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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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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路上走了两天。
路越来越窄,从官道变成土路,最后成了山间野道。两边是乱石和荒草,远处山影重重,树林黑压压的。
晏辞靠在车厢里,手里握着那颗秦嬷嬷给的碎银。银子边缘硌手,他就用指腹一遍遍的去磨。
车夫是个闷葫芦,两天加起来说了不到十句话。晏辞问什么,他就“嗯”“啊”应付。第一天晚上住店,晏辞嫌床板硬,被子有霉味,车夫也只是蹲在门口抽烟,不说话。
不过现在晏辞知道了,那不是闷,是懒得跟死人说话。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马车停了。
“公子,歇会儿。”车夫在外头说,“我去打点水。”
不对劲,这车夫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心觉不对的晏辞赶忙掀开车帘。
马车停在一处山坳里。左边是陡峭的崖壁,石头裸露着,长了些枯藤。右边是片密林,树长得密,叶子遮天蔽日的,林子里黑黢黢的。往前看,大约百来步远的地方,有座破庙,门塌了一半,屋顶长草。
“这地方……”晏辞咳了两声,声音虚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这还真是个杀人的好地方啊,就是不知是谁这么迫不及待的要取自己的性命了,应该不是父亲,他老人家可是指着自己去青岚宗做“祭品”呢,那应该是顾明轩那个蠢货了,毕竟整个晏家也只有他迫不及待的的想要自己死了,真实愚蠢至极。
车夫已经把水囊拿在手里:“就一会儿。”
他说完就往林子那边走,步子很快,转眼就看不见了。
晏辞坐在车里等。
等了一盏茶的时间。
车夫没回来。
他慢慢挪下车。腿坐麻了,落地时晃了一下,扶住车辕才站稳。山风刮过来,带着湿冷的气,他裹紧披风,又咳了两声。
啧,真冷。
然后他开始打量四周。
崖壁很高,石头缝隙里有水流过的痕迹,但现在是干的。崖脚下散落着碎石,大小不一。密林那边有鸟叫,声音短促,叫两声就停了。
破庙的门歪着,门槛上有脚印,新鲜的。
晏辞垂下眼,用脚尖在地上画。
不是乱画。他左脚轻轻往前挪半步,脚尖点地,划出一道弧。右脚跟上,在弧线内侧点三个点。动作很慢,像只是活动脚腕。画完了,他往后退两步,正好站在那道弧线的中心。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颗东西。
暗绿色的,指甲盖大小,是低阶灵石。灵气已经快散光了,握在手里只有一点微温。他捏着它,手指用力。
灵石碎了。
很轻微的“咔嚓”声,碎成几片,棱角硌着掌心。
晏辞把碎片拢在袖子里,抬头。
林子里走出三个人。
都穿着黑衣,蒙着面,只露眼睛。手里提着刀,刀身细长,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们走得不快,但步子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三个人,成三角站开,把晏辞围在中间。
“晏公子。”中间那人开口,声音沙哑,“有人让我等送你一程。”
晏辞后退半步,背抵住马车车轮。他故意露出一副我好害怕的模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是……是晏明轩吧?”
黑衣人没说话。
“我爹知道吗?”晏辞又问,声音发颤。
“这些,公子就不必操心了。”另一人说,“还请安心上路就是。”
晏辞攥紧了袖子。灵石碎片硌得手心生疼,他把疼劲压下去,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
左边那个离得最近,右边那个在马车头的位置,中间那个正对着他。三个人站的位置,正好把他所有退路都封死——除了身后是马车,没处可退。
但他要退。
他往左挪了半步,像是想往林子里跑。左边那个黑衣人立刻往前逼了一步。
晏辞又往右挪。右边那个也动了。
他就这么左一步右一步,慢慢退。三个黑衣人跟着他动,圈子越缩越小。最后,三个人都踏进了他刚才用脚尖画的那片区域。
地上那道弧线,还有那三个点,很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晏辞停住了。
“几位大哥,”他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我身上有银子,都给你们……放我一条生路,行吗?”
