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树》一帧春

1、等我 灯红酒

　　灯红酒绿，某酒吧，红紫交替的彩灯，烟雾缭绕，尼古丁的味道浸泡了酒吧。火辣辣的小吊带，巴掌大的腰，红酒杯碰撞“当当当”地响，男男女女望着彼此，似乎眼神都在拉丝，连接吻也拉着色情的丝。
　　“哦~呦呦呦~”208包间传来一群人的调侃声。如果说酒吧正厅是雾气缭绕的“天堂”，那208包间可谓烟鬼的老巢。
　　包间拥着很多人，男的抱着女的，男的抱着男的，游刃有余地摸着，吻着。
　　被起哄的是站在包间中央的服务员，黑发，蓝眼，薄唇，骨相分明，干净利落，很凶。而另一个则翘着二郎腿，双臂随意地搭在靠背上，后仰着，勾唇在笑。
　　“好凶啊~”那人用拇指指腹轻点了点左脸巴掌大的红印，微微眯眼看着眼前的服务员，笑着说。
　　服务员一言不发，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变态，是该死的摸他屁股的大变态。
　　变态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好笑，放下二郎腿，懒懒地起身，走到服务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只发毛的小猫。
　　“蒋、树。”变态照着服务员胸前的姓名牌一字一字地念道，声音依旧懒懒的，没什么情绪。
　　见小猫不说话，一直干瞪着他，那眼神好像在说“我随时随地都能干死你”。变态来了兴致，伸手去掰小猫的脸，又低头将脸凑近，作势装出要接吻得模样，吊儿郎当地还噙着笑。
　　“川哥你喜、欢这种？绝！我、也喜欢！哈哈！”包间中的另一个人喊道，似乎有些喝多了。
　　“哈哈哈！纯！太纯了！老子还没见过这么纯的呢！川哥让给我爽爽呗！”另一个声音叫道，说完还吹了几声口哨，轻佻的调调。
　　包间又是一阵哄笑。
　　空川没理，连眼皮都懒得朝他们掀。黑瞳对峙着蓝瞳。他突然松开捏住蒋树的手，直起身弯腰猛地扛起蒋树，惊得蒋树死死抓住他后背的衣服。反应过来后，又狠狠地猛捶空川的后背。
　　“什么啊？劲这么小，挠痒痒呢？”空川又单手将蒋树抱到胸前，让蒋树用双腿夹住他的腰。
　　“占我便宜啊？细不细？结不结实？说话。”空川调戏道。
　　“我靠哈哈哈哈！会玩！还是川哥会玩！”
　　“川哥牛逼！”有人高喊着，一边说还一边竖着大拇指。
　　蒋树抵着后牙槽，卯足了劲，一拳打在空川脸上，顿时，一股鲜血直流。空川没料到有这一招，吃痛地弯腰捂着鼻，皱眉。
　　蒋树借机挣脱，周围人见情况不对，其中一个人冲过去狠狠将蒋树踹倒在地：“你踏马的！”蒋树闷哼一声，双膝跪地，单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被踹的腹部。
　　“没事吧……川哥……”一个长相明艳，穿着性感的女人走到空川身侧，关切地问道，说着还伸手抚上空川的背。
　　空川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鼻血，盯着蒋树：“喂！很爽唉~”笑容咧得更大，鼻血顺着话往下淌，殷红的血衬得空川的蓝发更加鲜亮。
　　“啧，谁让你屁股生这么翘？”空川故意将“翘”字的尾音拉得很长，还略带上扬，眼神毫不避讳地盯着翘臀。
　　“关你屁事！”蒋树道。
　　空川微微挑眉：“嗯？怎么还是个小奶音？没断奶呢，哈哈。”
　　“断你妈。”
　　“哈哈，我没妈。”
　　“断你爸。”
　　“那也没有，哈哈。”
　　“……”
　　——
　　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转进昏暗的小巷，走着约八分钟的小路，蒋树回了家。
