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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槟与剃刀    第 ...


  •   第一节:镀金牢笼

      1920年3月,肯辛顿。

      雨水顺着彩绘玻璃窗流淌,将圣乔治教堂外的人群染成模糊的色块。艾米莉亚·菲茨罗伊——这个崭新的名字像一件不合身的外套裹在她身上——站在祭坛前,白纱垂落如囚笼的栅栏。

      理查德的声音平稳地念着誓词,手指在她掌心冰凉。

      “我愿意。”

      她的回答清晰得体,赢得宾客席上满意的低语。温特沃斯家和菲茨罗伊家的联姻完成了,像两艘战舰在港口并拢,炮口对准同一个方向。

      婚宴设在多切斯特酒店的宴会厅。水晶吊灯下,三百名宾客举杯庆贺。男人们谈论着印度棉花的关税,女人们比较着珍珠项链的成色。战争仿佛从未发生,或者只发生在报纸第三版,与他们的世界无关。

      艾米莉亚换上一件银线刺绣的象牙色礼服,脖颈上戴着菲茨罗伊家传的钻石项链——那是婆婆在更衣室里亲手扣上的,手指用力得留下红痕。

      “现在你代表家族的脸面,”老菲茨罗伊夫人低声说,笑容完美如面具,“记住,脸面不能有裂痕。”

      “当然,母亲。”艾米莉亚垂眸。

      她在人群中穿梭,像一尾训练有素的鱼。对年长的伯爵谈花园,对年轻的议员谈赛马,对主教夫人谈慈善基金会。每个人都赞叹菲茨罗伊家娶到了完美的儿媳:美丽、得体、聪慧但不过分。

      没人看见她裙摆下磨破的脚踝,也没人注意她每二十分钟就要躲进露台,让伦敦冰冷的空气灌进快要窒息的肺。

      第三次逃离时,她在走廊尽头遇见了查尔斯·格雷。

      “菲茨罗伊夫人。”他微微欠身,手中的威士忌杯里冰块轻响。格雷是下议院议员,也是理查德的剑桥同学,今晚的伴郎之一。但他眼中没有其他宾客那种浮夸的喜气,只有一种冷静的观察。

      “格雷先生。”艾米莉亚点头,准备离开。

      “我读过你在《经济学人》上的文章,”他突然说,“关于战后住房政策的匿名评论。观点很尖锐。”

      她僵住了。那是去年用笔名投的稿,连父亲都不知道。

      “你认错人了。”她轻声说,手指蜷进掌心。

      格雷笑了笑,没有坚持:“也许吧。不过如果你对现实政策感兴趣,理查德的办公室里缺一个能整理档案的秘书。当然,只是名义上的——菲茨罗伊夫人不可能真的工作。”

      他递过一张名片,边缘沾着一点威士忌。

      “考虑一下。总比每天插花有趣。”

      他离开后,艾米莉亚将名片藏进手套内衬。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边缘,像触碰到笼子外世界的碎片。

      第二节:地下的声音

      蜜月在法国南部度过。理查德每天打猎或打牌,艾米莉亚则只“适合”在阳台上看书,或者由女仆陪同参观葡萄园。每晚,丈夫带着酒气进入卧室,履行传宗接代的义务,结束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个月后回到伦敦,肯辛顿的宅邸已经准备好。四层楼,二十七个房间,仆从比温特沃斯家还多。管家哈蒙德是个瘦高的男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需要小心维护的家具。

      “夫人,这是本周的菜单和访客名单。老爷吩咐,周二要和财政大臣共进晚餐,请您准备珍珠灰的那套礼服。”

      “知道了。”

      艾米莉亚坐在晨间起居室里,面前摊开着《泰晤士报》。头版报道着爱尔兰的骚乱,第三版有篇小文章提到伯明翰的“工业纠纷”——一个叫谢尔比的家族控制了当地的运酒生意,正与工会发生冲突。

      她想起去年在牛津,一个来自伯明翰的同学醉后说的话:“我们那儿有个剃刀党,领头的是个战争英雄,叫汤米·谢尔比。他在运河边杀人不眨眼,但现在穷人都叫他‘罗宾汉’。”
      当时她觉得这只是底层社会的野蛮传奇。现在,这个词在报纸的油墨间跳动,带着某种不祥的韵律。

      “夫人,”贴身女仆莉莲轻声进来,“慈善基金会下午有个会议,关于退伍士兵康复医院的项目。”

      “推迟到明天。”艾米莉亚合上报纸,“我要去东区。”

      莉莲瞪大了眼睛:“夫人,那种地方——”

      “带上约翰和车,”艾米莉亚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我以菲茨罗伊家族的名义巡视慈善项目。准备朴素点的衣服。”

      两小时后,戴维斯街的贫民窟吞没了劳斯莱斯的优雅线条。司机约翰不安地环顾四周,砖墙上涂满粗俗的标语,晾衣绳像绞索横跨狭窄的街道。

      艾米莉亚换上了深蓝色羊毛外套,头发简单盘起。她让约翰等在街口,只带莉莲走进一栋斑驳的三层建筑。

      这里是“战友互助会”的据点,一个由退伍士兵自发组织的小机构。她在牛津时曾匿名捐款,今天是第一次亲自来。

      地下室弥漫着烟、汗和绝望的气味。十几个男人坐在木箱上,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脸上留着堑壕战的疤痕。他们正在听一个独眼男人读报纸。

      “……政府说会有补助金,妈的,我等了两年!”一个年轻人大吼,空荡荡的袖管别在胸前。

      “冷静,比利。”独眼男人——他叫麦克斯,前中士——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艾米莉亚。

      房间里安静下来。男人们用警惕的眼神打量这个闯入他们世界的贵族女人。

      我是艾米莉亚·温特沃斯,”她用了娘家姓,“之前和你们通过信。关于药品捐赠的事。”

      麦克斯眯起独眼:“我们没约今天。”

      “临时决定。不方便的话我可以改天。”

      沉默持续了十秒。麦克斯终于点头,示意她坐下。莉莲站在门边,脸色苍白。

      会谈进行了一小时。艾米莉亚了解了药品需求、床位短缺、政府官僚如何克扣伤残抚恤金。她做了笔记,承诺会通过慈善基金会渠道提供帮助。

      结束时,麦克斯送她到门口:“夫人,您为什么做这些?”

