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翻倒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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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的七月，对角巷的空气里飘着冰淇淋、新羊皮纸和晒暖的石头气味。我跟着父亲特里斯坦·米尔斯走在熙攘的人群中，深绿色的旅行斗篷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九岁了，这是我第一次被正式带出来“认门”——认的是那些不属于丽痕书店或弗洛林冷饮店的“门”。
父亲的手干燥温暖，握着我。他的步速不疾不徐，偶尔停下，用只有我能听清的音量点评：
“看到摩金夫人店门口那位正在训斥孩子的女士了吗？帕金森家的。她坚持用十四世纪款式的袍袖，不是守旧，是强调‘我们的家族在改良袍袖时尚之前就已存在’。一种沉默的宣言。”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位夫人正用手指戳着一个黑发小姑娘的后背，小姑娘的嘴唇抿得发白。
“宣言如果让人不舒服，就会变成噪音。”我小声说。
父亲低笑了一声，手指在我掌心轻轻按了一下，表示赞同。“聪明。所以帕金森家始终困在二流。”
我们继续前行，路过咿啦猫头鹰商店、二手坩埚店，最后停在一条岔路口。阳光在这里仿佛被无形的剪刀裁断，前方街道狭窄起来，路面污秽，两侧店铺的橱窗昏暗，陈列着可疑的标本、古怪的瓶罐和锈蚀的武器。空气里的味道变成了陈年灰尘、劣质香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
翻倒巷。
父亲没有立刻带我进去，而是拐进旁边一栋不起眼的三层石头建筑。门面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黑木门。他敲了特定的节奏，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安静，凉爽，光线柔和。深色胡桃木的柜台和书架摆放整齐，空气里是上等墨水和皮革的味道。几个穿着素净长袍的人或在柜台后记录，或在安静地整理文件。这里像一间过分整洁的律师事务所。
“家主，小姐。”一个瘦削、灰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微微躬身。他是这里的负责人，艾略特。
父亲颔首。“带玦云看看休息区，很快。”
艾略特引我到靠里一处用屏风半隔开的小区域，有一张舒适的沙发和小茶几。“小姐请自便。这里有最新的《魔药先驱》期刊，还有一些……市井闲闻汇编，或许有趣。”他指了指茶几上几本装订朴素的册子，眼神里带着试探。
我点点头，脱掉斗篷坐下。艾略特退开，去与父亲低声交谈，内容隐约是关于“北欧那批隐形兽毛发通关延迟”以及“魔法体育运动司副司长明年竞选风向”。
我拿起一本“汇编”。里面不是新闻，而是情报。用冷静客观的笔触记录着翻倒巷乃至更黑暗角落的人员流动、交易异动、冲突事件。我快速翻阅，目光捕捉关键信息。
……博金-博克近日收购一批来源可疑的埃及诅咒物品，疑与上个月魔法文物司失窃案有关……
……翻倒巷东南区新出现一群自称“夜枭”的走私者，主要流通麻瓜界违禁魔法材料，背后疑有魔法部低级官员提供通道……
……注意：伏地魔及其追随者活动频率增加。上周在翻倒巷“血吻”酒吧疑似有招募行为。目标多为对现状不满的年轻纯血或混血，力量诱惑与纯血复兴理念并用。威胁等级：极高。建议：避免接触，保持信息监控……
伏地魔。不是父亲上次隐晦提及的“流传的名字”，而是已经成型的、记录在案的威胁。他的“事业”确实成熟，触手开始从最阴暗的土壤里伸出来，编织网络。
我合上册子，面色平静，内心评估着这条信息的重量。
风暴不再遥远，它已经在地平线上积聚乌云。
父亲那边的谈话似乎进入尾声。我起身，走到门廊内侧，对艾略特轻声说：“里面有些闷，我去门口透透气，不会走远。”
艾略特看了一眼父亲，父亲微微点头，同时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一道无形的防护魔法悄然笼罩了我周围三步的距离。
我推开厚重的木门，站到门廊的阴影里。
翻倒巷的真实气息扑面而来，比隔着窗户感受的更直接：腐朽，危险，还有一种跃跃欲试的躁动。我靠在冰凉的石头廊柱上，目光像安静的探针，扫描着街道。
然后，我看到了他。
一个男孩，大概和我差不多年纪，顶着一头显然是被恼人的手指努力梳过、却依然顽固乱翘的黑发。他穿着崭新的深蓝色斗篷，但此刻斗篷下摆沾了污泥，脸上有点慌张，更多的是强撑的勇气和好奇。他正被两个穿着破旧、眼神浑浊的男人堵在一条死胡同的入口。
