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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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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教学楼后的窄巷。谢青愁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竞赛真题,脚步匆匆——晚自习的铃响在即,他得赶回去核对最后一道压轴题的步骤。
刚拐进巷口,就撞见前方围了三个人。
林允时没背吉他包,背着半旧的书包,单手抄在白衬衫口袋里,清瘦的身形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竟透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被他堵在墙角的是隔壁班的张扬,男生缩着脖子,脸上满是慌乱,旁边两个看热闹的跟班也不敢出声,只敢偷偷瞟着。
“再说一遍?”林允时的声音很淡,却比巷子里的晚风更凉,“书呆子?除了成绩一无是处?”
张磊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我、我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林允时上前一步,逼近他,吉他包的肩带在肩头晃了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讨好他,转头又在背后嚼舌根,你很闲?”
谢青愁的脚步猛地顿住,怀里的真题册差点滑落。
他和张磊没什么交集,只知道对方成绩平平,总爱凑在人堆里说长道短。之前就听过几次张扬吐槽自己“死读书”“装清高”,他向来懒得理会,只当是噪音。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林允时为了他堵人。
更让他反感的是,林允时这副“替人出头”的模样,在他眼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挑衅。
毕竟他们俩,从暑假那次街头冲突,到开学后的针锋相对,就没好好说过一句话。谢青愁认定,林允时不是真心帮他,不过是想借着这事,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或是等着看他出糗——看他这个“只会刷题的书呆子”,还要靠一个艺术生来撑腰。
谢青愁皱紧眉,没上前,只是站在巷口的阴影里,镜片后的眼神冷了下来。
林允时似乎没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依旧盯着张磊:“道歉。要么现在把话收回去,保证以后再也不胡说;要么,我不介意让你尝尝,被人打进医院的滋味。”他的语气平静,虎口处那道浅浅的琴弦划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张磊被他的气势慑住,涨红了脸,几乎是喊出来的:“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他的闲话了!”
林允时这才退开一步,恢复了平日里的疏离:“滚。”
张扬如蒙大赦,拽着两个跟班仓皇逃窜,路过谢青愁身边时,还心虚地低下了头。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林允时转过身,看到站在阴影里的谢青愁,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只是撞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没打算解释,只是调整了一下吉他包的肩带,侧身想从谢青愁身边绕过去。
“站住。”谢青愁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冷硬。
林允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林允时,”谢青愁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路灯下,光线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你倒是挺闲。”
林允时挑了挑眉,没说话。
“我的事,不用你多管。”谢青愁的语气里满是嘲讽,“你以为这样堵着人,就能显得你很厉害?还是说,你就是想看我笑话?看我这个‘书呆子’,连自己的事都解决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允时的书包,话语像淬了冰:“与其有时间管别人的闲事,不如多练练你的吉他。省得以后别人说你‘除了弹吉他什么都不会’——到时候,你可没脸再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装模作样。”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林允时的逆鳞。
他最讨厌别人把他的热爱贬低得一文不值,更讨厌谢青愁这种带着偏见的揣测。林允时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看着谢青愁那双满是戒备和嘲讽的眼睛,最终只是抿紧了唇角,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吉他包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背影挺直,带着一股被误解的倔强,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谢青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他知道自己的话可能过分了,可一想到林允时那副“多管闲事”的样子,就忍不住想怼回去。在他看来,林允时的行为,和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从那天起,两人的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
走廊上遇见,彼此都会装作没看见,像是对方是透明的;谢青愁再也没去过图书馆三楼的靠窗位置——那里能听到楼下花园里的吉他声;林允时也改了练琴时间,专挑谢青愁不在的时段去音乐教室。
实验班和普通班的那道走廊,仿佛成了一道鸿沟,把两个本就格格不入的人,隔得更远了。
同学都能察觉到两人之间的低气压,有人私下议论,说他们是宿敌,见面就掐。谢青愁对此嗤之以鼻,依旧埋首在题海里,排名牢牢霸占着年级第一的宝座,仿佛林允时只是他生命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巷子里林允时的眼神,总会时不时地在他脑海里浮现——那里面没有挑衅,只有被误解后的冰冷和失望。
这种烦躁,让他在一次重要的数学竞赛中,罕见地犯了低级错误,只拿了二等奖。
颁奖那天,他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一等奖获得者发表感言,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散场时,他无意间听见张扬和几个男生在角落里说话。
“真晦气,上次被林允时堵了一顿,害得我现在见了谢青愁都绕着走。”张扬的声音带着怨气,“不就是说了他几句吗?至于让林允时那家伙出头?”
