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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总 只有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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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蝉与海风
温——明——,你好。
温明,结束吧,没有结果的事,早结束的好。
这是温明记忆里,周舟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
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的碎影,澜书中学的走廊里挤满了穿着蓝白校服的新生。温明低着头往外走,怀里抱着刚领的新书,书页边缘蹭着小臂,有点痒。
“温明,你好啊。”
清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明抬起头,撞进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里。
说话的男生站在教室门口的梧桐树下,皮肤白得晃眼,英气的眉峰压着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明明是张清俊的脸,偏偏挂着点吊儿郎当的痞气,像春风拂过墙头的狗尾巴草,违和又和谐。
他们并不认识,这是新生开课的第一天。上午的班会课上,所有人都站起来做过自我介绍,可温明对眼前的人,实在没什么印象。
“你好,周……”温明张了张嘴,后面的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想不起来。
男生脸上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语气带着点戏谑:“你不记得我叫什么?好学生上课也不仔细听讲吗?”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发梢跳着碎金似的光。温明挑眉,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点被调侃的不服气:“全班这么多人,哪能个个都记住。”
他笑出了声,声音清亮得像碎了的冰碴子,清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我叫周舟。”
下午的自习课,班主任拿着花名册排座位。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温明的名字和周舟的名字,被划在了同一排,中间隔了一条过道。
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的老电影,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把夏末的暑气揉进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周舟总爱扭过头,隔着过道和温明讲话。有时候是传一张画着丑小人的纸条,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此乃温明”;有时候是凑过来,压低声音讲刚听来的笑话,逗得温明忍不住弯嘴角,又怕被老师发现,赶紧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翻书。
他永远没个正形,温明总说他“贱兮兮的”,却又忍不住在老师转身的间隙,和他聊上几句。
没过多久,语文老师张罗着要录一个古文朗诵视频,说是要拿去参加学校的比赛。挑领诵的时候,老师点了两个人——温明,还有周舟的同桌,班长。
录制的地点选在阶梯教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投影仪的光映着稿子上的字。一遍又一遍,不是班长卡了壳,就是后排有人念错了音,折腾了快一节课,终于到了最后一遍。
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从开头到中段,流畅得挑不出一点错。温明握着稿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看着就要收尾,脑子却突然一片空白,脱口而出的句子,和稿子上的内容南辕北辙。
寂静只持续了一秒,紧接着就是哄堂大笑。老师无奈地扶了扶眼镜,笑着摇头,班里同学更是七嘴八舌地打趣:“温明啊,你这真是一颗老鼠屎毁了一锅粥!”
温明也跟着笑,眉眼弯着,没觉得有什么好窘迫的。她本就不是腼腆内向的性子,知道大家不过是开个玩笑,没什么恶意。
手腕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
温明低下头,看见周舟的手指勾着她的校服衣角,力道很轻。她循着那点力道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里。
那是她第一次见周舟这么认真。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盛着沉沉的认真,他微微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清晰:“别管他们说的话,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怕她会因为那些话而难过。
温明愣住了,几秒钟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穿过了她的心。她明白,这并不是因为周舟喜欢她,换作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里,他大概都会这样认真地安慰。以前周舟自夸自己温柔的时候,温明总是一脸嫌弃且不可置信地反驳他,但是这一刻,她信了。
再后来,座位调整,温明和周舟隔了大半个教室,渐渐少了往来。直到某天放学,温明在小区门口撞见他,才知道周舟搬家了,竟然和她住同一个地方。
他们很快和小区里另外两个同学凑成了伴,一起上下学,一起在周末撒欢。他们会去图书馆占座,看一下午的书;会抢大爷大妈的石桌打扑克,输了的人要被弹脑门;也会挤在谁家的客厅里,对着游戏屏幕大呼小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起去图书馆的人,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图书馆建在海边,看完书,他们就去后面的公园待着。温明啃着面包,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周舟坐在旁边,伸手就戳了戳她的脸,笑得眉眼弯弯。温明懒得理他,趴在石桌上闭眼小憩,海风卷着树叶的沙沙声漫过来,舒服得让人犯困。
恍惚间,阳光好像被什么挡住了,暖融融的温度变成了一片柔和的阴影。温明睁开眼,撞进周舟慌忙收回的炽热目光中。他的手很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有些无措地垂在身侧,耳根泛红,小声嘀咕:“看你睡得香,帮你挡挡太阳。”
海风掠过,带着咸湿的气息,温明看着他故作镇定的侧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之后,他们常常一起在晚饭后散步。周舟会把耳机分她一只,里面放着舒缓的歌。路过马路时,后面有车驶过,他会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把她往人行道里面带。朋友们在身后起哄,他却浑不在意,只是低头问她:“没吓到吧?”
