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题本里的欢喜》向南离北

6、灰雾与露水（上） 我有点累

　　第六章

　　我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晚风轻轻吹在脸上，把晚自习一整晚的紧绷与疲惫都吹散了不少。刚才还因为解析几何绕来绕去的烦躁，因为吴沛泽那一句别别扭扭的叮嘱，变得格外安稳。
　　我甚至在心里悄悄庆幸。
　　庆幸自己终于分清了仰慕与心动，庆幸自己没有一直陷在对康蔚以不切实际的仰望里，更庆幸，身边出现了一个不用我伪装、不用我小心翼翼、只要做自己就足够舒服的人。
　　和吴沛泽待在一起的时间说不长也不长，不过正是和他相处的日子，我明白了，那种不用踮脚、不用讨好、不用害怕出错的关系，有多难得。
　　他说话不太好听也从不讲好听话，可他会在我卡题时不耐烦却细致地讲一遍又一遍，会在我感冒时装作嫌弃地递来热牛奶，会在放学时别扭地提醒我到家报平安。
　　那些藏在刻薄底下的温柔，比所有刻意的温柔都更戳心。
　　我一路慢慢走，一路轻轻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直到掏出钥匙，打开家门的那一刻，所有轻松的情绪，瞬间被一股沉闷的空气压了回去。
　　客厅只开了一盏顶灯，光线昏黄，却照得人心里发紧。
　　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我爸则靠在旁边，手里捏着手机，指尖都泛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下意识顿在门口。
　　不用问，我也知道，又是成绩。
　　“回来了？”我妈先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晚自习上到这么晚，我还以为你在学校多努力呢。”
　　我换鞋的手一顿，没敢说话。
　　“这次数学周测的成绩，老师发群里了。”我爸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手机划过发出清脆的响，“你自己看看，你这叫进步？你这叫原地踏步，甚至在退步！”
　　我低着头，盯着脚尖，喉咙发紧。
　　我明明这次已经比上次认真很多，明明很多以前不会的题，这次都弄懂了，明明老师都说我思路比以前清晰了……
　　可在他们眼里，永远只有排名，只有分数，只有“别人家的孩子”。
　　“像康蔚以人家考多少，你考多少？你心里没点数吗？”我妈声音拔高，“我天天给你做饭、洗衣服、操心你吃喝，你就拿这种成绩回来应付我？”
　　又是康蔚以。
　　永远是康蔚以。
　　以前我还会因为这句话偷偷开心，觉得他们和我一样，认可那个温柔优秀的男生。可现在，我只觉得刺耳，只觉得窒息。
　　我早就不喜欢他了，早就不把他当成目标了，我有我自己的节奏，我有我自己的进步，可没有人看见。
　　“我这次已经比上次……”我小声试图解释。
　　“比上次好一点有用吗？”我爸立刻打断我，语气里全是不耐，“高考看的是最后一次！你这点进步，够干什么？够你上一本吗？够你以后不用看人脸色吗？”
　　“我在努力了。”我声音微微发颤。
　　我的每一次解释都没人愿意倾听……
　　“努力？努力就这点成绩？我看你是心思根本没在学习上！”我妈猛地站起来，“一天到晚在学校，不知道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净想着乱七八糟的事？”
　　乱七八糟的事。
　　这五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他们不知道我晚自习为了一道题憋到眼眶发红，不知道我为了跟上进度在草稿纸上写满一页又一页，不知道我因为怕成绩考不好连课间都不敢放松，更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才从一段迷茫的心事里走出来，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点让自己安心的力量。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否定，只会贬低，只会用最伤人的话，把我所有的努力全部抹掉。
　　“我没有。”我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每天都在认真学，我真的在努力，你们为什么从来都看不见？”
　　“看得见有用吗？成绩摆在那里！我只看成绩。”
　　“你就是不够刻苦，不够专心，不够聪明！”
　　“人家康蔚以怎么不用人催？你再看看你，说两句还不服气了？”
　　一句接一句，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我从小听到大的话，在这一刻，叠加在一起，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淹没。
　　我不是不够好。
　　我只是，永远达不到他们心里那个完美的标准。
　　我忍了又忍，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你们根本就不懂。”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你们从来都只看成绩，从来不问我累不累，难不难受，开不开心……”
　　“我们不看成绩看什么？看你整天哭哭啼啼吗？像什么样也不知道，出去别说你是我女儿。”
　　“高考不看分数，看你心情吗？”
　　“你现在不逼自己一把，以后有你后悔的！”
　　争吵越来越激烈，那些话越说越重，重到我再也扛不住。
