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主义社畜拯救世界》cat0290

28、被校准的呼吸 下

　　下午五点半，天已经黑得像锅底。

　　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雨点打在办公楼大堂的玻璃幕墙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啪啪”声。玻璃外的世界被水幕切割成无数扭曲的色块，霓虹灯的倒影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

　　蓝雅站在旋转门后，拢了拢身上的薄开衫。

　　头还有点沉。刚退烧的身体像是一台太久没上油的机器，稍微运转一下关节就嘎吱作响。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打车软件——

　　前面排队142人，预计等待时间：未知。

　　“这雨下得，跟龙王漏尿了似的。”

　　小敏撑起一把小巧的折叠伞，“蓝雅姐，我们一起跑去地铁站吧？”

　　蓝雅看着那遮住一个人都勉强的小花伞，笑了笑：“谢谢你，小敏。不过我已经叫到车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等公司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蓝雅脸上的笑垮了下来。

　　142人。这得排到半夜去。

　　“看来我注定加班命。”

　　叹口气，上楼回公司，轿厢电梯门缓缓合上，把暴雨的轰鸣也给切断。

　　天不好，办公区空无一人，倒让人感觉放松。

　　先接杯热水暖身子，然后点开收藏夹，欣赏小鲜肉爱豆热汗淋漓的唱跳。感觉心里热乎了，再点份晚餐外卖。

　　说不定吃完雨就停了呢。

　　……

　　暴雨把城市浇成一锅沸水。

　　电动车在积水里划出两道白浪，没雨衣，雨水顺着脊梁骨往裤腰里灌。

　　白夜抹了把脸上的水。

　　凉。但也就那样。

　　反正不会生病。

　　也没人心疼。

　　外卖软件后台疯狂震动。天气恶劣，配送费涨价，订单像雪片一样砸在派单大厅里。白夜扫了一眼，全是加急单。

　　系统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音，强制推送了一条悬赏急单，直接弹窗置顶——

　　【同城急送跑腿单】

　　【取货地：老胖烧烤（中山路店）】

　　【送达地：观宸望岳别墅区 6栋】

　　【备注：必须送到别墅里面！必须！送到给500！放门口给差评+投诉！】

　　【悬赏：500元】

　　白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观宸望岳。

　　6栋。

　　他眯起眼。想起上一单那“惊鸿一瞥”。

　　正要点「接单」，派单大厅突然刷新。

　　一条新信息弹出——

　　【收货人手机尾号：9527】

　　是蓝雅。

　　雨滴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数字。

　　伸手擦一把，500块被一并划走。

　　……

　　周鹏飞抓着直播杆匆匆下楼，跌坐进那张灰色真皮沙发。

　　雨声在落地窗外轰鸣，但房间里的死寂像粘稠的胶水，塞满耳朵和喉咙。他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手机上的外卖进度条——

　　骑手已取货，预计32分钟送达。

　　32分钟。他咬紧下唇，500块打赏还不够骑手飞过来吗？

　　他下意识抬眼，瞥向陶罐里的枯枝。

　　冷汗瞬间冒出来。

　　之前的断枝截面消失了。十几根枯枝和之前一样的“寂寥”角度插在那里，每一根都是完整的。

　　他猛地俯身看沙发底下。

　　之前恨不得彻底掩盖的“罪证”，此刻却无比希望它出现。哪怕被截图赔钱都行。

　　没有。

　　干干净净。连他踢断时蹭掉的树皮碎渣都没有。

　　他缓缓起身，左手无意识按住陶罐，指腹摩擦过粗糙的纹路，像摸着自己的心跳。

　　直播间弹幕还在跳：

　　[主播在干嘛？镜头晃死了]

　　[对着破树枝拍什么？]

　　[是不是剧本穿帮了在找补？]

　　周鹏飞猛的缩回手，狠狠咽了口唾沫，把直播杆对准陶罐，声音发干：

　　“……老铁们。你们还记得之前我压断的是哪一根吗？“

　　弹幕停滞了一秒。

　　然后爆发：

　　[？？？什么意思]

　　[哪根断了？不都好好的吗]

　　[主播别吓人啊]

　　[刚才明明有一根断的！我截图了！]

　　[楼上截图呢？发出来！]

　　弹幕发不了截图。

　　周鹏飞赶紧叫那位粉丝给自己私信，等半天收到，迫不及待点开。对照着找到那根枯枝。

　　……后脊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

　　蓝雅看到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白夜，倒抽一口气。

　　“你这也太拼了。”她接过外卖——被保温箱好好保护着，是干的，甚至热乎乎的，“就算要赚钱，总得买件雨衣啊。”

　　“没事。”白夜的声音带着雨水的潮湿，“我不会生病。”

　　蓝雅愣了愣，没追问。只是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白夜口袋震动。提示：【用户“蓝“打赏200元，备注：买件雨衣。】

　　他看了看手机，又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蓝雅正皱着眉，目光在他湿透的冲锋衣下摆和滴水的发梢之间移动，像在评估一台进水过多的电子设备。