　　蒋树坐在沙发上，褪色的假皮沙发，窄小的睡上去就难受得要死的扎人木床，“缺胳膊少腿”的桌椅，发霉的墙壁，一点儿也不亮的灯泡，以及那土掉渣的天花板，这一切的一切在今晚看来，都尤为不顺眼。
　　蒋树用手臂盖住双眼，后仰瘫靠在一点也不舒服的沙发上，他开始回忆这操蛋的一天，不管是干什么，都极其不顺心，就连在工作之余偷偷喝口水也被呛到。他被老板炒了鱿鱼，这个月的工资一丁点也没拿到，医院里还有奶奶在等他，每天高昂的医药费压得他喘不过气。奶奶经常对他说的话就是：“小树啊，奶奶不治啦，你看你，都瘦了，奶奶啊，只想陪在小树身边。”蒋树心里发酸，怎么能不治，奶奶是他唯一的亲人啊。
　　蒋树心里越想越干涩，偏偏这时，脑海里渐渐出现那张令人讨厌的蓝毛的脸，那张脸贱贱地笑着，还时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好像在说：“你个没断奶的家伙！咯咯咯！”
　　惊得蒋树立马扶着沙发坐起，“死东西。”他阴着脸一边恶狠狠地咒骂害他失去工作的家伙，一边又掏出手机寻问酒吧的老板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约莫两分钟，手机便传来震动声，蒋树看着斩钉截铁的拒绝信息，只好低声下气地寻问这个月上过的班能否结工资，半个小时后只能看到蒋树黑着脸盯着聊天界面，“？”信息的前面是巨大的红色感叹号，以及下面仍然不被接收的“你也是死东西！”
　　扔掉手机，蒋树随便捞了几件衣服去洗了澡，洗漱好后，躺在了硬邦邦的木床上，一边想着工作问题，一边又念着奶奶，就这么想着念着睡了过去。
　　第二天蒋树起得很早，打算先到医院去看奶奶，再想办法找工作。一路上蒋树吸引了不少目光，其中就有一个打扮得十分精致的男人，看着就很有钱。那男人看到蒋树，先是瞪大了眼，两秒后又从一脸不可置信变换到嫌弃，红色紧身短袖配绿色大花裤衩，外加一双黄皮鞋，还有点掉渣，这穿搭，原正以为看到隔壁翠花了。蒋树注意到他，原正笑眯眯地凑过去率先朝蒋树打了招呼。
　　“嗨~帅哥~我看你骨骼惊奇，是个当模特的好料~有没有兴趣呢~”原正一边说一边露出欣赏的表情，还顺带展示自己曼妙的身姿。
　　蒋树睨了他一眼，以为是神经病，便从原正身边绕过去，没理。
　　“一万！”见蒋树顿住了脚步，原正又补充道：“一天。”
　　“什么时候上班？”蒋树立马转身问他，语气却很平淡，只有自己知道心里的天使小人已经在欢快地跳舞了。
　　原正见他这么冷静，有些惊讶：“嗯……明天，给我你的联系方式，明天等我联系。”
　　蒋树没动，一直盯着他。
　　“放心，不跑路。”原正挤眉弄眼道。
　　蒋树半信半疑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了原正，保险起见，他也要了原正的联系方式。
　　“什么名字。”原正问。
　　“蒋树。”
　　“原正。那么回见喽，蒋树~”原正朝他抛了个媚眼，临走还送了个飞吻。蒋树感觉自己被神经病骚扰了。
　　去看奶奶前，蒋树先是买了一篮新鲜的苹果，小时候，奶奶自己家有一片果园，因为自己的小孙子喜欢吃苹果，那片果园里便种满了苹果，有人和他老人家说：“老太太不要全种苹果树哩，种点别的，赚钱的！现在苹果不赚钱唉。”每到这种时候，老人家就总是板着个脸：“去去去！只种苹果！”等那人走后，自己又盈盈地笑：“小树喜欢吃。他要是回来看见了，高兴得不得了嘞，咯咯咯。”
　　自从奶奶生病了，果园也卖给了别人，果园里苹果树的身影也看不见了。
　　“小树来啦！”奶奶高兴地唤道。“又买苹果啦，你小时候可爱吃苹果喽。”奶奶盯着蒋树手里的苹果咯咯咯地笑。她微笑着说：“一眨眼，咱们小树，也长这么大了。”
　　小时候放学回家，每天都能吃到奶奶种的苹果，红红的，甜甜的，大大的。其实蒋树也很好奇，为什么奶奶的苹果园里只有苹果，他觉得奶奶爱吃，奶奶独爱苹果。奶奶每次看到蒋树吃的那么开心，她觉得自己小孙子爱吃。自此，那片果园里便只有苹果树了。
