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疑踪 江清随昭余 ...
-
越野车在雨幕中行驶了四十分钟,最终停在城郊一栋两层小楼前。这里是刑侦支队的临时据点,半年前因市局大楼翻新,部分重案组被安置在此处。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三辆警车,雨刷器不知疲倦地左右摆动,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透明的弧线。
江清在后座已经缓过劲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昭余停稳车,回头看他时,他正望着窗外那栋灰扑扑的小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看某个与自己无关的静物。
“到了。”昭余解开安全带,声音放轻了些,“里面有队里的人,都是自己人。”
江清没说话,推开车门时动作依旧迟缓。腰侧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刚才抑郁症发作时的窒息感,这点痛已经不算什么。他站在雨里,抬头看了眼小楼的门牌——“城郊刑侦临时办公点07”,数字“07”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像他腕上那个早已褪色的手环。
吴绮从后备箱拿出一把伞,撑开递到他面前:“江队,伞。”
江清没接,任由雨水打在身上。他记得以前出任务,昭余总说“雨天不带伞,能更快适应环境温度”,那时他觉得是歪理,现在却莫名地遵从着这个习惯。
昭余走过来,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披在他肩上,带着体温的布料瞬间隔绝了部分寒意。“进去吧,别感冒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说完便转身往小楼门口走。
江清捏着风衣的领口,布料上还残留着昭余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湿冷,竟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他跟在后面,吴绮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像只受惊的小鹿。
推开小楼的玻璃门,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咖啡和打印墨水的味道。大厅里摆着几张拼接的长桌,上面堆满了文件和证物袋,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正低头忙碌,听到动静纷纷抬起头。
当看清江清的脸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个穿着橙色连帽衫的年轻男孩,他手里还拿着个咬了一半的三明治,嘴里的食物差点喷出来:“江、江队?”
是陈羽,队里最年轻的技术员,电脑天才,江清退队时,他刚入队半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现在的陈羽长高了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不少,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嘴角的梨涡,还是以前的样子。
另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女孩放下手里的放大镜,站起身。她身形清瘦,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正是壬春景。她是队里的痕迹鉴定专家,侦查力惊人,话却少得可怜,偶尔蹦出一句,总能精准戳中要害,被大家称为“冷枪王”。
壬春景的目光在江清身上停留了三秒,从他苍白的脸色滑到腰间的风衣褶皱处,最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最后一个站起身的是启夏鸣,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转着支钢笔,嘴角挂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他是队里的“万金油”,既懂法医知识,又擅长追踪,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关键时刻却比谁都靠谱。
“哟,这不是我们冰山副队吗?”启夏鸣吹了声口哨,笑容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我还以为你把我们都拉黑了呢。”
江清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看着眼前这三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有些发紧。一年半,足够让一个新兵褪去青涩,也足够让曾经熟悉的战友变得生分。
“都愣着干什么?”昭余走过来打破沉默,拍了拍陈羽的肩膀,“去给江清倒杯热水。”
“哎!好!”陈羽立刻扔掉手里的三明治,手忙脚乱地冲向饮水机,差点撞到桌角。
壬春景从抽屉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来:“擦擦。”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实在的关切。
江清接过毛巾,指尖触到布料的温热,低声说了句“谢谢”。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说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过。
启夏鸣走到他面前,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眼神里带着认真:“江队,欢迎回来。”
江清抬眼看他,启夏鸣的眼底有红血丝,眼下的青黑比他还重,显然是熬了好几个通宵。他想起以前一起加班的日子,启夏鸣总爱拉着他讲冷笑话,说“破案靠智商,续命靠幽默”。
“我不是回来……”江清想说自己只是来了解情况,却被陈羽端着水杯打断。
“江队,热水!加了点红糖,吴绮说你胃不好。”陈羽把水杯递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只期待表扬的小狗。
吴绮在旁边红了脸:“我、我就是随口一提……”
江清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低头喝了一口,红糖的甜意冲淡了喉咙里的干涩,也冲淡了些心底的寒意。
“都坐吧。”昭余指了指旁边的沙发,“把资料都拿过来。”
几人围坐在沙发旁,陈羽手脚麻利地把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当年仓库爆炸案的现场照片。血腥的画面闪过,吴绮下意识地别过脸,陈羽立刻快进跳过,嘴里念叨着“少儿不宜”。
江清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水杯。仓库的断壁残垣,扭曲的钢筋,地上凝固的血迹……这些画面他从未忘记,即使在最浑噩的日子里,也会在梦里反复出现。
“这是陈默的资料。”壬春景递过来一叠文件,“男,35岁,前市局情报科技术员,三年前入职,几个月前辞职,去向不明。”
江清翻开文件,里面贴着陈默的一寸照片,和昭余之前给他看的那张一样,戴着眼镜,笑容温和。资料显示,陈默的父母早逝,毕业于名牌大学计算机系,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
“太干净了。”启夏鸣靠在沙发上,手指敲着膝盖,“干净得像故意伪造的。你看他的银行流水,每个月固定有一笔匿名汇款,数额不大,但持续了两年,辞职后就断了。”
壬春景调出银行流水的电子版:“我查了汇款来源,是个境外账户,户主信息加密了,暂时解不开。”
江清的指尖划过陈默的照片,眉头微蹙:“他和谁走得近?”