　　“要不今天别干了吧？”她试着建议，“回去泡个热水澡。”

　　白夜笑了笑。“那我送你回家？”

　　“倒是也可以——”蓝雅下意识看向外面的雨幕，玻璃幕墙上的水痕像瀑布一样流淌，“但我叫不到车。前面排队人太多了，预计等待时间未知。”

　　她转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这雨要是一时半会停不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你这湿淋淋的一身，会很难受的。”

　　白夜瞄一眼她暂停的电脑屏幕，热汗淋漓的小鲜肉，正定格在搔首弄姿。

　　撸了一把头发上的水，“我去卫生间收拾一下。”

　　……

　　周鹏飞盯着外卖进度条，几乎把屏幕灼穿。

　　352m。

　　骑手与自己的距离，卡在352m不动了。

　　他立刻拨电话。忙音。再拨。再拨。第三次才通——

　　“大哥！你倒是动啊！”

　　骑手很委屈：“小区保安死活不让进，说只能放在他们那儿，由他们亲自送。”

　　“你开免提！”

　　周鹏飞对着手机咆哮，亲自跟保安吵架。从投诉威胁到加价五百，嘴皮子磨破，电话那头终于松口：“行，你让骑手报房号，我核实——”

　　“6栋！观宸望岳6栋！”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漫长的三秒。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像某种生物的呼吸。

　　然后保安的声音变了。变得公事公办，变得平板，像在读一份免责声明：

　　“刚才说错了。6栋不送。”

　　“什么？”

　　“业主得亲自到岗亭来拿。”

　　“我他妈——”

　　脏话刚一出口，肺叶却像撞上一面无形的钢墙。

　　空气被硬生生卡在气管里。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手机掉在地上，双手死死抓胸口，想要用力把那口没吸足的空气吞下去——

　　不行。

　　一个冰冷、机械的节拍，强行接管了他的呼吸系统。

　　吸气——两秒。

　　屏息——一秒。

　　呼气——两秒。

　　他试着急促喘息，但横膈膜根本不听使唤。只要试图改变节奏，胸骨就像被液压机狠狠挤压，剧痛瞬间剥夺所有力气。

　　周鹏飞被迫按照这个该死的节拍呼吸。

　　每一次起伏，都完美契合墙上电子钟秒针跳动的频率。

　　嗒。嗒。嗒。

　　他缓缓转头，看向那个钟。

　　方形黑框，红色数字，极简到冷酷的设计——和这栋别墅里的一切一样，精确，克制，活着的。

　　尿意在这种极端的压迫下突然袭来。

　　周鹏飞僵硬地挪动双腿，每一步的步幅都被限制在精确的六十厘米。像被输入了固定程序的机器，多一厘米，腿都像灌了铅一样，使不上劲。

　　他好不容易找到卫生间，推开门，掀起马桶盖。

　　然后，一股莫名的力量，把他按坐在马桶圈上。

　　“……我是男的，我想站着……”

　　声音里已经带了哭音。

　　但没人理他。

　　他试图反抗，双手撑在膝盖上想要站起，但肩胛骨像被钉进两根钢钉，只能维持这个屈辱的坐姿，看着面前洁白到反光的瓷砖。

　　三十秒。

　　水箱在没有任何接触的情况下自动冲水。

　　“哗——”

　　水流声在死寂的卫生间里像某种嘲笑。

　　然后，力量突然消失。

　　周鹏飞踉跄着站起来，裤子还没提好，就往外冲。羞耻和恐惧在胃里拧成一股酸水。

　　刚跑两步，步伐又被强行校准——

　　六十厘米。六十厘米。六十厘米。

　　……

　　白夜在卫生间里把衣服脱下来，拧干，随便抖抖，重新穿上。

　　湿布料贴着皮肤，凉得发皱。

　　他扯了扯。端详镜子里的自己，看着狼狈，但肌肉线条在布料下清晰可见。再抓抓头发，雨水当啫喱用。

　　手机亮了。

　　观宸望岳又下了个单子，打赏加价到800。

　　白夜想了想，点了接单。800块足够叫一辆最舒服的网约车。

　　回办公室，蓝雅正用一次性搅拌棒搅合板蓝根。纸杯里的褐色液体打着旋，热气氤氲在她脸上，显得分外柔和。

　　“有个冤大头给800，”白夜说，“我再去送一单，回来接你。”说话时再抓一下头发。

　　搅拌棒顿住。

　　蓝雅抬头，看到衣服湿了吧唧紧贴在他身上，眉心蹙了蹙：“800块的打赏单子？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别被人坑了。”

　　白夜盯着那杯板蓝根。

　　“给我的？”

　　她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搅拌棒的尾端：“虽然你说你不会生病……“

　　白夜拿过纸杯，仰脖一饮而尽。

　　喉咙里的味道很怪。甜得发腻，又带着点药材的涩，像某种被稀释的温柔。

　　他把空纸杯扔进垃圾桶，顺手将搅拌棒不动声色地揣进兜里。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