就负伤未愈而且从未有过战斗经验的相柳而言,踏错一步,都是必死无疑。
      一次次被打倒,一次次撞上格斗场的墙壁,一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相柳逐渐掌握了技巧,不能绝地反杀,那唯有一死。他看准时机,蛇尾一卷,将虎妖抛上了天,獠牙一现,咬穿了虎妖的喉咙。
      鲜血四溅,他的,虎妖的,沾满了。入目一片猩红,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少数人欢呼,多数人唉声叹气的离场。
      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一刻,相柳还在想,阿桃在哪里?
      另一边,阿桃捂着耳朵,抱膝坐在地牢的角落,像一个鹌鹑一样,把脑袋埋进膝头。她安安静静的缩在角落,可因用力而发白的手指昭示着她的不安。
      她不敢去看,她只敢躲在黑暗里,等着相柳回来。
      “哎!九六表现不错,管事的说换去单独的地牢。”
      闻言,拖着相柳的那人转了一个方向,朝地牢中心走去。
      听见铁链在地上拖行摩擦的声音,阿桃当即起身,朝声源走去。
      阿桃追过去的时候,只见那人像拖货物一般扯着链子,把相柳拖进了一个单独的牢笼,将链子锁在笼子上后,他才关了门出来。
      阿桃提了裙子朝中心的牢笼奔去,走近了看清了,她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腿有千斤重,迈不开一步。
      血已经止住了,身上触目的伤口却还没有愈合,蛇身上没有一处好肉,好几处连鳞片都被拔下,裸露出森森白骨,银发混合着血和泥土,全都腻在一起,好几个头上都有被利爪划开的痕迹,表皮外翻,露出血肉,隐约可见骨头。
      阿桃只觉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就跌坐在地。她大口的呼吸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整个身子因处在极度的悲伤而不住的颤抖。
      阿桃用尽全力,迫使发软的身子向相柳爬去,她伸出手,却不知可以落在哪里。她的嘴张张合合,从喉咙里发出暗哑的嘶吼,一张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乍现,整个人像紧绷的弦,稍不注意就要绷断。她的手颤抖着靠近却又不敢真的碰到相柳哪怕一点,眼泪如同掉线的风筝,从欲裂的眼眶落下。
      终于,像闸口被打开,阿桃发出了一些微弱的声音,却已经是拼了命了。
      “相柳,你睁开眼看看我。你看看我……”
      眼泪模糊了视线,整个地牢安静到死寂,连滴水声都如此清晰。
      阿桃死咬着牙齿,埋下头去,整个胸腔都在剧烈的起伏,那双无形的手仿佛直要把她的心脏绞断,她一手撑地,一手用力捶着左胸。
      嘶哑的哭吼歇斯底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想带着相柳离开的执念在这一刻到了顶峰。
      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逃开这一切,够了,我受够了。
      阿桃几乎匍匐在地,抬眼,泪水模糊间,她又看见相柳脏污到辨不出原本花纹的白衣,此刻是连颜色也难以辨别了。
      她舒展手指努力去够,在触碰到的瞬间死死攥住,半晌,她又泄气般瘫在地上,手一松,被揪得变形的布料还是一点点离开掌控。
      明明心里难受了要死,阿桃却笑了起来,笑意闷在胸腔里震颤,似在笑自己,又像不屑地嘲笑命运。
      满含泪水的眼睛压到了手背上,一滴滴泪,烫得她如身处烈火中炙烤,一阵阵窒息,铺天盖地地淹没她。
      还有多久,还要多久。
      阿桃从来不敢去看,哪怕一眼,相柳被带出去的时候,她就一个人躲在地牢里,等着相柳回来。管事每天会送一些饭,和一些伤药,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管。
      有时阿桃会扒在栏杆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天拉出去多少奴隶,却不一定都能回来,阿桃悄悄去看过,死在格斗场上的奴隶会被丢给胜者啃食,最后连骨头也不剩。
      她知道相柳不会死,可每天她还是在惴惴不安中度过,只有在看见相柳后,一颗心才能勉强放下。
      相柳受的伤越来越少,可回到牢笼里,他从未清醒过。
      “九六真是个宝贝,场场必赢,伤口还能自己愈合,不像别的妖怪,有时伤重了还要养好久。”
      “李天师捉的妖果然差不了。”
      阿桃对此充耳不闻,她只静静地抱着相柳,她早已分不清时间了,有时相柳一天要连斗好几场,回来后浑身是伤,可第二天,他们看伤口好的差不多了,就要相柳接着上格斗场。
      那身衣服早已破烂腌臜到看不出原本的样子,那漂亮的柔顺的银发像枯草一般。
      “相柳,活下去,活着出去,好不好?”
