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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罚为女身 她,这一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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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伴,朕冲龄即位,想不到,弱冠之年便要去了。”
年轻的皇帝端坐上方,面色红润,眼神温和。
魏志忠脚步一个踉跄,他已年逾古稀,小皇帝却年少,原以为皇帝再薄情,也愿意给他这个老骨头一个善终。
没想到,小皇帝会走在他前头。
他魏志忠这个臭名昭著的权阉,会是什么下场,他已经想得到了。
“朕去后,由皇帝靖王即位,遇事多听听魏大伴的意见。”
魏志忠腐朽如老树皮的脸上划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他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陛下厚恩,老奴没齿难忘,来世还做陛下的奴才。”
小皇帝把身后事都安排妥当,躺回榻上,一会儿便睡着了。
魏志忠用那双老眼仔细瞧,小皇帝面色灰白,出气多,进气少,跪在床边的太医院刘院判隐晦地朝魏志忠摇摇头。
他的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小皇帝不行了。
魏志忠和几个阁老跪了片刻,小皇帝始终没声响。
年长的阁老身体前倾,唤了几声“陛下”,可他们的陛下始终没有反应。
他一伸手,旁边的小内侍机灵地搀起阁老,“王阁老,您慢点。”
那谄媚劲儿让魏志忠见了直摇头,此时逢迎,如用破木板去堵那汹涌的黄河水。
王阁老伸出手去探了探小皇帝的鼻息,片刻便收回手。
他转身甩甩袍袖,示意跪在地上的几个阁老起来,才满含悲痛地宣告。
“陛下殡天!”
内侍的声音接连响起,皇帝驾崩的消息一层层传出宫墙。
魏志忠手撑着地板,颤颤巍巍地爬起身。
他正往殿外走,却不料被王阁老喊住。
“哎!魏内侍照料了大行皇帝一辈子,此时怎么急着走了?”
魏志忠停下脚步,拱手施礼,“阁老说得是,上了年纪的人,老糊涂了。”
王阁老笑吟吟的,像是个慈祥的老者,“魏内侍怎么会老呢?还得接着伺候新君呢。”
说着也不待魏志忠回答,招呼着几个阁老浩浩荡荡地出了殿门。
魏志忠看着龙榻上安静躺着的小皇帝,恐怕他死的时候是没这样的体面了。
殿内归于寂静,只有一个老宦官靠着龙榻坐在下方台阶上,白发垂下几缕,显出疲惫的老态,凑近了似乎能听见他的低语。
“陛下,你还这么年轻啊。”
浑然看不出往日里九千岁的风光。
魏志忠陪着小皇帝移驾灵堂,文武百官们带着家眷,为小皇帝下跪哭灵。
那些官职低微只能跪在雪地里的官员,脸上涕泪横流,心里也在叫苦。
靖王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缓步走进灵堂。
年轻的王爷强作镇定,温和地给皇兄上香,向阁老们行礼,也没漏下魏志忠,“魏大伴,辛苦了。”
魏志忠诚惶诚恐,那双浑浊的老眼却一下子便看穿了这位小王爷的伪装。
祭礼结束,群臣互相搀扶着往外走去。
魏志忠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小皇帝,此一别,祸福难料,见君无期。
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身上便化成冰冷的雪水。
魏志忠伸出苍老的手,接住一片片雪花。
此刻,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一人。
苍天,何其薄也!
他出身农家,只因遇上了灾年,家里吃不起饭,卖完了姐妹,卖亲娘,伯娘,婶娘,然后,卖了他,从此进宫做了太监。
这一刻,他明白,人为了自己活着,没什么事做不出来。
看着一起进宫的同乡在痛苦中死去,他一遍遍地在心里呐喊,魏狗蛋,你要活着,所有人都死了,你也要活着。
他活下来了,虽然宫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但能吃得饱,跟宫外一比,简直是仙境。
他费劲心思地钻营,虽然没读过书,但脑子活,四十岁就做了少监。
但还不够,他魏狗蛋要做,就做人上人,他要做司礼监掌印太监。
他孤注一掷,到了小皇子身边,所有人都笑他,也不怕压错了宝。
跟个赌徒一样地押注,只会输得一败涂地。
他魏狗蛋不压宝,他跟定了主子,就一定会为主子扫清障碍。
说来不亏,他一个农户子,最终真正做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人人骂他权阉,当面还要恭恭敬敬地称呼一声“九千岁。”
魏志忠被人推得跌在厚厚的积雪里,冰冷刺骨,这样的饥寒交迫,他得有几十年没感受到过了。
“呸!阉狗!你也有今天!”