“迷路啦，小少爷？”其中一个龇着黄牙笑，“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手里拿的什么？给叔叔瞧瞧？”他的目光贪婪地盯着男孩手中紧紧攥着的月相观测仪，星河流转其中，绝对是上等货。男孩的另一只手里，还捧着一盆榛子巧克力冰淇淋。
男孩——詹姆斯·波特，我瞬间确认登上过《预言家日报》娱乐板块的“大名人”——后退一步，背抵上潮湿的砖墙，下巴昂起：“走开，我可不怕你们！”
“哦？是吗。”另一个男人怪笑，抽出自己那根歪扭、带着可疑污渍的魔杖，“不如你先把这个小玩具给我们‘保管’？”
典型的翻倒巷底层鬣狗，专挑落单的肥羊。这小孩的身高有我高么，硬碰硬必输啊。
我没有动，甚至呼吸都没有变化。大脑快速处理信息：位置（死胡同，离我约三十米），对方（两人，魔力波动微弱但可能有阴损小咒语，状态松懈），目标（詹姆斯·波特，波特家独子，营救价值高，且是未来同校同学），最佳方案（非正面冲突，利用威慑）。
我退回门内，艾略特正在不远处整理一个柜子上的水晶瓶。
“艾略特先生，”我走到他身边，声音平稳，“门口右转，第二条死胡同，两只‘灰老鼠’在围堵一只走失的、毛色很亮的幼崽。看着像是波特家的。父亲不希望他的谈话被打扰，也不希望翻倒巷门口发生不愉快，对吗？”
艾略特动作一顿，蓝色的眼睛锐利地看了我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疑问，只低声道：“小姐明智。”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整了整袖口，步伐沉稳而迅速地走了出去。
我没有跟出去看热闹，而是换了个角度，透过门廊另一侧的格栅窗，恰好能看到胡同口的情况。
艾略特出现在胡同口，没有掏出魔杖，只是站在那里，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他对着里面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我听不清。但效果立竿见影。
那两个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嚣张的气焰像被冷水浇灭，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哈腰，然后贴着墙根，灰溜溜地快步逃走了，甚至没敢再看詹姆一眼。
艾略特这才走向惊魂未定的詹姆，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指明回对角巷的方向。詹姆松了口气，胡乱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艾略特来的方向——也就是我这栋建筑的门廊。
他的视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我的眼睛里。
我站在门廊的阴影深处，没有完全隐藏。午后的阳光斜切过来，照亮了半张脸，尤其是那双没有刻意掩饰的、平静注视着他的紫罗兰色眼眸。
他明显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后怕、感激、疑惑，迅速转变成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惊奇。那双明亮的金褐色眼睛瞪大了，直直地看着我，仿佛在肮脏混乱的翻倒巷背景里，突然看到了一颗掉落在尘埃中的、会发光的紫色宝石。
我没有笑，没有动，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那样平静地回视了他两秒钟，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震惊和好奇尽收眼底。
然后，我向后退了半步，完全没入建筑的阴影里，转身离开了窗边。
刚走回休息区，父亲和艾略特的谈话也结束了。父亲走过来，重新牵起我的手：“该回去了。”
我们走出那栋安静的建筑，重新踏入翻倒巷污浊的空气和昏暗的光线中。父亲似乎打算直接从翻倒巷穿到另一条路回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握着我的手也更紧。
就在经过博金-博克那扇阴森橱窗时，对面的店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长袍，料子看起来古老而昂贵，领口和袖口有着精细的银色刺绣，图案是某种纠缠的蛇形。身形高瘦，面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大理石般的苍白。他的容貌依然能看出年轻时令人惊叹的英俊轮廓，但如今却被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侵蚀了——那是权力浸润过的冰冷，是灵魂长久偏离阳光后留下的空洞与绝对掌控欲。他的眼睛是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又像燃烧的余烬，目光扫过时，空气都仿佛降低了温度。