“谁知道呢,”另一个男生附和,“不过林允时也是够仗义的,听说他那天听到你说谢青愁坏话,当场就追了出去……”
“仗义个屁!”张磊骂道,“他就是看不惯我,找个由头罢了。再说了,谢青愁那家伙还不领情,转头就把林允时怼了一顿,说他多管闲事……”
后面的话,谢青愁已经听不清了。
像耳鸣一样。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原来林允时不是在装模作样,不是在挑衅,他是真的在为自己出头。而自己,却用最刻薄的话,把那份好意踩得粉碎。
谢青愁攥紧了拳头,指尖泛白。他忽然想起,暑假那次街头冲突,林允时护着吉他的样子;想起开学后,在图书馆楼下听到的那段断断续续的吉他曲;想起那天巷子里,林允时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他们其实是同一类人。
他为了成绩,熬夜刷题,指尖磨出薄茧;林允时为了吉他,凌晨练琴,虎口划满伤痕。他们都在为了自己的热爱拼尽全力,却因为偏见,一次次错过理解彼此的机会。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青愁开始不自觉地关注林允时。
早上晨读,他会透过窗户,看向那个背着吉他匆匆赶往音乐教室的背影;午休时,他会特意绕到楼下花园,哪怕听不到吉他声,也会站一会儿;偶尔在食堂遇见,他会下意识地多看两眼,看着林允时安静吃饭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柔软。
他想道歉,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直到一周后,学校组织大扫除,谢青愁被分到了整理器材室。
那是个偏僻的角落,堆满了落满灰尘的体育器材。他刚推开门,就愣住了——林允时也在里面,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把旧吉他。那吉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琴身有几道划痕,却被保养得很好。
听到开门声,林允时抬起头,看到是谢青愁,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擦拭琴弦。
器材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谢青愁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那天……对不起。”
林允时擦拭琴弦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我误会你了。”谢青愁的声音有些沙哑,“张扬的话,我都听到了。谢谢你。”
林允时依旧没说话,只是把擦干净的吉他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叮”的一声,清冽的声响在空旷的器材室里漾开。
谢青愁看着他的侧脸,鼓起勇气:“我以前……对你有偏见。我以为学音乐是不务正业,是走捷径。但后来我才知道,你为吉他付出的努力,不比我刷题少。”
林允时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阳光透过窗户上的破洞,落在他的脸上,给他白皙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他的眼神不再冰冷,带着几分平静,几分释然。
“没什么。”林允时的声音很轻,好像一点也不在乎,“我当时没解释,是觉得没必要。”
谢青愁愣住了。
“解释了,你也未必会信。”林允时淡淡一笑,低头拨弄着琴弦,“而且,我也不是为了让你领情。”
谢青愁看着他,心里的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
他走到林允时身边,蹲下身,看着那把旧吉他:“这是你的?”
“嗯。”林允时点头,“我爷爷的,他以前是音乐老师。”
谢青愁看着琴身上的划痕,忽然想起自己那本写满标注的竞赛题册。那些划痕和标注,都是热爱的勋章。
“我听过你弹琴。”谢青愁忽然说,“在图书馆楼下。很好听。”
林允时的动作顿了顿。
器材室里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蹲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偶尔响起的琴音。
曾经的针锋相对,曾经的误会隔阂,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郑重的道歉仪式,就这样在器材室的一片安静里,悄然化解。
夕阳西下时,谢青愁和林允时一起走出器材室。
“要不要……”谢青愁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下次我刷题的时候,你可以来图书馆三楼练琴。那里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
林允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笑意:“好。”
晚风卷着梧桐叶,掠过两人并肩的身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