他们依旧是朋友,可有些东西,早就悄悄变了味。温明知道自己喜欢他,喜欢他的贱兮兮,喜欢他的细心,喜欢他看向她时,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可她不知道周舟的心思,学生时代的喜欢,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一句戳破,就会弄丢眼前的一切。
直到某天傍晚,散步到海边,潮水一遍遍拍打着沙滩,他们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扯到了这个话题。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周舟望着远处的灯塔,久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温明收到了他的消息。他说,他不敢戳破那层窗户纸,他怕一旦说出口,他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他说,他害怕拥有,是失去的开始。
温明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窗外的夏晚风好像比往常更凉了些。
夏末,空气中的风已经带着凉意,快秋天了。温明和家里人因为升学的事大吵一架,红着眼眶摔门跑了出来。街上的路灯昏黄,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半条街,翻遍通讯录,指尖最后还是停在周舟的名字上,颤抖着发了条消息:我在你家楼下。
彼时周舟正在洗澡,听见手机“叮”的一声响,擦了把手上的泡沫捞过手机,看清屏幕上的字时,心瞬间揪紧。他胡乱套上短裤,抓过衣架上的浴袍裹在身上,头发上的水珠还在顺着脖颈往下滴,连澡都没冲干净,就赤着脚噔噔噔地往楼下跑。
单元门口的阴影里,温明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周舟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带着点急促的喘息:“怎么了?跟家里闹别扭了?”
温明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周舟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连忙说:“要不先去我家?我跟我妈说一声,让她给你家里打个电话,省得他们担心。”
温明却猛地摇头,声音带着点哽咽的倔强:“不要,去你家算怎么回事,太丢人了。”
周舟愣了愣,随即想起什么,眼睛一亮:“那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家住顶楼,楼梯尽头有个没来得及修缮的阁楼,平时堆着些旧纸箱和杂物。周舟推开积灰的木门,一股潮湿的木头味扑面而来。他回头冲温明笑,眉眼弯弯:“别怕,这里能看见星星。”
夜风从阁楼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点凉意。周舟瞥见温明下意识地裹紧了衣角,怕她冷,二话不说就把身上的浴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浴袍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混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温明的脸颊瞬间烫得惊人。
“你在这等我一会。”周舟叮嘱道,转身就往楼下跑,要回去把澡洗完,顺便拿两瓶汽水上来。
等周舟再回来时,手里拎着两瓶橘子味的汽水。他在温明身边坐下,拧开瓶盖递给她。阁楼的窗户没有玻璃,晚风习习,抬头就能看见漫天繁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温明捧着汽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慢慢把心里的委屈说出来。她说家里人逼她考重点大学,说她不该总跟周舟混在一起,说她以后要有出息……
周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伸手帮她拂开被风吹乱的头发。直到温明把话说完,眼泪也悄悄止住了,他才抬起暗淡的眸子低声说:“他们也是为你好,但你不用逼自己。”
那晚的星星格外亮,晚风格外温柔,他们坐在阁楼的旧纸箱上,聊到很晚。直到温明的手机响起,是家里人打来的电话。她站起身,把浴袍还给周舟,声音轻轻的:“我该回家了。”
周舟点点头,送她到楼下。看着温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才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心里揣着的那点小心思,像被晚风拂过的蒲公英,轻轻柔柔地飘着,心里却又如明镜一般,这蒲公英终究不能落地。
他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陪伴着彼此,度过了高中最忙碌的一年。直到高考的倒计时牌一天天变薄,粉笔灰在讲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周舟的话越来越少。他本就不是爱学习的人,成绩单上的排名总在中下游徘徊,而温明的名字稳定在班级前十,贴在教室后墙的光荣榜上,他们的名字隔着十几行的距离,像隔着一条跨不过的河。
争执开始变得频繁。大多是在晚自习后的小路上,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蝉鸣的声浪渐渐低下去,晚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温明皱着眉和他犟,语气里带着点憋闷的火气:“你到底在别扭什么?不管走什么路,我们都可以一直陪着彼此,不是吗?”