Voldemort，飞离死亡。
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两个戴着兜帽、沉默如影子的随从，气息阴冷。
父亲特里斯坦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握着我的手心沁出一点冷汗，但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多看那边一眼，只是微微侧身，将我更自然地挡在身侧靠后的位置，仿佛只是一个带着女儿路过、无意打扰的路人。
伏地魔的目光淡漠地扫了过来。在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我看到了绝对的冰冷，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评估物品价值的审视。他在父亲身上停留了也许半秒，然后毫不在意地移开。至于我，一个裹在斗篷里的孩子，甚至没能引起他目光的涟漪。
双方擦肩而过。
直到走出很远，翻倒巷的喧嚣被抛在身后，重新踏上对角巷洒满阳光的卵石路，父亲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
“那就是你上次问的，‘想烧掉戏台的人’。”父亲的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我抬头看他。“他看起来……不像需要木柴。他像本身就是一场火灾。”
父亲沉默了一下，大手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这次的动作带着点复杂的安慰。“所以，记住他的样子，玦云。记住那种感觉。然后，永远不要背对着火。”
我们没再说话，沉默地走完剩下的路。阳光很暖，但刚才那一瞥留下的寒意，似乎还萦绕在骨髓里。
晚上，回到米尔斯庄园我的卧室。鲍伯已经准备好了温度刚好的洗澡水和散发着安抚香气的浴盐。我泡在热水里，闭上眼睛。
——
詹姆斯·波特直到跑回对角巷阳光最盛、人最多的地方，才敢停下脚步，靠着咿啦猫头鹰商店外墙呼呼喘气，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撞，像有只惊慌的鸟。
不是怕——好吧，是有点后怕。但更多是一种滚烫的、让他脸颊发麻的激动。
他差点被抢了！在翻倒巷！真的黑巫师（虽然看起来很蹩脚）！这可比偷偷用爸爸的旧扫帚在花园里撞坏妈妈的花坛刺激一百倍！
然后……然后他就被救了。
不是爸爸突然出现，不是妈妈焦急的呼喊，也不是他自己灵光一闪爆发出什么超常魔法（虽然他当时确实拼命在想爸爸提到过的“除你武器”到底该怎么比划）。
是一个像影子一样出现的男人，说了几句话，那两个坏蛋就吓得像看见了毒蜘蛛，屁滚尿流地跑了。那个男人衣着整齐，表情冷淡，看起来……有点像那些来家里和爸爸谈生意的严肃巫师，但又不一样。他身上有种让詹姆斯脖子后面汗毛微微立起的东西，不是危险，是另一种……权威。
但让詹姆斯真正愣住的，不是那个男人。
是那双眼睛。
在他被那个男人简短告知“沿着这条路直走回对角巷，波特先生”之后，他下意识地、不由自主地，循着男人来的方向望去。
就在那栋阴暗、安静、没有招牌的石屋门廊下，阴影与午后阳光切割的明暗交界处。
一个身影。裹在深色的斗篷里，看不清脸。
但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向他。
那是怎样的紫色？詹姆斯从没见过那种颜色。不是葡萄汁的紫，也不是妈妈晚礼服上的紫鸢尾花样。那是一种……更深邃，更冰凉，又仿佛在极深处藏着星光的紫。
像他在爸爸收藏的矿石标本里见过的最稀有的紫水晶，却又比水晶多了生命，像会呼吸的、冷静的宝石。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是个女孩，年纪可能和他差不多。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隔着三十米的肮脏街道和混乱空气，看着他。
