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时间彼岸》叶影妖刀

8、茶艺大师

　　“大家安静一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人群边缘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白一涵嘴里那口还没来得及完全咽下去的煎饼，都循声望去。
　　瞬间，人群中议论、嗤笑、八卦的声音骤然停顿，场面安静了下来。
　　“听我说一句。”
　　一个身穿白色衬衫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白一涵的目光自然落在他的身上。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身形挺拔，步履从容。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自带柔光滤镜，将那身再普通不过的衣装，穿出了高定般清雅出尘的效果。只是这张脸——
　　白一涵咀嚼的动作彻底停下了，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张脸……怎么看怎么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名字——
　　陆昭野。
　　准确来说是大学时期时候的陆昭野，但眼神里多了层浮动、狡黠的光，嘴角那抹笑也带着刻意雕琢的弧度。尽管眉眼轮廓和陆昭野只有五六分相似之处，却已经是一等一的帅哥了。
　　白一涵忍不住感叹。
　　随后，是一阵不由自主的心痛。
　　他按住心痛不已的胸口，因为记忆的洪水冲进了他的脑袋里，一段属于原主的记忆。
　　眼前这个酷似陆昭野的大男孩，名字叫肖云，《天籁之战》初舞台排名第一，人气榜排名第一，颜值排行榜第二，人送外号清冷贵公子。
　　当然，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白一涵的前男友。
　　为了讨好这个男孩，白一涵不惜动用陆昭野的人脉，给他撕资源，花了不少钱，做了不少错事，也得罪了不少人。这些舔狗的无脑行为，也把陆昭野激怒了，他费劲心机、不惜与顾家反目，默默地护着长大的弟弟，为了一个男人，竟然被刺自己到这种程度。
　　可惜这段地下恋还没有来得及公开就已经分手了，就在白一涵深陷网络舆论风暴时，以两人“性格不合”为由，坚决地选择了分手。
　　这件事情的打击，对原身来说过于巨大。
　　以至于现在的白一涵看到他时，顿时悲伤逆流成河，记忆顺流而下，脑海深入那些还没融合的记忆，才会翻涌而出顿时将他淹没。
　　他还以为原主纵火的原因和陆昭野有关。
　　原来是眼前这货？？？
　　白一涵忍不住上下打量起眼前的男人，原主对陆昭野爱而不得，找了一个模样相似替身？
　　原主这品味也不怎么样。
　　怪不得陆昭野在他提出参赛时，提的第二个条件就是远离这个男人。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一涵刚刚归队，看在我的面子上，大家就不要为难一涵了，他年纪小不懂事，大家别见怪。以前一涵帮过我，我不能看着他不管，就当我欠大家一个人情，以后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大家尽管提。”
　　随后肖云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脸上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恰到好处惊喜和关切的笑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一涵，你终于来了。之前一直联系不上你，我很担心你。”他边说边自然地朝白一涵走来，仿佛周围所有的镜头和目光都不存在，眼里只装得下这一个人。
　　这熟稔亲昵的语气，配上那张与陆昭野有几分相似、却刻意柔和了棱角的脸，让白一涵胃里一阵翻腾。
　　高。
　　他这是遇到高段位绿茶了。
　　“劳你费心，”白一涵咽下最后一口煎饼，随手将塑料袋团了团，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好得不能再好了。”他晃了晃手里空掉的豆浆杯，意思明显——忙着吃，没空演久别重逢。
　　肖云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反而更进一步，目光扫过他简单的衣着和空掉的早餐包装，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裹着糖衣的怜悯：“一涵，不用谢我。看你气色不错，我就放心了。之前那些事……唉，都过去了。这次回来，好好比赛，别再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你了。”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轻声补充，“有些人，有些关系，该保持距离的……还是要保持，免得又惹人误会，平白受苦。”
　　这话听着是劝慰，实则句句往“草包”“靠关系”“招黑体质”上引，还把白一涵之前的网络暴力轻描淡写成“误会”，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一旁的苏晴眼睛一亮，立刻抓住机会，上前半步，声音娇柔却确保周围人能听清：“肖云哥你就是太善良了，总是为别人着想。不过一涵弟弟这次看起来是沉稳了不少，连早餐都这么……接地气。”她掩唇轻笑，目光掠过白一涵手中的垃圾，含义不言而喻。“只是比赛到底要看实力，光心态好可不行。肖云哥你初舞台第一，可要多带带一涵弟弟呀。”
　　一唱一和，一个唱白脸“关心”，一个唱红脸“鞭策”，把白一涵架在“需要被帮扶的废物”位置上。
　　白一涵挑了挑眉，忽然觉得手里的豆浆杯有点碍事。他左右看了看，瞄准几步外一个垃圾桶，手腕轻轻一抖。
　　“哐当。”
　　空豆浆杯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落入垃圾桶内。
　　这声轻响在突然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白一涵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目光先落在苏晴脸上，弯起眼睛笑了笑：“苏晴姐说得对，比赛确实要看实力。”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松，却带着针尖般的锐利，“所以我挺好奇的，苏晴姐初舞台排名……好像不太靠前？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是哪来的自信，觉得能指导别人‘实力’问题？靠你堵车两小时憋出来的……人生经验？”
