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梧桐树 “呦, ...
-
“呦,大师姐,疼不疼?”
“你们快看,这不是那个万众瞩目的天才大师姐嘛!”
我浑身战栗,估摸着身上灼烧般的痛处已然血肉模糊。嘈杂声渐渐围拢,激起沙尘阵阵。待耳鸣消失,我隐约听出几个熟人的嘲讽。
我抬眼,额头的热流便向眼窝里淌,数张狰狞的笑脸逐渐扭曲,我不想、也不愿分辨。拖着身子起来,师父就站在面前。
“无妨,再修二十年,还有机会。”师父面无表情道。
二十年……凭我的衰老速度,二十年后只怕连走路都要拄拐,更别提如今日一般破云直飞了。
“二十年啊师父,您也太偏心了。就凭她这张永远十九的脸吗?”师弟开口了。
师父并未回答,只是对他摆摆手。我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也懒得和他多缠,一路走回竹屋,两侧闲言碎语贯耳。
“师姐,别练了,你不是一直想归隐山林吗?不如……不如就趁此机会出师吧。”师妹忧心道,她此刻气喘吁吁扶着篱笆,应该刚得到消息就往这里赶了。
“你也知道,我不是会半途放弃的人。”我推开师妹的手,怕血弄脏她新制的道袍,她却反抓住我胳膊,道:“师姐,你知道宝镜山顶梧桐树的传说吗?那梧桐树据说是上位飞升失败的道长尸身所化而成,若你能取山泉浇灌,或许灵力能够引渡,衰老速度能大大减慢,以此做缓计,你或许还真能赶上二十年后的飞升!”
我一愣,看向她:“这消息你哪里得知的?”
她神秘笑笑:“我变老鼠的神通可不是白练的!”说着,她扶我坐在院里,自己则是蹲在地上缩成团,身子越变越小,最后真成了白鼠。她顺我裙摆一路直上,停在我肩膀,两只小爪子紧紧扒住我领子。
我还真有些动摇,打算乘月前往。在此之前,我需得拜别师父,留下玉佩,彻底与宗门断绝关系。
“多谢师妹相告,我今夜就前往一看。”我压低声音,生怕震坏她耳朵。
“看在支招的份上,师姐就带上我吧!我藏在你袖子里,肯定不会被发现!”
我疑惑:“你为何要跟来?莫不是宗门里有人趁我不在欺负你不成?”
“哎呀不是啦师姐,宗门里每日除了练功就是打杂,这日子过得太没劲!跟着你寻个自在岂不美哉?”师妹说罢,窃笑几声。
“恐怕山上的生活才更是艰苦……你确定要跟来?”
师妹顺我衣袖滑至掌心,郑重地点点头。
“师姐在和谁说悄悄话呢?让我也听听呗。”门外忽然闪进人影,将院内海棠打散数瓣,海棠伸长枝桠欲为我阻拦,不料被那人一记手刃劈断枝杈。我定睛一看,正是方才笑声最大的内定掌门林季。
师妹扭身蹿入我袖中,险些被他发现。
我从容摊手:“如你所见,自言自语。”
林季挑起半边眉:“是嘛,我方才明明听到流云师妹的声音,嘶,好像在说什么梧桐、缓计之类……”他上前一步,欺身过来,“师姐不会是想逃跑吧?”
“怎么,飞升失败就要逃跑?这可不是师姐你的作风。”林季退回身子,斜倚在门框上,手里钱袋上下掂量,却没有铜板声。
我叹气:“封口费?开个价。”
林季微笑:“师姐是聪明人,我只是个过路的,要的不多,五十两足够,”他又向我发梢不怀好意地打量,“……再加你头上那俩钗子,不过分吧?”
我解下荷包,倒出全部铜钱推向他,又顺手将银钗拔下一并交出:“满意了?”