      “我哥哥死在了索姆河。”这是真话,也是她能给出的最合理的解释。

      麦克斯点点头,接受这个答案。但在她转身时,他低声说:“小心点,夫人。这些街道不只属于穷人,还属于那些靠穷人发财的人。”

      “比如?”

      “比如从伯明翰来的那些家伙。”麦克斯啐了一口,“谢尔比家族想把生意扩展到伦敦,正和本地的帮派抢地盘。上周码头上死了三个人,报纸说‘醉酒斗殴’——扯淡。是被剃刀划开的喉咙。”

      艾米莉亚感到脊背一阵寒意:“警察不管吗?”

      麦克斯笑了,露出缺牙的嘴:“警察?他们收两份钱,一份来自帮派,一份来自想让帮派互相厮杀的政客。”

      回程车上,莉莲小声说:“夫人,您不该听那些胡话……”

      但艾米莉亚看着窗外流逝的肮脏街道,想起了查尔斯·格雷的名片。一个计划开始在她脑中成形,模糊但执着。

      如果世界真如麦克斯所说,是一场多层博弈——□□、警察、政客、贵族——那么她这个“花瓶”,或许能在夹缝中找到一个位置。

      一个不只是装饰的位置。

      第三节:棋手入场

      理查德的书房在宅邸西翼,橡木镶板,皮革气味,像俱乐部的小型复制品。艾米莉亚敲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进来。”

      理查德坐在书桌后,正在签署文件。他没抬头:“什么事?我半小时后要和贸易委员会的人吃饭。”

      “关于慈善基金会,”艾米莉亚用最柔顺的声音开口,“我想扩展项目,帮助更多退伍士兵。但这需要更多资金,也需要……一些政策上的便利。”

      理查德终于抬起眼睛,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你想怎么做?”

      “如果基金会能有一些实质性的成就,对您的政治形象也有帮助。选民喜欢关心‘小人物’的议员。”她小心地选择词汇,“我听说您办公室里缺人手整理档案,也许我可以帮忙——顺便了解哪些政策领域最需要慈善介入。”

      理查德笑了,那种宽容男人对女人突发奇想的笑:“亲爱的,政治不是女人的游戏。”

      “当然不是,”艾米莉亚垂下眼睛,“我只是想更好地支持您的事业。而且……”她抬起脸,露出练习过的、恰到好处的羞怯,“待在办公室里,总比整天购物插花更有意义。为了我们的未来。”

      “我们的未来”这个短语起了作用。理查德往后靠进椅背,打量她:“查尔斯·格雷建议过类似的事。他说你‘出奇地聪明’。”

      “格雷先生过奖了。”

      沉默持续着。理查德的手指敲击桌面,最终点头:“好吧。每周二、周四上午,你可以来办公室。但只是整理文件,不能接触机密,也不能和访客多说话。明白吗?”

      “完全明白,谢谢您。”

      走出书房时,艾米莉亚的手指在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第一步,最小的裂缝,但足够了。

      周二上午,她第一次踏入议会大厦旁边的办公楼。理查德的秘书莫里斯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给她一沓过期的会议记录:“按日期归档,夫人。茶在十一点送来。”

      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堆满文件盒。但这里有电话,有往来的公文,有隔音很差的墙壁。

      艾米莉亚开始工作,耳朵却捕捉着门外的一切。

      “……伯明翰的运河交易……”

      “……谢尔比家的人下周要来伦敦,安排和警长的会面……”

      “……丘吉尔办公室打过电话,询问北部工业区的情况……”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地点,像散落的拼图。她默默记下,回家后写在伪装成日记的密码本里。

      周四,她见到了第一个关键人物。

      那天下午,莫里斯突然冲进档案室:“夫人,请先离开一下。老爷有重要客人。”

      她收拾东西时,走廊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

      “托马斯,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伦敦不是伯明翰,这里的游戏规则不一样。”

      “规则?”另一个声音回答,低沉,带着伯明翰口音,像砂纸摩擦木头,“规则是赢家写的,警长。而我打算赢。”

      艾米莉亚从门缝瞥见一眼:一个穿灰色三件套西装的男人,侧脸棱角分明,帽檐压得很低。他走过时,与她目光短暂相接——那双眼睛是冰蓝色的,空洞得像没有尽头的隧道。

      托马斯·谢尔比。

      剃刀党的首领,报纸上的恶棍,麦克斯口中的掠夺者。此刻他就站在二十英尺外,与伦敦警察厅的警长平等交谈。

      门关上了。艾米莉亚靠在文件柜上,心跳如鼓。

      那天晚上,她在密码本上写下:

      “T.S. 已进入棋盘。目标未知。需观察。”

      然后她烧掉了纸页,灰烬落在壁炉里,像这个时代无数秘密的结局。

      但有些秘密,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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