“几乎没什么社交。”壬春景说,“同事评价他‘独来独往,不爱说话’,但技术能力很强,尤其擅长数据加密。”
“这就有意思了。”启夏鸣挑眉,“一个技术宅,突然篡改爆破情报,事后还能全身而退,背后没人指使才怪。”
昭余拿出另一叠照片:“这是仓库的原始设计图,红色标记的是被篡改后的爆破点,蓝色是原本的安全区,只差了两个坐标数字。”
江清看着设计图,脑海里浮现出仓库的布局。他记得那天自己带的小队负责左翼掩护,按照原计划,爆破点在仓库东侧,他们需要在爆破前五分钟撤离到西侧安全区。可实际起爆点却在西侧,正好是他和队员们所在的位置。
“修改坐标的人,对仓库布局和我们的行动路线了如指掌。”江清的声音低沉,“要么是队里的人,要么是能接触到行动方案的人。”
所有人都沉默了。这句话像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队里有内鬼,这个猜测让空气瞬间变得凝重。
陈羽咬了咬嘴唇:“会不会是……方正阁副局长?他当时是行动总指挥,能接触到所有情报。”
“别乱猜。”昭余皱眉,“方局是看着我们长大的,不可能。”
“人心隔肚皮。”壬春景冷冷地说,“在证据面前,谁都不能排除嫌疑。”
江清没参与争论,只是盯着设计图上的两个红点。修改坐标的人很聪明,只改了两个数字,既不容易被发现,又能精准地造成最大伤亡。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我需要看完整的行动方案和情报传递记录。”江清说。
“在我办公室。”昭余站起身,“我去拿。”
“等等。”江清叫住他,犹豫了一下,“当年……受伤的队员,现在怎么样了?”
除了他,还有三个队员在爆炸中受了伤,其中一个伤得很重,差点瘫痪。
吴绮的眼圈红了:“张哥还在做康复治疗,能走路了,但不能剧烈运动,已经转去档案室了。另外两个恢复得不错,还在队里。”
江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昭余很快拿来了行动方案,江清接过翻看,指尖在纸张上滑动,动作依旧利落。陈羽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小声对吴绮说:“你看江队,还是那么厉害。”
吴绮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就知道江队不会一直消沉下去。”
启夏鸣用胳膊肘碰了碰壬春景:“喂,冷枪王,你不觉得江队回来,我们破案的胜率至少提高三成?”
壬春景瞥了他一眼:“你的冷笑话胜率能提高三成再说。”
启夏鸣夸张地捂住胸口:“又被你戳中痛处了,春景同志,你能不能温柔点?”
陈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
江清抬起头,正好看到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想起以前队里也是这样,无论案子多棘手,总能在插科打诨中找到继续下去的动力。
“找到了。”江清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玩笑,他指着方案上的一行字,“情报传递需要双人复核,陈默是录入员,复核员是谁?”
昭余凑过来看:“是……王涛,他当时是情报科的科长,去年退休了。”
“退休?”江清挑眉,“什么时候退休的?”
“三个月前,和陈默辞职差不多时间。”陈羽立刻查了记录。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一前一后离职,太过巧合。
“我去查王涛的下落。”启夏鸣站起身,“他老家在邻市,应该不难找。”
“我继续破解那个境外账户。”陈羽拍了拍胸脯。
壬春景点头:“我再去仓库现场看看,也许能找到新的痕迹。”
“吴绮,你整理队员们的近期活动记录,尤其是和李维、王涛有过接触的。”昭余分配任务,条理清晰,还是以前那个运筹帷幄的队长。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大厅里瞬间忙碌起来,只剩下江清还坐在沙发上。他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恍惚间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
昭余走到他面前:“今晚别回那个老楼了,不安全。我家有空房间,你先住我那。”
江清抬头看他,眼神复杂:“不用了。”
“不是商量,是命令。”昭余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住,而且……我们需要尽快整理线索,住在一起方便。”
江清沉默了。他知道昭余说得对,那个阴暗的出租屋只会让他更压抑,而且他确实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梳理思路。
“江队,队长家可干净了,还有只猫呢!”陈羽跑过来凑热闹,“那猫跟你一样,不爱说话,但特别乖。”
启夏鸣笑着补充:“关键是队长厨艺好,保证比你吃外卖强。”
壬春景难得多说一句:“安全第一。”
江清看着他们,最终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夜色渐浓。昭余开着车,江清坐在副驾驶,两人一路无话。车厢里只有雨刷器摆动的声音,和陈羽硬塞给他们的CD里传来的轻音乐。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昭余停下车:“等我五分钟。”
他很快提着个塑料袋回来,里面装着些面包、牛奶,还有一盒胃药。“知道你没好好吃饭。”他把东西递给江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细心。
江清接过塑料袋,指尖触到微凉的牛奶盒,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软了一下。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中档小区,昭余住在三楼。打开门,玄关处放着两双男士拖鞋,一双是昭余常穿的黑色,另一双是全新的灰色,显然是刚准备的。
“左边是客房,收拾好了。”昭余换了鞋,“浴室有新的洗漱用品,你先洗澡,我去做饭。”
江清走进客房,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窗户朝南,即使在雨天也透着些光亮。书桌上放着盏台灯,旁边还有几本刑侦书籍,正是他以前常看的那几本。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还在下,小区里的路灯在雨幕中散发着暖黄的光,楼下有小孩在雨中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这是他一年半来,第一次在晚上拉开窗帘,第一次看到这样鲜活的景象。
腰侧的伤疤隐隐作痛,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烦躁,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也许,昭余说得对,他确实该离开那个黑暗的牢笼了。
浴室里传来水声,厨房飘来饭菜的香气。江清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卷宗,指尖划过陈默的名字。
真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而他知道,自己已经重新握住了那把曾经生锈的刀。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云层深处,似乎有月光在挣扎着想要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