“啧啧,师姐这张脸不散发可惜了,”林季玩味地搓着下巴,将钱袋口打开,铜钱和发钗尽数吸入其中,他又伸出食指轻轻一勾,我几缕头发便随其姿态而飞起,“瞧瞧,这如瀑长发一散,可真像天女下凡。”
我平静地看着他,将头发拽回来顺手扎好:“你可以滚了。”
林季又是嗤笑:“师姐别着急啊,我你满足了,可是,他们呢?”他隔空推掌,院门便开了,我看向门外,原来全宗弟子早已侯在门外。
他们个个表情凝重,背手站在原地。“师姐,你也得给他们个交代呀。”林季声音在身后响起。
“大师姐,你有全宗最好的资源,受师父最大的偏爱,难道说走就走吗?”
“照这样说,我的离开,对你们难道不是更有利?”我起身走向门口,“是在劝我为好处留下,还是怕我离开之后,遇到大事无人能用来撑腰或塞咎了?”
看着几个最能言善辩的同门也收敛气焰,我转身推门收好行囊,准备直接出师离开。我向前他们便让路,只默默跟在身后。
我如初次求学一样叩响师父木门,门童开门接我至院中等候,月悬高天时,师父才从屋中出来。
我敛袍跪地,解下玉佩捧在手中,低头对师父道:“弟子受师父教导,方得今日之功,此后若有缘分,必定广授所学,福泽一方!”
师父还未发话,林季抢先跪地道:“弟子失大师姐,如涸辙之鲋;宗门失大师姐,恐如断桨之楫啊!”
其后众人纷纷跪地:“吾等失大师姐,如涸辙之鲋;宗门失大师姐,如断桨之楫!”
“请大师姐三思!”林季说着,眼中竟泛泪光。我对他这演技十分佩服,不难想他是如何争得内定名额的。
师父接过玉佩,对我摆手:“青儿去吧。若你二十年后还有意飞升,可随时再度叩门。”
我起身退出小院,林季就跪在我正后方装模做样抹眼泪,我斜睨着等他自己让开,师父瞬移至我身侧将他扶起,又对我说:“青儿,你是全宗最有天赋的弟子,师父现将最后一式授予你,也算我们师徒一场最终圆满。”
我随师父腾空向道场飞去,他率先落地道:“最后一式,一日千里之术。想好要去哪里,再吹气。”说罢他引内力向手掌吹气,再纵身跃起,不知去往何方,只转眼便无影无踪,又过不出半炷香,他从远处空中由一颗星的大小逐渐放大到正常身形,羽毛般回到原位。
我自知功力不足,可能回来时降落会略显拙劣,但还是学着师父的动作,心里觉得宝镜山太过遥远,怕一时半会回不来,可没料到正想着,鼻息已然吹到掌心,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飘去,此刻我终于想起可怜的师妹还在我袖中,不知她能否适应如此剧烈的灵力飞行,我保持平衡的同时收紧袖口,以免她不慎滑落。感觉着大臂上那团暖融始终不曾消散,我心中安定不少,专心用念力带动全身。
不一会我便看到传说中灵骸所化的梧桐树,稍一伸手,灵力便自动带我向树干飞去,待站定后,我连忙掏出师妹查看,她四肢僵直,只眼珠左右转动,应是代表她还活着。
“师妹跟着我受苦了。”我忙向她轻吹灵气,师妹浑身纤毛蓬松起来,紧接着便能站起了。她鼻头上下晃动,小胡子也一颤一颤:“师姐,你把我带哪来了?”
“师妹,你看看,这是不是你说的梧桐树?”我扭转手腕,使她能看到那棵老树。
“师姐,我从小在宗门长大,没见过梧桐,”她小脑袋耷拉下去,伸出爪子扣住我食指,“我刚刚听师父说教你一日千里,若你念头没错,应该就不会出岔子。”
“我方才犹豫一瞬,还未来得及思考别的去处——那想必这地方就是宝镜山了。走,我们先回。”我正打算把师妹放在更为舒适的交领中,她却大惊:“饶了我吧师姐,这一路太颠簸,我还是留在山上恢复灵力等你更妥。”
“这么信我?不怕我反悔把你丢在这?”我从树上跳下,把师妹放在地上道。
“哼,师姐才不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人!若你真反悔,师妹我呀就代你浇灌,等自己练成,再找你报仇!”师妹伸出小爪指着我,另一手叉着腰,好不威风。
我笑了:“你就信你师姐吧,等我回来,给你带点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