他说着,伸手去掏怀里那个小荷包。动作太急,荷包没拿稳,掉在地上,碎银滚出来,在泥土里沾了灰。
中间那个黑衣人看了一眼银子,眼神更冷了。
“杀。”他说。
三个人同时举刀。
就在这一瞬间,晏辞猛地蹲下身,右手按在地上——按在那道弧线的中心点。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但三个黑衣人的动作同时滞了一下。
非常短暂的一下,连半息都不到。像是突然忘了该怎么出刀,刀举在半空,人顿在原地。眼神有刹那的茫然。
晏辞没等。
他像只兔子似的蹿起来,不是往林子里跑,也不是往马车上爬,而是朝着左边崖壁冲过去。
崖壁陡峭,根本爬不上去。但他冲到崖脚,看都没看上面,直接从头上拔下那根发簪。
发簪是木头的,磨得光滑,一头尖。他握着簪子,眼睛盯着崖壁上的一道裂缝——裂缝很细,从下往上斜着裂开,像道疤。
他抬手,把簪子狠狠扎进裂缝里。
不是随便扎的。簪子尖对准的是裂缝中段,一个微微凸起的石棱。扎进去的瞬间,晏辞感觉虎口震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冰凉的气从簪子传过来,顺着胳膊往上爬。
那不是灵气。
是地脉里残存的一丝地气,浑浊,暴烈,像没烧透的炭火里突然迸出的火星。
晏辞的经脉像被针扎穿了。
疼。比平时夜里发作时疼十倍。他闷哼一声,牙咬得死紧,嘴角渗出血来。但他没松手,反而把全身重量都压上去,簪子又往里进了一寸。
崖壁震动。
很轻微的震动,像打了个嗝。崖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滚了几颗。
那三个黑衣人刚从那短暂的滞涩中恢复,正要追过来,脚下地面突然一颤。不是地震那种颤,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涌上来,顶了一下。
三个人同时踉跄。
不是站不稳,是灵力突然乱了一瞬——就像正在走路的人突然踩空,身体的本能反应。
就这一瞬,够了。
晏辞松开簪子,转身就往破庙方向跑。
他跑得不快,腿软,胸口像压着石头,每吸一口气都疼。但他咬着牙跑,一步,两步,三步……离庙门还有十几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刀风。
左边那个黑衣人追上来了。
刀尖几乎要碰到他后背。
晏辞没回头,往前扑。
不是往地上扑,是往斜前方扑。庙门口有三级石阶,他扑上去,手先着地,掌心擦在粗糙的石面上,火辣辣的疼。他就着这股劲往前滚,滚过门槛,滚进庙里。
后背撞在什么东西上,硬邦邦的,应该是供桌的腿。
他趴在地上,咳了一声。
血从喉咙里涌上来,他没忍住,一口喷在地上。暗红的,在积灰的地砖上溅开。
眼前开始发黑。
他撑着想爬起来,手肘刚支起来,又软下去。耳朵里嗡嗡响,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急,往庙门口来了。
完了。
他想。
看来只能到这里了。
十八年,还是太短了,自己只是想要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闭上眼,等着刀落下来。
但刀没落。
脚步声在庙门口停了。停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像是退开了,退到外面去了。
晏辞勉强睁开眼。
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庙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户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供桌倒了,佛像歪在一边,半个身子没了。地上积着厚厚的灰,他趴的地方,灰被血润湿了,变成深褐色。
然后他看见,佛像后面,露出一角衣袂。
素的,白的,在昏暗里很扎眼。
不是僧袍,也不是道服,就是普通的白衣,料子看起来柔软,垂下来,边缘扫着地上的灰。
有人。
晏辞想说话,但一张嘴,又咳出血来。血沫子溅到那角衣袂上,白衣染了红,刺眼。
他伸手,想去抓。
但是手指刚抬起一点,就没了力气,软软地垂下去。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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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门外。
三个黑衣人站在石阶下,没进去。
不是不想进去,是进不去。
庙门看着是敞开的,门槛也塌了,可他们往前踏一步,就觉得眼前花了一下。再踏一步,又花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看不真切里面的情况。
“有阵法?”左边那个低声说。
中间那个盯着庙门看了半晌,摇头:“不像。”
“那……”
“先不管。”中间那个收起刀,“他中了地气反噬,活不过今晚。就算侥幸活了,这荒山野岭,一个废人,能跑到哪儿去?”
右边那个有点犹豫:“可万一……”
“没有万一。”中间那个转身,“回去复命。就说人掉下悬崖,尸骨无存。”
三个人又看了一眼破庙,转身没入林中。
暮色彻底沉下来。
山风刮过,吹动庙门口荒草。石阶上那摊血慢慢干了,变成暗褐色,像块丑陋的疤。
庙里,佛像后面。
那角白衣动了动,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个年轻僧人。
素白僧袍,墨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额间一点朱砂印,颜色很淡,在昏暗里几乎看不见。他眉眼温润,看人时天然带着三分笑意,可此刻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看着地上昏迷的少年。
看了一会儿,他蹲下身,手指搭在晏辞腕上。
脉象很乱,像一锅烧沸的水,各种气在里面冲撞。经脉更是惨不忍睹,裂的裂,堵的堵,还有些地方干脆断了。
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僧人皱了皱眉。
他抬手,指尖在晏辞眉心虚点一下。一点极淡的金光渗进去,像水滴入沙地,很快不见了。
晏辞紧皱的眉头松了一点,但没醒。
僧人又看了看他掌心的擦伤,还有嘴角没擦干净的血。然后他起身,走到庙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林子里彻底静了,鸟都不叫了。
他回身,把倒下的供桌扶正,又用袖子擦了擦地上的灰,清出一块干净地方。然后他抱起晏辞——动作很轻,像抱一片羽毛——放在那块干净地上。
从怀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塞进晏辞嘴里。
药丸是褐色的,带着清苦味。晏辞在昏迷中本能地抗拒,牙关紧闭。僧人捏住他下巴,稍稍用力,药丸滑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在旁边坐下,闭目打坐。
夜色彻底笼罩破庙。
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里回荡。庙里却静得出奇,只有晏辞偶尔发出的、极轻的痛吟,还有僧人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晏辞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
僧人睁开眼。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正好照在晏辞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纸,睫毛颤着,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嘴唇抿得很紧,嘴角还留着干涸的血迹。
他要醒了。
僧人想。
然后他看见,晏辞的右手慢慢移动,一点点挪到腰间,握住了那个旧香囊。
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