没有笑容，没有害怕，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情绪。只是平静地、坦然地看着。仿佛他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小劫难、狼狈不堪的詹姆斯·波特，而只是一个……需要被纳入视野的客观存在。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拉长了。翻倒巷的嘈杂、污秽、阴暗，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一小片阴影，和阴影中那双清澈无比的紫罗兰色眼眸，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然后，在他能做出任何反应——比如挥手，比如喊一声“谢谢”，哪怕只是挤出一个感激的笑——之前。她向后轻轻一退，就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深色叶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身后建筑的黑暗里，消失了。
“……詹姆！詹姆斯·波特！梅林啊，你到哪去了？”
妈妈尤菲米娅的呼喊和爸爸弗莱蒙特的脸庞出现在视线里，他们终于从坩埚店脱身，发现儿子不见了，一直在找他。
詹姆被妈妈紧紧抱住，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好闻的香水味，看着爸爸笑眯眯的眼睛：“詹姆这么勇敢，翻倒巷都敢钻？不过真正的勇士往往都准备充足哦。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爸爸，妈妈。”詹姆斯从妈妈怀里挣出来一点，眼睛却还忍不住瞟向翻倒巷那个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了。“有人帮了我。一个……一个很厉害的人。”
“谁？是谁帮了你？”弗莱蒙特瞬间警惕，目光锐利地扫向翻倒巷入口。
“不知道。”詹姆斯摇摇头，老实地回答，“一个穿得很整齐的先生，他好像认识你，爸爸，他叫我‘波特先生’。但他什么都没说，就把坏人赶跑了。”他顿了顿，那股奇异的激动又涌上来，让他忍不住比划，“然后……然后我看到……”
“看到什么？”尤菲米娅捧着他的脸，仔细检查有没有伤痕。
詹姆张了张嘴，想说“看到一双特别特别漂亮又奇怪的眼睛”，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又咽了回去。那是他的秘密。是那段混乱、害怕又刺激的经历里，唯一清晰、明亮、安静到不像真实的定格画面。他本能地觉得，不该随便说出来，好像一说出来，那个画面就会变浅、变模糊。
“……没什么。”他最后说，低下头，用沾满灰的手蹭了蹭鼻子，“就是觉得……挺酷的。”
晚上，躺在四柱床上，詹姆盯着挂着深红色天鹅绒帷幔的床顶，毫无睡意。
他翻来覆去，眼前总是浮现出翻倒巷肮脏的墙壁、坏人狞笑的脸（现在想想，那笑容真蠢）、那个男人冷静的背影，然后定格——门廊下，阴影中，那双沉静的紫眸。
他猛地坐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崭新的、准备用来记录霍格沃茨冒险的日记本（妈妈送的，皮革封面，他嫌有点太“好学生”了，一直没用），打开第一页。
借着月光，他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想了半天，最后用力地、画了一双大大的眼睛。他不太会画画，线条歪歪扭扭，但努力把眼眶的形状画得有点圆，又有点长。然后，他找到那管他最喜欢的、颜色最特别的墨水——不是黑色，不是蓝色，是一种带着闪光的深紫色，是去年圣诞节收到的礼物，一直没舍得用。
他小心地、一点一点，把那双眼瞳涂成了紫色。
看着纸上那双略显滑稽、但颜色总算有几分相似的紫眼睛，詹姆觉得心里那股莫名的躁动平息了一些。他躺回去，把日记本抱在胸前。
“不管你是谁，”他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谢谢啦。还有……我可不是每次都需要被救的。等我学会了厉害的魔法……”
等我学会了厉害的魔法……怎么样呢？
他还没想好。也许……可以找到她？问问她叫什么名字？或者……也帮她一次？
这个念头让他莫名地兴奋起来，又有点不好意思。他把自己埋进枕头里，耳朵有点发烫。
睡意渐渐袭来。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最后一次清晰地浮现，然后慢慢融化在温暖的黑暗里，变成了一颗小小的、发着微光的紫色星辰，悄悄落进了九岁詹姆·波特关于“冒险”与“神奇”的记忆星河中，永久地占据了一个闪闪发光的角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翻倒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