      阿桃早已习惯了如此自言自语,闭眼的瞬间,又是一滴泪落在相柳的蛇身。
      突然,门再次被打开,看见熟悉的身影,阿桃下意识地将相柳抱紧,像一只暴起的野兽,狠狠瞪着他们。
      那人搓了搓肩膀,“怎么感觉凉飕飕的。”
      同行另一人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脑,“别废话,上面等着要人。”
      “不要,不要!他的伤还没有好,不可以,不可以……放开!我叫你放开!”
      阿桃大声嘶吼,去拍打他们的手,却是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他们拖着锁链,将相柳带走。
      “不要——”
      阿桃整个人扑倒在地,绝望地看着相柳被带出了地牢,会怎么样?他真的不会死吗?
      不要死,不要,不要……
      “不要!”
      “你怎么了?”
      阿桃猛地坐起身,像方才快窒息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玉绯掀开珠帘走近,来到榻前,掏出帕子为阿桃擦拭汗水。
      阿桃呆愣地看着周围的陈设,看见玉绯,还未回过神来。
      白猫跳上榻,走到阿桃的手边蹭了蹭。
      阿桃恍如大梦初醒,急切地看向玉绯,“我怎么回来了?”
      玉绯皱了皱眉,“兴许是你想回来的欲望太过强烈。”
      “太过强烈……”阿桃低头喃喃,回想上一秒的情形。
      那种无力的悲怆仍旧笼罩着她,阿桃抬手捂住心脏,苦笑一声,自嘲到:“我倒是,逃出来了。”
      阿桃抬眼看向玉绯,眼中的情绪让玉绯有些心惊,心如死灰,宛如行将就木之人。
      “我还能回去吗?”
      玉绯担忧地看向阿桃,本欲阻止,但又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
      看着再次昏睡过去的阿桃,玉绯微不可察地叹息,“不该再去了,可又怕你心结难解,自此郁郁而终,去找你的答案吧。”
      白猫喵了一声,翘起尾巴绕过阿桃的身体跳下了榻。
      清醒之时,等待相柳的只有死斗,不一样对手,却是一样的目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相柳开始厌恶看台上的男男女女,旁人的生死,在他们眼中仅仅是娱乐的筹码。他也开始厌恶这样的生活,进入死斗场后,他再没有见过阿桃,除了厮杀,只有厮杀。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他可以清楚的感知到外界,包括疼痛,唯一的区别只是他无法支配自己的身体。
      无数个不知日夜的,难捱的日子,他平静地躺在地上,清楚地感知着疼痛,蛆虫,蚂蚁,老鼠,蟑螂爬过,这座死寂的牢笼,被死亡的恐惧笼罩,他只觉得,再逃不出去,他就快疯了。没有尊严可言,他甚至不能说自己活着,这样的日子,只能叫做苟且。他真的很怕死去,他记得阿桃是那样怕死,她总说死了有多么多么恐怖。
      早不知过了多久,总归,他等来了逃出生天的机会。殊死一搏大不了就此死去,这样漫长又难捱的生活,总要有个尽头。
      他不知道阿桃去了哪里,一开始他会想她,再后来,他也还是会想吧,只不过不一样了。
      又或许是他的错觉,他曾听见阿桃的哭泣,她说“活下去,活着出去”。每一次濒死,每一次日夜颠倒的昏昏沉沉,都是这一句话支撑着他。
      再后来,他逐渐熟悉这个地方,也周密地计划了如何出逃。会去找阿桃吗?或许会。可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兴许她已经死了,可她说过,没人伤得到她。
      意识清明之际,阿桃看见了昏暗的甬道里,身形熟悉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枚铃铛,闪身往暗处躲去。
      值守的侍卫交接之际,他宛若暗夜的一尾游鱼,溜到了马棚,他仔细观察四周,而后躲进车底,想是攀附在了车辙上。
      地牢里乱了套,闹剧的主人公却早已藏在权贵的马车下离开了这个险些困死他的牢笼。
      估摸着马车已经驶出城外,相柳松开手,从车底滚出。待马车走远,他才站起身来。
      他打量着陌生的自己,看着周遭的一切,暗夜里群星闪耀,伴月追随。
      久违的,自由的风。
      相柳转身看向身后灯火辉煌的城池,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开始全速地奔跑。
      他逃出来了,这一切,结束了。
      恐有后手,相柳寻了一个山洞,确定安全后,他盘腿而坐,开始驱动体内的蛊虫,一手摇铃,一手抚着心口,暗自催动灵力。
      感受到蛊虫的瞬间,相柳用力,一把捏碎了心脏,连同这驱使他多年的蛊虫和过往屈辱的岁月,一起毁掉。
      以命诱杀,这就是他想出的破解之法。
