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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魇 凌晨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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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郑城彻底沉入寂静,连窗外的晚风都敛去了声响,唯有沈煜所在的卧室里,弥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压抑。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涔涔的汗,湿哒哒地黏在额角,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深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急促的呼吸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刚从一场夺命的逃亡中挣脱,心脏狂跳不止,每一下都重重撞击着胸腔,带着钝重的疼痛感。
又是这个梦。
这个缠绕了他十几年的梦魇,如同附骨之疽,在每个深夜毫无预兆地袭来,将他拖回那个支离破碎的童年,拖回那场焚尽一切的灾难里。
意识还未完全从梦境中抽离,儿时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暖黄色的阳光洒在铺满大理石瓷砖的客厅里,空气中飘着母亲卫梦岚刚烤好的小饼干的甜香,年轻的父亲沈继安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浅棕色泰迪熊,熊的眼睛是两颗圆润的黑色纽扣,憨态可掬,温柔的嗓音落在耳边:“小煜快来,爸爸给你买了泰迪熊,看喜欢不喜欢。”
刚满月的沈澜还在学语,在一旁咧开小嘴咿咿呀呀地叫着。
那是他盼了好久的礼物,是班里每个小朋友都羡慕的玩偶。小小的沈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藏了两颗最亮的星星,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欢喜,他迈着短短的小腿,毫无顾忌地朝着父亲的方向飞奔而去,小小的手臂张开,想要一头扑进父亲温暖又宽厚的怀里,抱住那只心心念念的泰迪熊,也抱住独属于父亲的温柔。
“喜欢!”
清脆又甜糯的童音,是他童年里最纯粹的快乐,可这份快乐,仅仅停留了一秒,就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火光彻底撕碎。
下一秒,天旋地转,世界轰然崩塌。
冲天的火光像是贪婪的巨兽,吞噬着眼前的一切,炽热的热浪裹挟着刺鼻的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人无法呼吸。尖锐刺耳的警笛声划破黑夜的宁静,红蓝交错的应急灯光在漆黑的夜色里疯狂闪烁,晃得人眼睛生疼。小沈煜被人从车祸的废墟里抱出来,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马路上,小脸早已被浓烟熏得乌黑,只剩下一双通红的眼睛,蓄满了止不住的泪水。
泪光在眼眶里疯狂闪烁,滚烫的泪水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落,冲开一道道黑色的痕迹,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脸上留下斑驳的印记。他张着小嘴,一遍又一遍地哭喊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爸爸,妈妈……”
可回应他的,只有熊熊燃烧的烈火声、刺耳的警笛声,还有路人惋惜又同情的叹息。
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给他的童年盖上了一层阴霾。父亲沈继安永远地离开了人世;母亲卫梦岚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永远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后半生只能与冰冷的轮椅相伴,曾经温柔爱笑的女人,从此被病痛和悲伤困住,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沈煜在那场车祸里完整的活了下来,家里的变故让他比别的孩子成熟的都要早。沈澜也几乎是他一手拉扯大的,沈继安离世时,这个男孩也才刚会走路。
而父亲送给沈煜的那只泰迪熊,被佣人悄悄收了起来,成了这个家里谁也不愿提起的禁忌。那是沈煜童年里最后一个娃娃,也是他关于父亲、关于完整家庭的最后一点念想,从那之后,他的童年便戛然而止,只剩下无尽的孤独和伤痛。
十几年过去,沈煜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份伤痛,以为时间能磨平一切棱角,可无数次重复的噩梦,还是让他在深夜里一次次崩溃,到最后,竟渐渐生出了一种麻木的无力。他像是一个局外人,在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里艰难地摸索,试图抓住一点温暖的痕迹,却总是被冰冷的绝望包围。
就在这混沌的记忆深处,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不知从何时起,悄然出现在每个梦境的角落里。
那人总是背对着他,或是侧着身,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老旧的书桌前,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写着什么。指尖敲着键盘的哒哒声,在寂静的梦境里格外清晰。有时这个人会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事故的一旁,做一个冷漠的旁观者;或是拿着一支铅笔,时不时的写写画画。沈煜拼命地想要看清这人的脸,想要知道这个突然出现在他记忆深处的人究竟是谁,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人的脸庞始终笼罩在一片模糊的光晕里,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雾遮住,怎么也看不清轮廓。
唯一能清晰看见的,是那人写字时不经意间的小动作——握笔的手指修长干净,写累了,就会轻轻转动手中的笔,笔杆在指尖灵活地旋转,动作流畅又自然。这个画面,在无数次的梦境中,深深的印在了沈煜的脑海里。
他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为什么他会目睹我的经历?
无数个疑问在沈煜的心底疯狂滋生,他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和渴望,朝着那个身影一步步走去。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对方,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既紧张又期待,他只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看清那人的模样,解开这个缠绕在心底的谜团。
近了,更近了。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人的肩膀,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身上衣物的纹路,看清那只还在轻轻转笔的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
眼前的画面突然碎裂,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瞬间崩成无数光点,消失不见。
梦,醒了。
沈煜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残留着梦境里的迷茫和不甘,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驱散了些许梦魇带来的寒意。他平静地抬手,擦去脸上未干的冷汗,动作淡然得仿佛刚才那场令人心悸的噩梦,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
他没有再躺回去,也没有任由自己沉浸在情绪里,而是像往常无数个惊醒的清晨一样,默默起身,穿衣,洗漱,整理好自己的仪容。镜子里的男人面容清俊,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神情淡漠,将所有的脆弱和伤痛都藏在心底最深处,不外露分毫。
仿佛昨夜的哭喊、火光、模糊的身影,都从未出现过。
他如常地吃着保姆做的早餐,如常地出门,驱车前往公司。一路上神色平静,和路上每一个匆忙赶路的身影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冷静克制、毫无异样的男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梦魇,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在梦境深处低头写字、模糊不清的身影,已经如同滚烫的烙印,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沈继安死了,在沈煜具备足够的能力之前,沈家的公司瑞和暂由沈煜的叔叔沈继平接管。如今沈煜已经二十八了,在他步入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着手接管公司,现在虽然冠上总裁的名号已经有了五六年,但整个公司还在沈继平的暗中操控中。
车轮平稳地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阳光渐渐升起,洒在车窗外,照亮了整座城市。沈煜目视前方,眼神平静无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某个角落,因为那个看不清脸的身影,掀起了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不知道那个身影是谁,不知道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记忆深处,更不知道这背后藏着怎样被遗忘的过往。但他清楚地知道,从这个清晨开始,这个谜团,将会和那场车祸、那只泰迪熊一起,成为他生命里,最想要解开的秘密。
而这份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执念,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拨开层层迷雾,露出最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