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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数据无言葬师恩 【砚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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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数据无言葬师恩
地下实验室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金属锈蚀的腥气,黏在鼻尖挥之不去,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子滞重的凉意,吸进肺里,凉得人骨头缝都发疼。砚辞抱着怀里的便携式计算器,指尖贴着冰凉的按键,一下下敲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死寂里蛰伏的什么东西。屏幕上的绿色数据流蜿蜒游走,一行行数字跳得安静,是这片被绝望浸透的空间里,唯一的活物,也是她此刻攥在掌心的,最后一点安全感。
三天前,这里还不是这般光景。
那时的玄沧研究院“因果推演”项目组驻地,白大褂的衣角扫过光洁如镜的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仪器运转的嗡鸣昼夜不息,像是永不停歇的心跳;池溺的保温杯里永远温着热牛奶,杯壁上贴着的向日葵贴纸,花瓣被摩挲得有些发白,那是砚辞偷偷贴上去的。她总说,向日葵向着光,就像他们的推演,向着生。池溺每次都会笑着弹弹她的额头,说她是“强行给数据加浪漫主义滤镜”,可转头就把那贴纸护得更紧,生怕被实验器材蹭掉。
池溺是第一个把砚辞从泥沼里拉出来的人。
那年她十四岁,是孤儿院角落里沉默的怪胎。别的孩子扎堆跳皮筋、丢沙包的时候,她就蹲在老梧桐树下,盯着飘落的叶子,指尖在地上划着没人看得懂的公式,算出下一片落叶飘到地面的精准时间,精确到秒。她能从老师走进教室时的眼神里,推演出当天的随堂测验范围;能从食堂阿姨抖勺子的幅度里,算出自己碗里能多几块红烧肉。可这些天赋没给她带来半分好处,孩子们骂她“怪物”,朝她扔石子,说她是“没爹没妈的扫把星”。她从不反驳,只是缩得更紧,把自己藏进图书馆的角落,对着满架的数学公式发呆,那些冰冷的数字,反而比周遭的人更让她安心。
直到池溺出现。
那个穿着白大褂、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的女人,蹲在她面前,笑着揉她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暖得她鼻尖发酸。她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边的《概率论》,扉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数据的尽头,是人心。”她说:“砚辞啊,数据从不说谎,但数据也从来不只有一个答案。”
那是砚辞第一次知道,原来冰冷的数字里,也能藏着温度。
池溺把她带回了实验室,成了她的导师,也成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教她推演,教她在密密麻麻的参数里扒出规律,教她把那些看似无关的变量,拧成能预判未来的绳。她总说:“胜率是死的,人是活的。算一百次最优解,不如算一次,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解。”实验室的灯光总是亮到后半夜,池溺的声音混着键盘敲击声,成了砚辞听过最好听的催眠曲。她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身上总会盖着一件带着淡淡栀子花香的白大褂,手边放着一颗剥好的奶糖,是她最爱的草莓味。池溺会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轻声说:“小辞,你看,这组数据再调整一下,就能多护住三个人。”
那时的砚辞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直到“零号试剂”的出现,像一颗棱角分明的石子,砸碎了池水里的平静。
那是一种能放大因果推演能力的药剂,瓶身贴着醒目的“高危”标签,液体在瓶中晃荡,泛着诡异的蓝光,像是淬了毒的眼泪。池溺捧着试剂瓶,眉头皱了三天三夜,眼底的红血丝缠得吓人。她反复强调,必须做足活体实验前的模拟推演,“差一分一毫都不行,这不是数字游戏,是人命”。她甚至熬了两个通宵,亲手写了一份厚厚的风险评估报告,里面详细罗列了三百名志愿者可能出现的二十三种不良反应,每一种都标注了对应的应急方案。
可项目组的负责人,那个总是穿着笔挺西装、眼神锐利如刀的男人,却把那沓报告扔在地上,踩得满是褶皱。他把一沓厚厚的文件拍在砚辞面前,纸张摔在桌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实验室里炸开,惊得人耳膜发颤。
“池教授太心软,”男人的声音淬着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她的推演里,总把那些无关紧要的‘意外’算进去。砚辞,你不一样,你是天生的推演者,你眼里只有数据。我要你算,零号试剂投入实战的最优概率,现在就要。”
砚辞的手指悬在按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知道导师的顾虑。那3%的失败概率,对应的不是冰冷的数字,是三百名志愿者的鲜活生命。他们中,有刚毕业的大学生,眼睛亮得像星星,说要赚了钱就去支教;有等着赚钱给孩子治病的父亲,手背布满老茧,说起女儿时嘴角会不自觉上扬;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是退休的医生,说想为医学再尽一份力。可她也知道,违抗命令的后果——整个项目组被解散,她和池溺多年的心血,会像实验室角落里的废纸一样,被揉碎,扔进垃圾桶。
这些年,池溺为了护着她这个“孤儿怪胎”,为了保住这个能救人的项目,低眉顺眼地求过多少人,喝过多少酒,她都看在眼里。她记得池溺为了给她争取一个学籍,在校长办公室外站了整整一夜,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回来时嘴唇冻得发紫,却还笑着给她带了烤红薯;记得她为了让砚辞能参加学术会议,硬着头皮去求那个素来和她不对付的评审专家,被对方冷嘲热讽了半个钟头,回来后只字不提,只说“下次我们的论文一定能惊艳所有人”。
她不能让池溺的心血,毁在自己手里。
“算。”
那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时,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砸在心上,震得她耳膜发疼,连带着指尖都开始发抖。
指尖落下,按键声清脆,却像是敲在骨头缝里,每一下都带着钻心的疼。计算器的屏幕骤然亮起,一行鲜红的数字跳出来——97%。胜率高得刺眼,红得像一道血淋淋的伤疤,刻在屏幕上,也刻在她的眼底。负责人拿着报告,当场拍板,跳过所有模拟推演,直接启动活体实验。他的嘴角勾着志得意满的笑,像是已经看到了功成名就的未来。
砚辞站在监控室的玻璃后面,看着那些穿着病号服的志愿者走进实验室。他们脸上带着对生的渴望,对着镜头挥手,有人还笑着说“等我出来,请大家吃火锅”。砚辞的手指死死抠着掌心,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珠,疼得她眼眶发酸,却哭不出来。