      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全身的血液凝滞,又重新流动,死过一回又活过来的感觉,真好。
      不愿久留,相柳需得确保万无一失,他绝不能再被抓回去。捏碎了铃铛后,相柳出了山洞,一路向北。
      阿桃躲在暗中,默默看着这一切,整个五脏六腑都随着心脏像被扭起来一般的痛,她是逃出去了,可相柳又是怎么熬到今天的。
      她双手死死抓住左边的衣襟,脸色煞白。
      而后的几天,相柳都在不眠不休地赶路,一路向北,是北冥的方向。
      跳入大海的瞬间,相柳整个人脱力一般,昏死过去。
      重伤未愈,强行诱杀蛊虫,又如此不要命地赶路,早已是极限了。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相柳好像看见阿桃向他游来。
      近期是起风的季节,又逢雨季,海上天气多变,阿桃驮着相柳,艰难地往前游着,她知道,此行必会遇见涡流,稍有不慎,她真的会丧生大海。
      可她不知道涡流会把相柳送到哪里,她已经丢下了他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感受到暗流涌动,阿桃紧紧抱住相柳,欣然地义无反顾地被卷入涡流的中心。
      她紧闭双眼,感受着自己在海水中被水裹挟着吸入,那瞬间仿佛天地俱静,只有她和相柳二人。相柳像她失而复得的珍宝,她庆幸,他真的还活着。
      再一次醒来,潮水拍打在身上,阿桃睁开眼,侧头半趴着剧烈咳嗽,吐出一口水后,顾不得胸口和鼻腔的疼痛,立马起身去寻找相柳的身影。
      好在浪潮没有把他们分得太开,阿桃跑过去查看相柳情况的同时,一双大手先他一步触碰到了相柳。
      阿桃抬眼看去,来人身材魁梧,面相不怒自威,却可见浩然正气。他就是共工吗?
      阿桃半跪在相柳身侧,怔怔地看着共工带走了他。那一瞬间,相柳的结局在她脑海中重现,一直往前倒退,倒退的原点,就是眼前的这一幕。
      阿桃勾起了嘴角,看着远去的身影笑着笑着就落下泪来。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这一天还是来了。
      将军府
      相柳警觉的醒来,看着周围陌生的布置整个人进入了防御状态。听到脚步声,他当即躲了起来。
      “将军。”
      “他怎么样了?”
      “医师说就快醒了。”
      “门打开,我进去看看他。”
      推开门,共工往床上一看,竟是空的,还不待他转身,他就被人从身后桎梏住了。
      “你是谁?”
      共工反应过来身后之人的身份,整个人放松下来,用和缓的语气同他说话,尽量让他信服。
      “我在海边看见的你,你的伤太重了,我带你回来养伤。我是神农国的将军,在我府上很安全,你不必担心。”
      相柳还是没有放松警惕,过去经历,都警示着自己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共工找准时机,挣脱开来,站到距离相柳三步开外的地方看着他说:“你放心在我府上的养伤,我过几日再来看你,需要什么就告诉外面府中的下人。”言毕,共工就离开了屋子。
      一切归于平静,相柳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将目光移到了窗边,冷冷地开口:“出来。”
      相柳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让阿桃无处可躲。
      朝思暮想的人乍然出现在眼前,相柳却仍旧冷静自持。他已经可以很好的藏住自己的情绪,不再是曾经那个让她一眼就可以看穿的相柳。
      她就站在窗边,躲闪着不敢直视自己,她身上穿着淡紫色的衣裙,一如多年前恬静温柔的模样。
      “我是他了吗?”
      闻言,阿桃猛地抬头,看向相柳。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前的男人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眉眼间的少年气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淡漠和死气。
      对上相柳眼睛的那一瞬间,阿桃心神震颤,那双美丽清澈的眼睛里少了暖意,多了疏离。变得那么陌生,却又熟悉。与她相识的相柳有别,却与她记忆中的相柳如出一辙。
      她好像又回到了北冥,那个少年气的相柳一如今日这般盯着自己的眼睛,他问:“你透过我,在看谁?”
      阿桃在心里又回答了一遍,“都是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是他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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