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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信 ...

  •   给我亲爱的双子们:

      夜很深了,客厅里还亮着那盏老旧的台灯。你们父亲离开时带走了大部分家具,却坚持留下了这盏灯——他说,这是你们出生那晚他放在产房外走廊上的那盏。

      今天整理阁楼时,我找到了两箱东西。一箱是L的,标签上写着“我们的记忆(按时间顺序排列)”,里面是你们从B超照片到上周晚餐收据的所有记录,每一件都贴有编号和注解。另一箱是R的,没有标签,只是随意堆着:褪色的游乐园门票,半截彩色铅笔,一本缺页的漫画书,还有一张从日记本上撕下的纸,上面用孩子气的笔迹写着:“今天哥哥说我太吵了,所以我决定当一天的影子。”

      看到那张纸时,我终于哭了。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

      我记得第一次在超声波屏幕上看见你们——两个小心脏挨着跳动,像同一首旋律的两次回响。医生指着屏幕说:“看,他们在共享胎盘资源,但各自有自己的羊膜囊。”那时我就该明白:你们生来就注定既共享又分离,既是一体又是两个。

      可我是个笨拙的母亲。当你们开始走路时,L总是走在前面,R跟在半步之后。人们笑着说:“看那双胞胎,连步伐都一模一样!”但我看见的是R努力调整自己的节奏去匹配,看见L偶尔回头确认弟弟是否跟上。那时我该蹲下来对你们说:“按照自己的速度走就好。”可我只是拍照,加入那些赞叹“一模一样”的大合唱。

      六岁那年,你们发明了只有彼此懂的语言。我偷听过几次——那是将英文拆解重组后的密码,夹杂着你们才懂的象声词。我本该为这种创造力感到骄傲,可我却恐慌了。我请来语言治疗师“矫正”你们,担心你们无法融入外面的世界。治疗结束时,你们当着我的面用那种语言快速交流了几句,然后同时看向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关上了。

      那是我的第一次背叛。

      青春期时,你们之间的那种张力开始让空气带电。R开始留稍长的头发,L立即剪短了自己的;R在餐盘里挑出青椒,L默默吃掉自己的那份,然后把R的那份也吃掉。他们不说话,不争吵,只是用这种镜像般的动作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我试图干预。给R报绘画班,给L报摄影班;给R买蓝色书包,给L买黑色书包。可第二天,你们交换了兴趣班;第三天,书包的颜色被马克笔涂成了同样的深灰色。

      “妈妈,”L有一次平静地对我说,“你试图在我们之间画线,就像试图在镜子上画线一样。线会消失,镜子还是完整的。”

      那时我该听出他声音里的恐惧,而不是误以为那是自信。

      你们上大学前的最后一个夏天,我在深夜听见阁楼有动静。上去发现R坐在一堆旧物中间,手里拿着那面从你们房间拆下来的全身镜的碎片。

      “我在练习。”他说,没有抬头,“练习看自己的脸,而不是我们的脸。”

      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些碎片。每一片都映出我们扭曲的部分面容——我的眼睛,他的下巴,天花板的倒影。

      “你害怕吗?”我问。

      “害怕。”他诚实地说,“但更害怕不害怕。因为如果不害怕,就意味着我已经接受了...成为影子。”

      我想抱住他,想说我理解,想说我也会害怕。但我只是说:“你哥哥很爱你。”

      “我知道。”他对着手中的碎片微笑,那个笑容苦涩而温柔,“这就是问题所在。他的爱太完整,完整到没有给我留下存在的空间。”

      那晚,我把那面镜子碎片偷偷藏了起来。不是帮R,而是害怕L发现——害怕他看见裂痕,害怕他试图修复,害怕那修复会扼杀某些正在艰难萌发的东西。

      这是我的第二次背叛——对L的背叛。因为我选择了保护R脆弱的独立,而不是直面你们之间需要被正视的裂痕。

      ---

      这些年,我看着你们跳着那支危险的双人舞:R试图拉开距离,L温柔而坚定地拉回;R建立边界,L将它们软化成模糊地带。每一次重逢,你们的眼神都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L眼中“我们终于完整”的满足,R眼中“我仍在努力存在”的疲惫。

      人们羡慕我有一对如此亲密、如此成功的双生子。他们不知道,每次看到你们完美同步的动作,我的胃都会因为恐惧而收紧。因为真正的亲密应该让人自由,而不是让人消失。

      ---

      上周,我在超市遇见你们。你们在挑选咖啡豆,肩并肩站着,像一幅完美的对称画。L拿起一包向R解释产地和烘焙程度,R安静地听着,然后指了指另一包。L微笑点头,把两包都放进购物车。

      那一刻,我突然看清了真相:R指的那包,是他曾经最讨厌的口味。他在练习消失,练习成为L完美的镜像。

      我想冲过去摇醒他,想尖叫,想说“不,你喜欢的是另一种”。但我只是推着购物车从另一个通道离开,像个小偷逃离犯罪现场。

      ---

      孩子们,母亲这个身份,我做得如此失败。我本该在你们第一次用那种秘密语言交流时学会它,而不是禁止它;本该在你们试图分开发展兴趣时全力支持,而不是暗自希望你们保持“可爱的一致”;本该在L说“我们”时轻声纠正“你和他”,本该在R开始沉默时追问“你在想什么”。

      但我被“双胞胎母亲”这个身份困住了,享受着你们带来的注目和赞美,却逃避了那份注视下真正的责任:帮助两个独立的灵魂安全地降生到同一具血缘中。

      阁楼上的两个箱子说明了一切:一个试图用完美的档案保存“我们”,一个用残缺的碎片记录“我”的艰难存在。

      现在,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不是作为母亲,而是作为那个第一个把你们分开的人(从我的身体里):

      当你们看着彼此时,还能看见自己吗?

      脐带剪断了一次,就应该保持剪断的状态。爱不是重新连接它,而是学习在分离中依然看见彼此。

      我爱你们,不是爱“我的双生子”,而是爱L,爱R,爱你们两个独立、复杂、美丽而挣扎的个体。如果这份爱有任何重量,那么我希望它的重量能成为你们各自站立时的根基,而不是将你们拉向彼此的引力。

      如果可以,下次回家时,请分别来。我想听L讲他的摄影,不带“我们”这个词;我想看R的画,不问他“你哥哥怎么想”。

      我想学习重新认识你们——不是作为镜子的两面,而是作为两扇朝向不同风景的窗。

      永远爱你们的,

      一个正在学习如何更好去爱的

      母亲

      附:那张写着“当一天影子”的纸条,我放回了R的箱子。那是他第一次试图说“我”的珍贵证据,不该被任何“我们”的叙事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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