她看着试剂被缓缓注入静脉,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一开始很平稳,像温顺的溪流,安静地流淌。
直到第三十分钟。
第一个志愿者突然倒下,口吐白沫,身体剧烈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疯狂撕扯。警报声尖锐地刺破了天花板,红色的警示灯在走廊里疯狂闪烁,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惨白如纸。
数据流瞬间紊乱,像脱缰的野马,在屏幕上疯狂跳动,那些绿色的数字扭曲变形,像是在哭嚎。砚辞看着那些数字,突然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她捂着嘴,强忍着才没吐出来。她想冲进去,想喊停,想告诉所有人,这一切都是错的。
可她的脚像灌了铅,钉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动。
“砚辞!”
池溺的声音穿透浓烟,带着焦灼的气息。她冲进来时,白大褂上沾了灰,镜片碎了一角,脸上满是烟灰。她一把抓住砚辞的手腕,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走!快跟我走!”
她想拉她走,可头顶的钢架突然松动,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带着火星砸下来,重重地砸在她的腿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可怕,在爆炸声里,清晰地传进砚辞的耳朵。
浓烟滚滚,呛得人喘不过气。池溺半跪在地上,腿骨刺穿了白大褂,鲜血汩汩地往外涌,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砚辞的裤脚。她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痛惜,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砚辞的心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咳出一口血沫,血沫溅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浑身发抖。
“我教你的,从来不是……只算胜率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风中残烛,最后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彻底吞没。
火光冲天,赤红的烈焰舔舐着墙壁,吞噬了整层楼。砚辞僵在原地,手里的计算器“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绿色的数据流像眼泪一样,从裂缝里流出来,渗进冰冷的地面,很快就被高温蒸发得无影无踪。她看着池溺被浓烟彻底吞没,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变成冰冷的尸体,看着那97%的胜率,变成了刻在她骨头上的,永不磨灭的诅咒。
爆炸后的第七天,砚辞从废墟里爬出来。
她的头发被烧焦了大半,脸上沾着血和灰,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满是烧伤的疤痕,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她怀里抱着一台从废墟里捡来的、勉强还能运转的计算器,按键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渍,那是池溺的血。她在废墟里扒了三天三夜,没找到池溺的尸骨,只找到了那只印着向日葵的保温杯,杯身已经变形,却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牛奶味。
她换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剪掉了及腰的长发,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沉默的影子。她离开了这座城市,像一只惊弓之鸟,漫无目的地走。她不敢回头,不敢去想那些被火焰吞噬的脸,不敢去碰任何和“因果推演”有关的东西,可那台计算器,却被她死死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推演越来越快,越来越精准,只是再也没有算过“生机”。在她的计算器里,只有胜率,只有最优解,只有冰冷的数字。她成了一个只认数据的机器,一个没有心的怪物。
走廊的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安保人员的呵斥声,越来越近。砚辞猛地回神,按下计算器的隐藏按键,瞬间,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笼罩了她的全身,像一层无形的铠甲,泛着淡淡的绿光。那些数据流缠绕着她,像是无数条冰冷的蛇,钻进她的皮肤,融进她的血液。
她抬起头,看到拐角处冲出来的人影,看到他们手里闪着寒光的□□,看到屏幕上跳出的推演结果——
逃生概率:51%。
刚好过半。
砚辞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原来,连逃生的机会,都要靠数据施舍。
她转身冲进旁边的储藏室,反手锁上门。铁门厚重,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却挡不住门外越来越响的撞击声,震得门板微微发颤,像是随时都会坍塌。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抵着一堆落满灰尘的实验器材,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糖纸皱巴巴的,沾着点灰尘,是她在废墟里找到的最后一颗。
是草莓味的,和池溺以前给她的,一模一样。
糖纸在指尖被捏得变形,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味漫过舌尖,却像针一样,扎得喉咙生疼。她死死咬着糖,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才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哭出声,眼泪像是早就被那场大火烧干了,只剩下一片干涸的荒芜。
计算器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刚刚算出的,关于“未来”的推演。
遇到一群人的概率:未知。
放下过去的概率:0%。
数据无言。
它葬了师恩,葬了三百条人命,也葬了曾经那个,会对着向日葵贴纸笑的自己。
门外的撞门声越来越近,震得墙壁微微发颤,灰尘簌簌往下掉。砚辞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湿痕,指尖再次落在按键上。键盘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却奇异地让她冷静下来。
这一次,她要算的,是自己的生路。
是在冰冷的数据里,劈开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