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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原来你有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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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散了。
不是风吹散的,也不是慢慢淡去的——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的,像撕开一层纱。
屏障中央的一切,清清楚楚地撞进穆旼眼里。
他看见了那个人。
不,那不是人。
他就这么站在地上,怀里搂着一个熟睡的小孩。
穆旼知道那就是凌晞,他不由地攥紧了手。
他好想看一眼凌晞有没有受伤。
凌晞睡得很沉,小脸贴着那人黑色的衣襟,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攥着对方垂落的一缕长发,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而那个抱着他的人,正低着头看凌晞。
穆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长发——黑得不反光,像是能吞噬光线,几缕垂在肩侧,几缕散落在凌晞身侧,像一层黑色的帘幕,把外界所有的嘈杂都隔开了。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
穆旼的呼吸猛然一窒。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好看得不像是人类该有的样子。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削,嘴唇很薄,颜色淡得近乎没有血色。皮肤白得透明,像是从未被阳光触碰过。锁骨处隐约可见两颗极浅的小痣——位置和凌晞的一模一样。
但最让穆旼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雪的颜色。
不是温柔的雪,不是落在掌心就会融化的那种——而是极冬深处、连月光都照不亮的那种白。
疏离、冷淡,像是隔着千年的冰层在看这个世界。
他看见了穆旼。
也看见了穆旼身后的舅姥爷和林愈蘓。
他收紧了抱着凌晞的手臂。动作很轻,轻到几乎不会被察觉——像是在护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很冷。
“别吵他。你们离开吧。”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可穆旼却在那三个字里听出了别的什么——
不是威胁。
不是警告。
是请求。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妖狐,请求他们不要吵醒一个三岁小孩的梦。
他赤足站在枯草地上。穆旼这才注意到,他的脚下没有压弯任何一根草茎,仿佛他不是站在那里,而是悬浮在离地面极近的地方。手腕上没有镯子,没有绳子,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简直不像是活物。
他微微偏头,雪色的眼睛扫过三个人,最后落在舅姥爷身上。
“我若想伤他,”他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活不到现在。”
那双雪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深了,深到穆旼读不懂。
但舅姥爷看懂了。
舅姥爷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他早晚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他还是说:“凌晞毕竟还是人类,他必须在人类社会中生存……”
下一秒,林愈蘓变出好几个光圈,直直冲着那人而去:“跟他废什么话,北堂大人,我先上一步了。”
舅姥爷没拦住,只能扶额:“别打着凌晞了……”
眼下,那黑狐闻言,却也只是冷笑一声:“你担心我照顾不好他?呵,那也得跟我走。”
穆旼简直要气笑了。这人这么不讲理。
似乎害怕凌晞真的跟他走了,他只能双手叉腰,大声质问道:“不是你谁啊,凌晞认识你吗?他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带他走!”
语罢。
光圈竟然平白无故在空中静止,接着光圈上竟渐渐长出白雪,最后直接被冻住,直直掉在地上。
“……”林愈蘓无言且大为震惊。
要知道他这光圈可是坚硬无比,而且速度极快,一般情况下不会被人轻易截胡。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黑狐:“北堂大人,我最后再说一遍。”
舅姥爷闻言抬起头,淡淡看着这只黑狐。
“我会照顾好他,这就不劳您废心了。”
林愈蘓耻笑:“以为自己是什么高等生物吗?你有身份证吗?知道什么是身份证吗,这小孩是人类,不是你这种没文化的妖狐,之后他得上学考试参加高考上大学,你这样不耽误人家前程吗,以后带着他喝露水采果子吃吗……”
舅姥爷:“……”
穆旼:“……”
黑狐:“……”
“他认识我。”
半晌,黑狐忽然开口。
不是冷笑不是反驳,声音甚至比之前更轻了。
但就是这轻轻的一句,让林愈蘓的嘴闭上了。
这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那双雪色的眼睛,忽然有了温度。
不是温暖的那种温度。是冰面下能看到水流的那种——你知道底下是活的,只是被冻住了很久。
这一瞬间只是静静爆发出来了而已。
“他叫过我的名字。”
黑狐低下头,看着怀里仍在熟睡的凌晞。那只攥着他长发的小手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声音,攥得更紧了。
“在你们谁都不知道的时候。”
穆旼愣住了。
他想反驳,想说凌晞才三岁他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可能叫过你的名字——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凌晞刚被捡回来的那个夜晚。
他问舅姥爷,凌晞在看什么。
舅姥爷说:“他啊,可能是在看老朋友吧。”
