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谢微澜

1、我首先想到了恨

　　我在小学的时候，就会在作文里和老师倾诉：我觉得我妈不爱我。
　　作文里提到的证据我今天还想得起来。我妈带我回家的路上，买了一兜子苹果。可是一路上，她遇到一两个熟人就会给两个苹果。等到了家，苹果就不剩了。
　　我很想知道，我妈要是爱我，怎么会把苹果都给了别人呢？
　　老师在评语里安慰了我，她希望我相信我妈还是爱我的，她只是不太会表达。
　　但我还有很多话没有写在作文里。
　　比如我妈因为我不够听话，把灯全部关掉，然后把我一个人塞进黑屋里，她在外面听我哭。
　　比如我妈看我写作业，我其实什么都不会，只能对着辅导书抄，她帮不了我，但是发现我在抄就狠狠骂我。
　　后来我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每一个阶段我都会对我妈产生新的怨恨。
　　最开始我像每个女孩子那样在发育，但是我妈不给我买内衣。我喜欢看书，书上这样教：女孩子发育期不要因为羞耻含胸驼背。
　　我于是学着含胸驼背。
　　我来了例假，不敢告诉所有人。用家里不知道哪里来的纱布偷偷垫在内裤里。
　　我穿得和班里其他女孩子都不一样，但是我妈不给我买衣服。后来我鼓起勇气在大人们打牌的时候要钱，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是的，孩子长这么大了是应该买两件衣服。”
　　我要到了钱，但是说不上来哪里出现的强烈的羞耻。
　　初中以后，我妈就没有再管过我的学习。
　　高中的时候，我产生了很强烈的被抛弃感，于是我强烈要求我妈参加每一次家长会。
　　当然，我妈只有小学文凭，我知道她去了也听不懂。
　　我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每一次出现，不出几句话就会开始骂我。
　　这种“出现”是因为我并不和她住在一起。我的学习后来是我爷爷奶奶在管，我住在爷爷家。我妈上的班休息很少，她偶尔过来，来了就开始骂我。
　　我妈骂我的话也和她的文化水平息息相关。因为她的见识实在很有限，她骂我的话也令人相当不理解。
　　我生病了，我妈就会说：“你真是太娇气了，一生病就爱吃药，自己抗也能抗过去。”
　　我上学的时候跟她也住过一段日子，晚上偶尔失眠，我妈耳朵很好，只要听见我还没睡，就冲过来怒斥我，有时候一巴掌就打过来。
　　我身体平时也不大好，我妈于是很断定我吃了垃圾食品，只要胃口不行，就说是我垃圾食品吃多了。
　　时而说我不够精明，不会算账。
　　时而说我没有出息，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打工。
　　此外，她仍然很少给我钱。从来不给我生活费以外的钱。
　　上了大学以后，她和我爸每个月每人给我一半生活费，凑成一笔完整的，我爸从银行汇款给我。
　　可能他们真的觉得一个月一千块钱是很多、很足够的，因为我室友也是这么多的生活费。
　　但是他们不知道，我的室友不需要用这笔生活费，买衣服、买回家的车票。
　　而我是一个，上了大学几乎没有衣服可穿，劣质衣服常常就穿坏了，不得不买新衣服，回家车票就需要好几百块钱的学生。
　　有一年冬天和同学走在一起，同学一不小心踩了我的后脚跟，我的鞋底于是脱落了。
　　我又感觉到那种难以言明的羞耻。
　　那时候网络上没有那么多平台可以求助、寻找办法，我只能咽下那些羞耻。
　　而我妈有时候，甚至连她的那一半五百块，在我打电话去要的时候，都要先挨一顿骂才能得到。
　　我度过抬不起头的本科四年，准备工作的时候也依然抬不起头。
　　手机用得没法再用了，我问家里要钱要不到，问朋友借了她的花呗买了个两千块钱的手机。
　　因为我自己的花呗额度不够。

作者有话说

　　如果你看到这里，一定会想，我家很穷。其实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