魏志忠意识混混沌沌的,哦,他现在被靖王赶出京城了,那个傻王爷,还真把文官们的话当圣旨了,觉得王朝颓废至此,都是他这个权阉的罪过。
罢了,罢了,皇帝如何,天下如何,他都管不了了。
他这条老狗也快死了。
多少天未进水米了,魏志忠躺在雪地里,任凭寒冷将自己这幅苍老的身躯紧紧包裹,他怎么还不死啊。
“他怎么还不死啊!”
“哼!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百姓们笼着手,恨恨地看向魏志忠,这阉狗,害死了多少忠臣。
让他饿死,真是便宜他了。
便宜他吗,一个因饥饿进宫的太监,最终也死于饥饿。
这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魏志忠的意识渐渐消散,他的灵魂脱离了身体,看着地上那个冻得梆硬的尸体,他苦笑一声,原来最后是冻死的。
几个百姓上来踢踢他的尸体,见没什么反应,就一人一铲子,给他就地埋了。
他笑了,给这几个百姓道谢,他们听不见,他如今一个穷鬼,也没什么东西能相赠。
小皇帝的天下没支撑多久,靖王最后殉国了,皇城里的太监竟成了最有骨气的人,百姓们大多被最后占了皇城的异族杀了大半,剩下的,成了奴隶。
魏志忠叹息,好像比他被赶出来后过得还惨,至少没人逼他饿着肚子种地。
他不会数数,也不知道过去多少年,这异族王朝也是乱得很啊,热闹。
魏志忠其实很想投胎,但他死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传说中的黑白无常来接他去地府。
他决定去快死的人旁边蹲守,他就不信了,他魏志忠还投不了胎了。
魏志忠选择了浙江巡抚的嫡女,这个女人很蠢,像她的亲娘,当家主母被妾室欺负地在床上苟延残喘,做女儿的大冬天被庶妹推到湖里,眼看着是没几天好活了。
事实上,当天夜里,这位小姑娘便不好了,小脸烧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血红色的诡异雾气弥漫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黑一白两位鬼差从雾中走出。
鬼差“咦”了一声,魏志忠还以为是自己这个飘了那么多年的野鬼终于被发现了。
却听那白衣鬼差说:“这小姑娘还有八十年好活,怎么这就要死了?”
魏志忠在角落里听得真切,他丝滑地飘过去,揪着白衣鬼差,怒吼:“人家活得好好的,你非要来勾魂,咱家这个老鬼,这么多年游荡在人间,你们硬是当看不到啊!”
黑衣鬼差接话:“是啊,这小姑娘怎么就提前死了呢?”
魏志忠一手揪一个,“咱家跟你们说话呢,耳朵聋了!该投胎的没投胎,不该投胎的又要抓去投胎,这是什么道理?”
鬼差依旧没理魏志忠,仿佛压根没看到这只野鬼。
旁边一个怯生生的女声传来:“几位大人是鬼差吗?我是不是死了。”
魏志忠忍无可忍,朝她大吼,“你个猪脑子,眼睛也瞎了,你自己不就死在那了吗?”
小姑娘吓得瑟瑟发抖,把头死死地低下去,“我,我知道了。”
又悄悄抬头,“那我是不是该去投胎了?”
黑白两位鬼差齐齐点头,“是啊是啊。”
魏志忠鼻子都气歪了,拉住两个鬼差的手,不让他们走,“把咱家也带上,咱家这个冻死鬼,哪怕是大夏天,也冷得发抖,咱家要投胎!”
两位鬼差疯狂甩手,“什么脏东西,别纠缠你鬼大爷!”
小姑娘目瞪口呆,那里是有一位老爷爷,虽然没有胡子,但他好老了,为什么两位鬼差大人看不见呢?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露出邪恶的笑容,齐齐发力,魏志忠脱手,往后一倒,黑白无常见机会正好,拉过小姑娘便消失在血雾中。
他爬起来,骂骂咧咧:“给咱家站住!”
可声音却不是嘶哑的老人音,而是清脆悦耳的少女音。
魏志忠愣住,他低头,只看见,素色里衣,身形羸弱。
他颤抖着伸出手,只见十指纤细白嫩,不是他那双老树皮一般的手,一滴泪滴落在地板上。
空中传来两道声音,却说着一样的话:
“魏志忠,你生前作恶多端,阎王罚你九十载饥寒交迫,孤苦伶仃,期满后再罚你为女身,尝尽人间悲苦。”
床边斜斜倒下一道纤细的小身影,身体微微颤抖。
夜色渐渐褪去,红日初升,给这黑暗的人世间带来光明。
魏志忠,不,宋清璃方才抬起头来,她清丽的脸蛋上没有以往的胆小懦弱,也没有大宦官突然成为女人的愤怒,只有重获新生的欣喜。
她,这一世,一定要做人上人,再不把性命交到别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