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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熟悉,像是记忆中某个被遗忘的角落突然被掀开。

      那股特有的化学气味混合着医院特有的清洁剂和淡淡药味,钻进鼻腔,唤起某种深埋心底的恐惧与期待。

      萧然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洁白得近乎无情的天花板,以及悬挂在头顶的透明输液瓶。液体一滴、一滴,沿着细管缓慢下坠,如同时间的流逝,无声而恒定。

      他眨了眨眼,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阴影。意识从深海中逐渐上浮,记忆的碎片无序碰撞——最后是火焰,橙红色的、贪婪的火焰,吞噬一切,还有他喉咙深处发出的、被浓烟呛住的绝望呐喊。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死亡终点。

      “你醒了?”

      一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冬日冰面下的水流,平静而刺骨。

      萧然猛地转头,脖颈传来一阵僵硬的疼痛。他看到那个倚在门框上的身影时,不禁微微一怔。

      陆昭野。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视线仍有些模糊,他也能一眼认出那个人。

      虽然和记忆里的人天差地别,褪去了记忆里的青涩,却已初具那种令人难以逼视的气场。他今天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肩线平直,身形挺拔。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随意敞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露出的皮肤是冷调的白,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此刻正微微抿着,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不耐。

      他怎么在这里?

      “看来吸入的烟尘对没有造成严重影响。”陆昭野直起身,迈开长腿走近病床,皮鞋踩在光洁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规律。他在病床前三步远处停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白一涵,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医生说你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还算幸运,消防队到得及时。”

      萧然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任何声音。记忆与现实在脑海中拉扯,撕裂出荒谬的裂缝。他应该已经死了,原来只是失恋想去夏威夷海滩度个假躲避一下狗仔,没想到下飞机就被车撞了。

      他不是死了吗?

      而现在,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而陆昭野,这个他大学时期青涩、见人还会脸红的学弟,长成了令人难以逼视的上位者,正站在他面前,用看着麻烦的眼神看着他。

      “水……”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像老旧风箱的抽拉。

      陆昭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玻璃水壶倒了半杯温水。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间袖口上精致的银色袖扣微微反光。他走回床边,将水杯递过去,动作机械而疏离,仿佛完成某种不得不为的义务。

      萧然抬起颤抖的手去接。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玻璃杯壁的瞬间,陆昭野忽然将杯子向后微微挪了半寸。

      萧然一怔,抬眼看向对方,眼神里透着不解。

      自己又没惹他?

      陆昭野正垂眸看着他,那墨黑的瞳仁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快得像错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水杯重新递到白一涵手边,这一次稳稳地放进了他掌心。

      但就在那一收一递的短暂瞬间,萧然瞥见了自己在玻璃杯弧形表面上扭曲的倒影——一张稚嫩得可怕的脸。

      一张陌生的脸。

      细软的棕色头发,过分大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尖削的下巴,一副青涩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样。这不是他,至少不是他的身体。

      这一认知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他浑身一颤,几乎握不住水杯。杯身倾斜,水差点洒出。

      一只干燥温暖的手及时托住了杯底,也稳住了他的手。

      陆昭野的手掌很大,几乎完全包裹住萧然握着杯子的手。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白一涵僵硬地抬眼,对上陆昭野近在咫尺的目光。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看清那纤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看清那紧抿的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纹路。

      “连水都拿不稳了?”陆昭野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他托着白一涵的手,将水杯稳稳举到他唇边,“喝。”

      萧然被动地低头,就着这个姿势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他能感觉到陆昭野的手指仍贴在他的手背上,那触感清晰得令人心悸。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刚刚清醒的意识:他是谁?

      “别再做傻事。”陆昭野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仿佛刚才的短暂接触从未发生。那瞬间的温热与触碰,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重归平静冷漠。

      “为了一个男人寻死觅活,也真是够丢人现眼。”陆昭野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动作从容不迫,“这是最后一次,白一涵,我的耐心有限。”

      白一涵?

      这个名字如同第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

      一些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一个瘦削的少年,眼神空洞,手中摇晃的酒瓶,打火机,窗帘被点燃,火焰迅速蔓延,浓烟滚滚……那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破碎而混乱,浸透了绝望与酒精的味道。也是他此刻为何会在这里的原因。

      他重生了!

      萧然,或者说现在的白一涵,脑袋里冒出大大的问号,喃喃道:“我没死?!”

      “是啊,”陆昭野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如果你真想死,至少别用这种给我添麻烦的方式。”

      白一涵依旧是木若呆鸡毫无反应。

      陆昭野看着白一涵依旧恍惚的神色,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俯身直视白一涵的眼睛,动作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毒气把你毒傻了?”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还是说,又在盘算什么新的把戏?”

      白一涵的视线终于聚焦,落在陆昭野那张过于出色的脸上。

      他忽然注意到,陆昭野左侧眉骨上方有一道极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锐物划伤后留下的。

      那道疤几乎看不见,但在近距离下,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显出一种细碎的、银白色的痕迹。

      ——那是因为他留下的。

      准确说,是曾经的萧然留下的。

      大学一场聚会后,陆昭野为了替他挡开失控的自行车,眉骨撞上车轴边缘,缝了七针。那时陆昭野还笑着说没事,说学长不用在意。而此刻,那道疤就这样静静躺在这张成熟冷漠的脸上,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证明。

      陆昭野察觉到他的注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突然。

      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穿着浅灰色职业套装的年轻女性探头进来,她的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表情专业而恭谨:“陆总,航班还有一个半小时后启程,车已经在楼下等候。”

      “知道了。”陆昭野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白一涵脸上。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病房中只有输液管中液体滴落的微弱声响,和两人之间无形拉紧的空气。

      “既然醒了,就好好养着。”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明天我会让苏秘书来接你出院。之后,你搬回来和我住。”

      白一涵猛地抬头:“What?!”