　　我不想再吵了，吵不赢，也说不通。
　　我猛地转身，冲进自己的房间，“砰”一声关上房门，反手按下锁扣。
　　门外的骂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进来，隔着一扇门，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的冰冷。
　　我背靠着门板，整个人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路灯光。
　　我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想起很小的时候，我拿着画满小红花的作业本回家，想让他们夸我一句，他们只说：“别骄傲，下次考第一再说。”
　　初中，我拼尽全力考进全班前三，兴高采烈地回家，他们却说：“这点名次有什么好高兴的，离重高尖子班还远着呢。”
　　回想每一次考试失利，迎接我的从来不是安慰，而是指责、失望、冷脸。
　　他们总说，是为我好。
　　可这份“好”，像一条紧紧勒在我身上的绳子，越勒越紧，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是不想优秀，我比谁都想变好。
　　我想考好，想让他们满意，想不再被骂，想不再被拿来和别人比较。
　　可是我也是人同样的会崩溃。
　　我也想在我撑不住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一句：“没关系，你已经很棒了。”
　　“慢慢来，我相信你。”
　　可是没有。
　　从来没有。
　　康蔚以曾经给过我类似的温柔，可那是仰望，是距离，是我永远够不着的光。
　　直到吴沛泽出现。
　　那个嘴毒、不耐烦、却会在我最狼狈的时候，默默递来一点光的人。
　　我忽然很想他。
　　想他怼我的样子，想他讲题时嫌弃又认真的眼神，想他放学时那句别别扭扭的“到家发消息”。
　　只有在他面前，我不用假装坚强，不用假装懂事，不用假装什么都能扛得住。
　　我可以笨，可以错，可以哭，可以不完美。
　　就在我情绪低到快要陷进黑暗里时，放在桌角的手机轻轻亮了一下，震了震。
　　我愣了愣，慢慢伸手拿过来。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吴沛泽】：到家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语气，却在这一刻，像一束小小的光，照进我满是眼泪的世界里。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手指发抖，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哭了，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不想把我的坏情绪传给他。
　　可我控制不住。
　　隔了好几分钟，我才勉强打出几个字发了过去。
　　【keyboard】：到了。
　　他几乎是秒回。
　　【吴沛泽】：这么慢，我还以为你真走丢了。
　　换做平时，我肯定会轻轻怼回去，说他才会走丢。
　　可现在，我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
　　又隔了一会儿，他发来第二条。
　　【吴沛泽】：你怎么了？
　　我心口一紧。
　　他看出来了。
　　哪怕只是隔着屏幕，只是两个字的回复，他都能察觉到不对劲。
　　我吸了吸鼻子，眼泪模糊了视线，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从小到大压在身上的压力，怎么描述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怎么描述我此刻有多崩溃、多委屈、多无助。
　　我怕他觉得我矫情，怕他觉得我脆弱，怕他像别人一样，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
　　可我又真的，太想找个人说了。
　　【keyboard】：没什么。
　　【keyboard】：就是……碰见一些事了。
　　发出去的瞬间，我又后悔了，想撤回，却已经来不及了。
　　吴沛泽没有立刻回。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有我压抑的哭声和门外偶尔传来的、父母不满的嘀咕声。
　　我把脸埋在臂弯里，觉得自己糟糕透了。
　　成绩不如其他人，脾气也不好，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就在我快要把自己埋进自我否定里时，手机又震了。
　　【吴沛泽】：跟家里吵架了？
　　我猛地一怔。
　　他连问都没有多问，直接猜中了。
　　【吴沛泽】：因为成绩？
　　我盯着屏幕，眼泪无声地淌下来，点了点头，才想起他看不见，于是慢慢打字：
　　【keyboard】：嗯。
　　【keyboard】：他们说我不够努力，一辈子也考不过人家
　　【keyboard】：说我永远都考不好，尽管我知道我真的考不过人家，不过我还是很难过。
　　我不甘心，被他们一直贬低，会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发完这几句，我把手机扣在一边，不敢再看。
　　我怕他回我一句“那你就努力点”，怕他说“父母也是为你好”，怕他用最理性的话，把我最后一点情绪都戳破。
　　可几秒后，手机再次亮起。
　　我犹豫了很久，才轻轻点开。
　　映入眼帘的话，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