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往不咎》一清松

1、被嫌弃了 你弟弟，谢

　　小时候，家里穷。
　　谢夫谢母常年奔波在外，一年里能见着的次数屈指可数。
　　回来也只是匆匆一眼，一顿饭，一晚觉的功夫就走了。
　　而对谢天喆而言，这样的日子也早已习以为常。
　　平日里隐没于同龄人中早八晚六，一个人背着小书包从家去，到家来。
　　上课，回家，做饭，洗漱，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索然无味。

　　二月将近，天寒夜冷。
　　谢天喆刚结束本学期的最后一场考试，出了校门昂首朝天，似有若无地低叹了声，暗道“完蛋。”
　　又捧着手哈气取暖独自踏着雪往家走。
　　还没迈出几步，身后远在百米之外的一声浩天巨响，突然以不可抵挡之势划破天际直刺耳膜。
　　“谢！天！喆！——”
　　谢天喆心上一惊，不待作出反应，后背就猛地被道狠劲往前一撞，整个人倾身一踉跄好几步。
　　“我靠，李成泽你要死啊。”
　　李成泽一揽谢天喆的肩膀，半靠在他背上，歪头咧嘴一笑，“哎呦，干嘛吗。生气了？别嘛，我请你吃烤芋头。”嘴里说着，仰头一扫四周，“我老远儿就闻着香了，让我看看哪呢——”
　　“不吃，滚。”谢天喆毫不留情地一把拍开了搭在肩上的手，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猪吗你，出来就知道吃。”
　　李成泽手上一空，险些失了平衡一头栽下去，当即站稳脚跟，装模作样直了身体，正声道，“人以吃为乐。”
　　“人傻乐多。”
　　“……”
　　李成泽不理他，敛声嘟囔了一句“还不是因为你。”
　　谢天喆没听清，随口道，“什么？”
　　李成泽摆了摆手，跟上他并肩而行，笑笑，“没事儿。你回家不也没人吗。刚好，今天腊八，哥带你吃好的。”他说话的尾调上扬，“吃好的”三个字还刻意加重了些许，听起来吊儿郎当的。
　　“……”谢天喆看着他的眼神情绪复杂，几分无语几分煽动。
　　想了想，最终妥协了。
　　谢天喆揣了一塑料袋剩下的半截芋头，想着留到明儿个吃，心里念着等到家门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天也彻底黑透了边。
　　顶上声控灯的昏黄光亮时暗时灭，他站在灰蓝破铁门前，顾自地在口袋里扒拉着钥匙。
　　悄夜无声，周围又一下子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也就是这时，谢天喆才注意到。
　　常日独有他一人的家，可怜透风的门缝里竟透出来一横暖光。
　　但他却感受不到分毫末微的暖意，相反冷汗倒淋了满背，心脏也无端骤快。
　　他猜不透。
　　这个时间点究竟是有谁会出现在家里，往年父母回来的日期也绝对是要比当今再晚上一个月的，但除此之外，也再无第三个人会……
　　谢天喆心里踌躇着未动，兴许是屋里的人也察觉到了先前外边的响动，而如今又悄然静下，耐不住好奇。
　　“吱呀——”地一声锐响，窄细的光亮顺着门框边沿一点点向外扩散蔓延，直至染透整间楼道口，头顶年久失修的老旧灯光适时骤然亮起，视野转瞬间彻底清明——
　　“哥哥。”
　　谢天喆当即一愣。
　　他抬眸一眼，便望穿了依旧熟悉的屋内陈设，却只听其声，不见其人。
　　视线不觉间已然下移，突如其来撞上了一双水汪汪大眼睛，猛然回神。
　　那是个三四岁左右大的孩子，远看也不过谢天喆的腿高。他正一手维持够门把的姿势，另一只手则是掩耳盗铃般，虚掩在袄子后面捻着衣角，两只眼睛圆瞪瞪地投过来。
　　见谢天喆干愣着半响不说话，又软糯糯地重复，“哥哥。”
　　谢天喆眼神很快冷下来，微蹙眉道，“你是谁？”
　　那孩子像是被刺得一颤，不由后退半步，迈出的短腿缩回到门框内。
　　“瑾成，怎么了？”
　　谢天喆闻声扬眼一瞥，又是一怔。
　　门内外的两人一齐朝向屋内裹着长袍睡衣，披肩散发的女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妈妈。”
　　女人“……”
　　谢天喆“……”
　　小孩“？”
　　女人放眼一见谢天喆也是一愣，犹疑道，“……天喆？你怎么，才回来？妈妈以为你已经回屋里睡着了……”顿了顿，有些不满地，“我还以为你会乖乖的。”
　　谢天喆眼见着女人脚上踩着拖鞋，越逼越近，原本直视过去的眼神愈发软弱，侧头暗哑道，“……妈妈。”
　　女人已然走至那孩子身后，手扶在他的肩上。谢天喆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相齐站着，不祥的预感灌上了头颅，眼前似有一瞬恍惚，连带着思绪开始混沌。
　　静默良久，对方无奈地叹下一口气，“算了。”
　　转而又弯眉温情一笑，“那正好，赶巧。”说着，手上轻一推，把面前的孩子往他怀里送，“天喆，喏。你弟弟，谢瑾成。”
　　谢天喆“……”
　　谢瑾成的小胖手已经悄然牵上了陈洁的衣袍一角。陈洁见谢天喆不说话，以为是害羞好面子，自持体贴地将长发撩至耳后，弓下身又对着谢瑾成道，“瑾成，叫人啊。”
　　陈洁不知道的是谢瑾成此前早已喊过谢天喆两遍，只不过没有一次得到过回应而已。
　　谢瑾成羞怯地仰头望着十三岁大的哥哥，五指收牢了些，嘴上颤悠悠地蠢蠢欲动。可能是因为这一次妈妈也在场，觉得多少能得到半句应答，心底便暗然添上了几许期待。
　　“哥……”
　　可还未待一个音节完整地脱口，少年就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宛如潮水般倾泻而出，提声怒吼了一声打破了这持于表象的温馨。
　　“开什么玩笑！！！”
　　谢瑾成到嘴的话就又硬生生地咽进了喉管里，梗在心里。
　　他看着他，谢天喆面目狰狞，眼底纠结着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尤为可怖。
　　他无法接受。
　　他接受不了所谓弟弟的存在，接受不了被欺瞒数年的事实，接受不了缺失的亲情是源自于另一个人的出现！！
　　不待众人反应，他恶狠狠瞪过谢瑾成一眼，便不管不顾地一把推开两人，猛足了劲直冲进了最尽里的房间。
　　留下玄关前的母子俩仍处于情况之外。
　　谢瑾成被刚才那一下狠力一撞，悄有不稳矮小的身体就一屁股跌倒在地，陈洁赶忙上前来弯腰扶他。
　　他呆愣愣地盯着紧闭着的房门看，欲哭无泪，耳侧隐隐能够听见陈洁在暗骂，“哎呦喂，这孩子干嘛啊，真是的……”
　　“……”
　　谢瑾成掌心里裹着热汗，手指暗自攥缩成拳，紧了紧又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