      陆昭野停在门口,侧过脸。走廊的光从背后打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异常清晰。

      “我是你哥。”他吐出四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在你昨天成年前,我还是你的监护人。”

      监护人?

      白一涵,或者说萧然的灵魂,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几乎要笑出声。

      荒唐,太荒唐了。

      没记错的话,他比陆昭野大了三岁,曾经是陆昭野小心翼翼喊“学长”的人,现在却成了自己的“被监护人”?

      白一涵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能say no吗?”

      “不能。”

      “可我都成年了!”他突然攥紧被单,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坚定些。

      “你没有选择。”陆昭野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要么接受安排,要么自己去街头流浪。以你现在的能力,我怀疑你能不能活过一周。”

      还没等白一涵继续狡辩。

      陆昭野转身离开,西装下摆划出利落的弧线。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打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浅金。

      “给我乖乖呆着。”

      病房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白一涵吃瘪,无力地躺在病床上,消化着这匪夷所思的现实。

      空气中仍残留着陆昭野身上极淡的雪松与冷檀混合的气息。

      病房外。

      陆昭野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却又想起这里是医院,动作顿住。最后他只是将烟盒捏在掌心,金属棱角硌着皮肤,带来轻微的痛感。

      刚才那瞬间,白一涵看着他眉骨伤疤的眼神……

      那种混合了惊讶、愧疚,以及某种更深层情绪的眼神,他在另一个人眼中见过。

      可那个人已经死了。

      三天前。

      新闻报道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夏威夷某海滨公路的车祸,华裔音乐制作人萧然当场死亡。

      他转过看向病房紧闭的门。

      门上的小窗里,能看见少年侧躺在病床上的身影,单薄,脆弱,与记忆中那个人毫无相似之处。

      陆昭野冷着脸,将那支始终没有点燃的烟收进口袋,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回荡,规律,冷漠,如同他此刻重新筑起的心防。

      病房内。

      白一涵艰难地挪动身体,一阵眩晕袭来。咬牙忍住不适,他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血珠瞬间渗出。他用指腹按住针眼,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双腿虚软,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他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向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光冷白,将一切都照得清晰无比。他站定在镜子前,缓缓抬起头。

      镜子里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细软的棕色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衬得皮肤更加苍白,几乎透明。那是一张相当漂亮的脸,介于少年的青涩与青年的精致之间,五官秀气,下巴尖削,唇色很淡。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形状优美,瞳孔是浅褐色,在灯光下像融化的琥珀。

      此刻,这双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震惊、迷茫,以及深藏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与沧桑。

      白一涵缓缓抬起手,触摸着镜面。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确认了这一切的真实性。他仔细端详这张脸,试图找到一丝一毫与自己前世相似之处。

      没有,完全不同。

      前世的他长相更为英气,眉眼深邃,是那种更具攻击性的英俊。

      而这张脸,美得脆弱,美得易碎,像精心烧制的琉璃,稍有不慎就会破裂。

      唯有那双眼睛深处的东西,那抹历经生死、看透世情的灵魂底色,是属于他自己的。

      “What the f**k?!”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惊呼

      一些属于原主的破碎记忆继续涌现:一个威严而疏离的继父,一个温柔而美丽的母亲,以及……对陆昭野复杂而矛盾的情感——敬畏、羡慕、嫉妒,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模糊不清。

      洗手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苏秘书的声音传来:“白少爷,您在里面吗?需要帮忙吗?”

      “我没事。”他开口,声音沙哑。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再次抬头时,镜中人的表情已经平静。

      他推开门,看到苏秘书站在门外,手中拿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表情专业而关切。

      “陆总吩咐我为您准备了换洗衣物。”苏秘书将衣物递上,“出院手续已经办妥,车子在楼下等候,送您回...”她顿了顿,“陆总说,暂时请您回半山别墅休养。”

      白一涵接过衣物,指尖触及柔软的布料。“谢谢。”他说,语气平淡。

      “另外,”苏秘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部崭新的手机和一张银行卡,“陆总说,这是给您的。手机里有他的号码,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联系他。卡里有这个月的生活费。”

      白一涵看着那部手机和银行卡。

      “他倒是考虑周到。”他笑着接过,十分坦然。

      苏秘书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专业模样:“请您换衣服,我在外面等候。”

      门再次关上。

      白一涵站在病房中央,手中拿着代表新身份的手机和银行卡,身上穿着病号服,脚下是冰凉的地板。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医院花园里,有病人被搀扶着散步,有家属提着保温桶匆匆走过,有孩子追逐嬉戏。平凡的人间烟火,生老病死,爱恨别离。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仍然刺鼻,但其中似乎混杂了一丝从窗外飘来的、不知名花草的淡淡香气。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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