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碎片 你是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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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清序站在那里，手还伸着，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那个握住什么东西的姿势。
手腕上那道被编绳勒过的痕迹还在，红红的，像一条细细的伤口，不流血，但一直在那里。风从操场的另一边吹过来，把他空荡荡的袖口吹起来又落下去。他觉得手腕上少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好像他所有的感情都连同这手链一同消逝。
郑老师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截断裂的编绳，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太阳，又看了一眼季清序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以后别戴了。”她说，然后把那截断绳随手丢在地上，转身走了。
周围的学生慢慢散开，有人在走回训练场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有人什么都没看，低着头快步走开了。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却没有人一个人伸出援手。
季清序蹲了下去，他感觉支撑自己身体的那跟弦断了。他蹲在沙坑边上的水泥地上，开始捡那些散落的线头。
深蓝色的编绳断成了好几截，有的长，有的短，最长的那截大概有手指那么长，最短的只有几毫米。他把那些线头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在发抖，捡起一根，掉下去，又捡起来，又掉下去。
那颗小太阳躺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他没有先捡它，他先把那些碎掉的线头一根一根捡完了，然后伸出手去够那颗小太阳。
周围有人在看他。他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投过来，落在他的背上、肩上、低垂的头顶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不知所措，有看热闹不嫌事大。他蹲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这些目光不断压在他的身上，让他不禁想起容西那无数个被霸凌的夜晚，那些霸凌者肆意打骂他时，那些他所谓的同学们，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
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眶后面往上涌，堵在睫毛后面，怎么也出不来。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久到他已经忘了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是父亲走的那天？是母亲发烧还在加班的那个晚上？是他在便利店的仓库里搬货时砸到手指的那次？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他的眼睛已经不会哭了，泪腺像是生了锈的水龙头，怎么拧都拧不出水来。
但眼眶还是红了。那种红不是哭出来的红，是憋出来的，是那些涌不上来的东西堵在眼睛后面，把白色的眼球染成了浅红色。他不想让人看见，所以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碎发垂下来，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但他挡不住许逸。
“季清序？你怎么了？”是许逸的声音。季清序没有抬头。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些碎片，指节发白。
他能听见许逸的脚步声，从教学楼的方向跑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快。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急促的呼吸声，校服被风吹起来的声音，他全都听见了。
许逸在他面前停下来，弯下腰，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季清序？”季清序把脸别开。他不想让许逸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红了的、干涩的、什么都涌不出来的眼睛。他不想让许逸看见他这个样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碎掉的手链，眼眶红得像兔子，却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太丢人了，太尴尬了。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容西老城区的孩子，从小就知道哭没有用。哭了没人哄，疼了没人抱，摔了要自己爬起来。他以为他已经学会不哭了，但此刻他才发现，他不是不会哭，是不敢哭。因为一旦哭出来，那些年忍住的所有的东西都会跟着一起涌出来。
“季清序，你说话。”许逸的声音更急了。他蹲下来，和季清序平视，试图看清他的脸。但季清序一直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许逸只能看见他的头顶，看见他微微发红的耳尖，看见他攥紧的拳头和从指缝里露出来的深蓝色线头。
“你的手链——”许逸的声音顿住了。季清序没说话。他把拳头握得更紧了，掌心里那颗小太阳的金属边缘硌着他的皮肤，有点疼。
许逸的目光从季清序的手上移开，落在地上的那截断绳上。深蓝色的，和季清序手腕上戴的那条一模一样，被人丢在地上，沾了灰，像一根没人在意的鞋带。
他的目光又移向郑老师。那个年轻的女老师正站在篮球场边上，手里拿着记录板，表情平静地在上面写着什么，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好像一个学生的东西被人扯碎丢在地上这件事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许逸站了起来。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冲上去。他只是站起来，转过身，走向郑老师。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郑老师面前，停下来。
“郑老师。”
郑老师抬起头，看见是他，眯了眯眼，表情变了一下，“你是许逸？”她问。
“是。”许逸说，“我想问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
郑老师把记录板抱在胸前。“他戴手链，我让他拿下来，他不拿。学校规定不允许戴首饰，你应该知道。”
“学校允许戴手链。”
郑老师愣了一下，没想到许逸会当众反驳她。“你说什么？
“我说，学校允许戴手链。”许逸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学生手册第三十七条，允许佩戴不影响正常教学活动的个人物品。手链不属于禁止范围。”
操场上的喧闹声又静了一瞬。有人在远处小声说了一句“许逸牛啊”，被人捂住了嘴。郑老师看着许逸，许逸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谁都没移开目光。郑老师的表情变了，从那种营业式的平静变成了一种更真实的东西——不耐烦，或者说，被人当面反驳时那种恼羞成怒的不耐烦。
“就算学校允许，你也不看看他那个态度。我让他拿下来，他跟我顶嘴。我说一句他顶一句，全班都看着，我怎么管？”
“他顶嘴了吗？”
“怎么没顶？我让他转肩膀，他偏不转，我让他拿手链，他死活不拿。这不是顶嘴是什么？仗着自己成绩好，不把老师放在眼里。”郑老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们这些学生，一个两个都这样。尤其是你们这种学习好的，觉得老师都得围着你们转。我告诉你，在我这儿不行。我不管你考第几名，上我的课就得听我的。”
许逸安静地听她说完了，然后他开口了。“他不是一个会顶嘴的人。我认识他快一年了，”许逸说，声音很稳，“他这个人，你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做，只要你说清楚。他没做，只有一个原因——你说得不清楚。”
周围又安静了。许逸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面上，钉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还有，他的手链是我送的。”郑老师看着他。“那是我送给他的礼物。他现在蹲在地上捡那些碎掉的东西，不是因为舍不得一条手链，是因为那条手链对他来说，不是一条手链。”他没说那是什么。但他看着郑老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心疼，有一种快要溢出来却死死忍住的情绪。
郑老师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管是谁送的，上课戴首饰就是不对。”
许逸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说，“行。你说上课不能戴首饰，那你怎么处理这件事的？”郑老师没说话。“你是跟他讲道理了，还是给他机会摘下来了？你直接上手扯。学生手册上哪一条写了老师可以动手？”
郑老师的脸色变了，但是许逸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他蹲在地上捡那些东西的时候，你看了一眼吗？你说了一句‘以后别戴了’，然后走了。你觉得这个处理方式对吗？”
郑老师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是老师，但你不配。”
操场上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许逸，看着他站在那里，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他转过身，走回季清序身边。
季清序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些碎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许逸伸出手，握住季清序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膝盖旁边拉过来。季清序的手冰凉冰凉的，指节僵硬，攥着那些碎片的拳头怎么都掰不开，许逸也没有掰，只说了一句：
“走。”
他拉着季清序站起来。季清序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许逸扶住他，手从他手腕滑到他的掌心，把他的手握住了。十指交缠。
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郑老师的面。当着操场上所有那些看热闹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在交头接耳的人的面。他没有松手，季清序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穿过操场。经过篮球架的时候，经过单杠区，路上有很多人的目光追随着他们，但是他们都没回头。知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教学楼，郑老师也还在原地表情像是被打了一巴掌还没有缓过来，
许逸表情很平静，没回头，也没说话，他只看着前面的路。他只握着身边这个人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