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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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的名字，是母亲取的。
清，取“清明顺遂”之意。母亲总摩挲着他的发顶说，不求他将来大富大贵，只愿他一生清明顺遂，不染尘埃，守着一颗干净的心，平平安安到老。年少的宋清总嫌母亲唠叨，皱着眉抱怨这名字太秀气，活像女孩的名，哪比得上隔壁男孩的“彦军”，又响亮又豪爽。母亲从不恼，只笑着揉乱他的头发，眼底盛着的温柔，能漫过整个暖春。那时的宋清以为，生活就该是这般模样，三餐安稳，岁岁无忧，满世界都是藏不住的幸福快乐。
可天不遂人愿，宋清的世界，终究崩塌在高三那年的寒冬里。
那日的雪下得凛冽，全无往日的轻柔，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而母亲的身体，也彻底没了往日的温热。当医院惨白的床单，一寸寸盖住母亲冰冷的身躯时，宋清手里还攥着刚发的月考卷，鲜红的分数工整排列，那是他想第一时间报给母亲的欢喜，终究没了去处。周遭亲戚的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尖，一下下扎进他的耳朵里，“没爹没妈了，这孩子太可怜”“往后无依无靠，可怎么过啊”。
他死死咬着唇，任由那些话语钻心刺骨，一边伸手一遍遍抚过母亲冰凉的脸颊，喃喃自语，声音碎得不成调：“妈……妈你醒醒，你肯定是骗我的，对不对？你再看看我……”
“兄弟，别这样，你得撑住。”陆佑安红着眼眶上前，想扶他却不知该如何下手，语气里满是无措。
“哥，你别再哭了，咱妈在天上看着呢，她一定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子。”宋念双眼肿得像核桃，指尖死死攥着衣袖，哽咽着劝他，话音刚落，自己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唉，节哀顺变，我去把我哥叫过来，他肯定不放心你。”戴烟柔叹了口气，抹了把眼角的泪，转身快步往外走，脚步里带着急切。
灵堂的香烛燃到第三日，烟气缭绕，满室悲戚，戴烟景终于来了。
他比宋清大两岁，已是名牌大学的大二学生，一身黑色大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却在这满室的哀伤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没有说半句安慰的话，只是穿过人群走到宋清面前，拿起桌上的白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宋清，跟我走，去吃饭，你已经两天没沾一口东西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宋清像是没听见，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眼神空洞地望着母亲的遗像，一动不动，周身弥漫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寂。
得不到回应的戴烟景心头一紧，刚要再开口，却见宋清猛地起身，疯了似的冲出灵堂，朝着楼顶狂奔而去。
楼顶的冷风卷着鹅毛大雪，狠狠砸在脸上，如刀子割过一般疼。楼下的世界缩成一片模糊的光点，喧嚣与悲戚都被隔绝在外。宋清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晃荡，寒风灌进衣领，冻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却觉得解脱。他想，就这样跳下去，是不是就能立刻见到母亲了；这样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再听那些刺耳的议论，不用再面对这没了母亲的空荡荡的世界；这样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再成为别人的累赘，不用再麻烦任何人了。
戴烟景找到他时，胸腔里的心跳快得要炸开，呼吸都带着颤音，他不敢大声说话，怕惊到已然绝望的人，只能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易碎的琉璃：“宋清，赶紧下来，上面危险。”
“戴烟景，你别管我。”宋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眼底是死寂的荒芜。
“我不管你谁管你？”戴烟景的声音陡然拔高，藏不住的焦灼与后怕，在寒风里炸开。
“你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好好照顾你，护你周全。你现在要是跳下去，就是辜负她的心意，就是对她最大的不尊重！”
这话像一道惊雷，狠狠砸在宋清心上，他的肩膀猛地一震，悬在半空的腿瞬间僵住，眼底的死寂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戴烟景箭步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他从天台边缘拽进怀里。两人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戴烟景下意识地用自己的后背垫在宋清身下，硬生生受了全部冲击力，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可环着宋清腰的手臂，却收得愈发紧实，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宋清，跟我回家，跟我走。”戴烟景的声音里，第一次泄露出脆弱，明显带着哭腔，字字恳切。
“我爸妈都走了，我也只有你了。”
宋清浑身一怔，如遭雷击，怔怔地望着戴烟景泛红的眼眶，脑海里突然翻涌出多年前的那个暴雨夜。那天他发着高烧，烧得意识模糊，母亲恰好在医院加班，他一个人缩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浑身发冷，连起身喝水的力气都没有。是戴烟景，刚打完篮球浑身是汗，却察觉出不对，一脚踹开了没锁好的家门。他没顾得上擦去身上的汗水，就把宋清紧紧裹进自己还带着热气的外套里，二话不说背起他就往医院跑。
瓢泼大雨打湿了戴烟景的头发和衣服，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往下滴，浸透了衣衫，可他却脚步不停，一边跑一边在宋清耳边反复低语，声音坚定又温柔：“宋清，别睡，千万别睡，我在呢，我带你去医院，很快就好。”
那是宋清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的后背，可以这般宽阔安稳，能隔绝世间所有风雨；原来有人的声音，真的能成为绝境里的浮木，能拽着他从混沌里清醒过来。
从那天起，戴烟景的话，于宋清而言，便成了不容置疑的指令。他说“别睡”，宋清便拼尽全力强撑着清醒；他说“吃饭”，宋清便乖乖张嘴，哪怕毫无胃口；如今他红着眼眶说一句“跟我走”，宋清心底那点求死的勇气，便瞬间土崩瓦解。
他的世界，早已随着母亲的离去塌了一大角，满目疮痍，戴烟景是他留在这世间唯一的支撑，是他与这人间仅剩的牵绊，他不能再失去，也不敢再失去。
宋清望着戴烟景眼底的焦灼与后怕，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积攒多日的悲伤与委屈瞬间决堤，他抬手紧紧抱住戴烟景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肩头，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无助与绝望，也藏着一丝隐秘的庆幸。
戴烟景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衫，只一遍遍轻声安抚：“别怕，有我在，以后我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风雪依旧在楼顶呼啸，可相拥的两人，却在彼此的体温里，寻到了一丝对抗世间寒凉的暖意。宋清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依旧艰难，或许会无数次想起母亲而彻夜难眠，但他的身边有戴烟景，有这唯一的支撑，他总要试着好好活下去，不辜负母亲的期许，也不辜负戴烟景的不离不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