　　“你！”苏晴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气得浑身发抖。
　　白一涵却没再看她，转而将目光投向神色微凝的肖云。他上前半步，拉近了距离，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悠悠地开口，眼神却清亮透彻，带着点玩味的审视：
　　“肖云哥。”
　　他学着苏晴的腔调叫了一声，成功看到肖云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你说你关心我，我的电话号码又没有换，怎么收不到你的一条信息呢？一定是我的手机配置太低，接受不到肖云哥脑海里意念的关心，”白一涵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你担心我‘又’惹人误会，那我是不是也该担心一下，肖云哥你……现在跟谁走得近，会不会‘又’让人误会点什么？”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极快地扫过一旁脸色铁青的苏晴，又落回肖云陡然僵住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肖云哥说了，我年纪小，说错了什么话，你们不要见怪哈。”
　　肖云温柔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眼神骤然变冷。
　　苏晴被刺得满脸通红，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地发作——
　　“小白白！你果然在这儿！”
　　一个元气满满、带着嗔怪的声音插了进来，瞬间打破了紧绷的气氛。李梦瑶像只花蝴蝶一样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挽住白一涵的胳膊，大眼睛忽闪忽闪，先是不满地瞪了肖云和苏晴一眼，然后转向白一涵，撅起嘴：“好你个白一涵！请别人吃煎饼，不请我？我们还是不是一起吃瓜一起扛枪的好战友了？我不管，明天早餐你包了！我要加三个蛋的火腿煎饼！”
　　她连珠炮似的话，亲昵自然的动作，瞬间把白一涵从“修罗场中心”拉到了“自家不懂事弟弟”的位置上。
　　白一涵从善如流，脸上立刻换上无奈又纵容的笑，任由李梦瑶拽着：“好好好，加三个蛋，再加根火腿肠，行了吧姑奶奶？”
　　“这还差不多！”李梦瑶满意了，冲肖云和苏晴敷衍地点点头，“两位，我们先去报道了哈，回聊！”说完，不由分说，拉着白一涵就朝基地里面走，嘴里还不停嘟囔，“饿死我了，为了看某人骑小电驴的风采，我早饭都没吃……”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入口处。
　　肖云站在原地，脸上的温柔早已褪尽，只剩下冰冷的阴郁。苏晴则狠狠跺了跺脚，细高跟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看着白一涵离开的方向，眼神怨毒。
　　不远处，节目组导播调控中心。
　　一整面墙被数十块监控屏幕占据。入口处的喧哗、选手休息区的躁动、后台准备的琐碎，尽数分割成跳动的画面，流淌在冷蓝色的荧光里。
　　陆昭野坐在转椅里，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已经空了的、显示着入口通道的屏幕上。
　　屏幕上早已没有白一涵的身影，但他刚才面对肖云和苏晴时，那副淡定自若、甚至隐隐带着锋利反击的模样，却仿佛还在眼前。
　　确实……出乎意料。
　　陆昭野向后靠进椅背，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起早上，自己终究不放心，命司机开着车，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个骑着电动车、哼着荒腔走板小调的背影。然后接到司机哭笑不得的电话，说小少爷发现他了，非但没生气，还特意掉头去早餐摊买了一套豪华版煎饼果子，塞给他，说：“叔，跟着我跑一趟辛苦了，这个路上要是堵车，垫垫肚子。”
　　那小子……是早就发现了，还是只是顺手？
　　陆昭野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捏了捏高挺的鼻梁，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从眼底一闪而过。
　　“小混蛋。”他无声地动了动唇，将那点几乎要浮出的笑意压回眼底，只留下一片深沉的晦暗。
　　但那双眼睛亮起来回怼人时的神采……却陌生又熟悉得让他心悸。
　　他按灭监控屏幕，起身。窗外，集训基地的草坪上，已经聚集了熙熙攘攘的选手。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着那个身影，最终定格在正被李梦瑶拖着、一脸无奈笑着走向集合点的白一涵身上。
　　“陆总，”执行导演试探着问，“关于肖云和苏晴那边……刚才那段冲突，要不要让后期……”
　　“留着。”陆昭野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原样保留。观众爱看这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肖云勉强维持微笑却眼神微冷的特写，和苏晴那几乎掩饰不住的怨愤，补充道，“适当给点镜头，但别刻意引导。让他们自己演。”
　　“是。”
　　调控室内重新响起指令声和通话器的杂音。陆昭野却微微偏头，对身旁苏秘书低声吩咐了一句：“去查查白一涵今天的煎饼在哪里买的。”
　　苏秘书愣了下，随即点头：“明白。”
　　陆昭野不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视线投向调控室巨大的单向玻璃窗外。楼下集合大厅的喧嚣被隔音层过滤，只剩下模糊的光影晃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似乎也有这么一个人，外表看起来散漫不羁，甚至有些青涩懵懂，眼神深处却藏着对周遭一切近乎冷酷的洞察和判断。
　　那时他没看懂。
　　现在……
　　陆昭野捻了捻手指，将烟收回盒中，转身离开了监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