穆旼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头看向舅姥爷。舅姥爷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黑狐,像是透过这张年轻的脸,在看另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人。
气氛忽然变得很奇怪。
不是剑拔弩张的那种奇怪。
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那种奇怪。
林愈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但看了一眼黑狐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他同样活了几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他确实没见过一只妖狐用这种眼神看一个人类小孩。
那不是猎食者看猎物的眼神。
也不是宠物看主人的眼神。
倒像是——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这时,凌晞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那只攥着黑狐头发的小手松开了,在半空中胡乱抓了抓,像在找什么东西。
没找到。
他的小脸皱了起来。
黑狐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凌晞的额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他在动。但凌晞的脸不皱了。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雾蒙蒙的,还没完全清醒。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黑色的衣襟,然后是垂落在眼前的黑色长发。他眨了眨眼,顺着长发往上看——
看见了一张很好看的脸。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被逗乐的咯咯大笑,是那种刚睡醒、还没搞清楚状况、但觉得眼前这个人让他很安心的笑。浅浅的,软软的,像春天刚化开的雪水。
“狐狸。”
他喊了一声。
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睡意。
黑狐的睫毛颤了一下。
穆旼站在几米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双雪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碎了。
是化了。
像是冻了一千年的冰,被这两颗字轻轻一碰,就裂开了一道缝。
“你变成人了呀。”凌晞伸出手,想去摸黑狐的脸,但手太短了,够不着。他也不着急,就那么仰着脸,笑眯眯地看着黑狐,“好好看哦。”
黑狐没动。
也没说话。
他只是把脸低了下来,低到凌晞的小手刚好能碰到他的脸颊。
凌晞软乎乎的手心贴了上去,拍了拍,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然后又笑了:“凉的。你脸是凉的。你是不是冷呀?”
黑狐还是没有说话。
但穆旼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极轻极轻的。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一个能把光圈冻住、连林愈蘓都打不过的妖狐,竟然没有任何理由地在发抖。
舅姥爷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叹过来的。
“罢了。”
他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
穆旼急了,拽住姥爷的衣袖喊:“姥爷!”
舅姥爷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回家。”
“可是凌晞——”
“他会回来的。”
舅姥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不确定的事。
“他会再次回来的。”
穆旼站在原地,看着黑狐怀里的凌晞。凌晞正抓着黑狐的一缕头发,缠在自己手指上玩,玩得不亦乐乎,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的哥哥正在几米外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不是委屈凌晞不看他。
是委屈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穆旼。”
舅姥爷又喊了一声。
穆旼咬了咬牙,转身跑了过去。跑到一半,他又停下来,回头深深看了凌晞最后一眼。
黑狐正低着头,用鼻尖蹭凌晞的额头。凌晞被蹭得痒了,咯咯笑起来,小手推着黑狐的脸:“好痒呀,不要蹭啦——”
穆旼收回目光,跑了。
身后是凌晞的笑声,和一片安静的、没有风的枯草地。
林愈蘓站在原地,看看舅姥爷和穆旼离开的方向,又看看黑狐和凌晞。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身份证的事,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他走了。
枯草地上,只剩下黑狐和凌晞。
风终于动了。很轻,吹起黑狐的长发,也吹起凌晞额前的碎发。
凌晞仰着脸看他,忽然说:“狐狸,你的眼睛好像哭了。”
黑狐说:“没有。”
“有的。”凌晞固执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角,“你看,这里就是湿湿的。”
黑狐闭上了眼睛。
很久。
久到凌晞以为他又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黑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风听的。
“温郁。”
“嗯?”
“我的名字。”
凌晞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好听。”
他说。
“比狐狸好听。”
黑狐没说话。
但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只见那双雪色的眼睛里,映着一个小小的、笑着的凌晞。
仿佛于极冬深处,照进了一缕轻盈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