周舟始终没看她,脚尖一下下踢着路边的石子,鞋尖沾了灰。路灯的光落在他紧抿的侧脸上,能看见他下颌线绷出的冷硬弧度,喉结滚了滚,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温明追问,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却被他侧身躲开。
他终于转头,却刻意垂着眼,避开了她的视线。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没人能看见他泛红的眼眶。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没有结果的事,早结束的好。”
温明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她知道他在介意什么,介意那些私下里的议论,介意老师看他时惋惜又无奈的眼神,介意他们之间越来越明显的差距。可她总觉得,喜欢能打败这些,少年人的喜欢,本该是无所畏惧的。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周舟却转过身,快步往前走,背影在路灯下晃了晃,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晚风卷着路边的野草味,吹得人鼻尖发酸。周舟没有立刻回家,他绕到学校操场的铁丝网外,蹲在老槐树下,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那是今天放学路上,跟小卖部老板软磨硬泡才买来的。他笨拙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半天没点燃。
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手里攥着的一张纸上。那是上周模拟考的成绩单,温明的名字印在班级前十的行列里,黑色的字迹安安稳稳;而他的名字,缩在中下游的位置,笔画歪扭,像他此刻乱作一团的心绪。
他盯着那张纸,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最终把烟揉碎在掌心。烟丝混着汗水黏在皮肤上,涩得发疼。他想,这样也好。她该去更适合自己的平台,去考心仪的大学,去见他这辈子都未必能踏足的远方。而他,不该是她的牵绊。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周舟抬手抹了把脸,指尖碰到眼角时,才发现那里早就湿了。
最后一次正经说话,是高考前一周的晚自习。周舟堵在教学楼的楼梯口,手里捏着一瓶橘子味的汽水,是温明最喜欢的口味。夕阳的金辉斜斜地淌下来,给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暖光,他那双总含着笑的桃花眼,此刻却耷拉着,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我报了外地的专科,”他把汽水往她手里塞,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又飞快地缩回去,“学汽修,听说挺赚钱的。”
温明捏着冰凉的瓶身,没说话。
“你好好考,”他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声音闷闷的,“你肯定能去你想去的城市,去读最好的专业。”
“周舟,”温明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发紧,“你非要这样吗?”
他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不然呢?”他说,“总不能让你带着个拖油瓶吧。”
晚风吹过走廊,卷起地上的试卷边角,哗啦啦地响。他们站在光影的交界处,像被隔在了两个世界。
高考结束那天,班级聚餐,周舟没来。听同学说,他考完最后一门就直接拎着行李走了,连毕业典礼都没打算参加。温明捏着手机,翻到和他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那句——温明,结束吧,没有结果的事,早结束的好。
她终究没忍住,给他发了条消息:以后还会再见吗?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音。
后来温明去了北方的城市读大学,专业是她喜欢的材料科学。开学那天,学长帮她拎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梧桐叶簌簌地落下来,和澜书中学教室窗外的那棵,好像没什么两样。
北方的秋夜来得早,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沙沙地撞在玻璃上。温明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没看完的材料科学教材,笔尖悬在纸页上,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个夏夜的阁楼。
想起周舟湿漉漉的头发,想起浴袍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想起头顶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撒了一把永远不会熄灭的碎钻。那时候的风是暖的,带着点海边特有的咸湿味,周舟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听她抱怨,听她哭,听她说那些不敢对家里人说的话。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温明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指尖碰到温热的皮肤,才发现自己又红了眼。
后来她真的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学了喜欢的专业,走在了家里人期望的那条路上。可每次夜里睡不着,她总会想起那个阁楼。想起周舟把浴袍披在她肩上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肩膀的温度;想起他送她下楼时,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背影的眼神;想起他说“没有结果的事,早结束的好”时,绷得紧紧的下颌线。
她以前总觉得,少年人的喜欢,是无所畏惧的。可后来才懂,有些喜欢,是因为太在意,才会选择放手。
风又吹过窗户,带来一阵凉意。温明低下头,看着教材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忽然觉得有点闷。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早就成了空号的联系人,手指悬在屏幕上,轻轻敲下一行字。
“周舟,今晚的星星,和那年夏天一样亮。”
打完字,又默默删掉。
窗外的星星,其实一点都不亮。
原来有些月光,有些风,有些少年心事,真的只能停留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