　　蒋树给奶奶削了一个苹果，奶奶看着蒋树：“又瘦了……”
　　蒋树削苹果的动作顿住，轻声对奶奶说：“您老人家是不是老眼又昏花了，我现在每天吃的都要涨死喽。”他削苹果的动作又继续，接着说：“您想看到你的孙子涨死啊。”
　　“哎哎哎，那不行，不能涨死，涨死我就没有小树了。”奶奶急忙挥挥手，也配合着回答道，其实奶奶什么都知道，她的孙子啊，过得一点也不好。
　　奶奶将蒋树递来的苹果吃了，和蒋树又聊了一会天，便沉沉睡过去了。蒋树给奶奶掖好被角，离开了病房。
　　他向医生询问了下个月的医疗费用，医生说要二十万，他沉了沉眸子，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明天的一个电话。
　　蒋树低着头，思考着今天那人到底可不可信，没走两步，头便撞上了结实的背，他率先开口：“不好意思。”可下一秒他就后悔得想死。
　　“好久不见。”被撞的男人说。
　　蒋树直接无视他，向医院外走去，刚走没几步，背后的声音又传来：“你还是这样。好、欺、负。”
　　“啧。”蒋树扭头大步伐朝那声音迈去，一拳狠狠打在对面的脸上，那人踉跄地向后退了好几步，捂着脸，感觉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痛。
　　蒋树：“闭嘴吧。”
　　那人吐了口血沫子，突然笑了：“跟我谈时怎么没有这么大劲呢？现在劲倒挺大，床上也是吗？”边说边一只手比出OK的手势，顺势将舌／头／伸／进／圈／内。
　　蒋树忍无可忍，直接一脚飞踢过去，似要把三年的屈辱尽数还给对方，“你真恶心。李正道。”蒋树淡淡道。
　　李正道直接被踹倒在了地上，动静不小，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也惊动了医院的安保人员。
　　蒋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奶奶还在医院里休息，他恶狠狠地给了李正道一眼，仿佛在看一个笑话。
　　“你踏马在老子面前装什么呢！”李正道破防地朝蒋树大喊。
　　蒋树这次头也没回地走了。
　　“这位先生，你没事吧？”安保前来询问情况。李正道哪有心思搭理他们，正一肚子火没地发。他爬起来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快到门口时，余光瞥见他的右前方有一个人正抱臂慵懒地靠着墙在看他。李正道气得牙痒痒，因为那人看他的眼神和蒋树简直如出一辙。“妈的，都看老子笑话是不是。”李正道低吼道。他向那人走去：“你踏马看什么呢？死蓝毛。”
　　“?”空川觉得莫名其妙，好笑道：“看踏马啊~”
　　这句话无异于导火索，直接给李正道点炸了，李正道直接抬手出拳向空川挥去，空川微微歪了歪头，也学着蒋树的模样再次给李正道踹飞在地，只是他比蒋树更用力些。
　　“嗬……”李正道这次疼得起不来了，他捂着肚子在地上一直蠕动，安保赶紧向他跑去。空川抓准时机，笑眯眯说：“真狼狈。”说完直接哼着调消失在了李正道眼前。
　　——
　　比原正电话先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蒋树迟疑了几秒，摁了接通，电话立即想起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蒋树你他……”
　　“嘟嘟嘟……”蒋树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将号码拉入了黑名单。打不通电话的李正道气得将手机狠狠砸向地面，手机瞬间摔得四分五裂。
　　蒋树坐在床上，看着那串被拉黑的手机号码陷入了一阵沉默。
　　他和李正道是大学认识的。大二那年，他因一次篮球比赛结识了李正道，那场球赛他输给了李正道，李正道私下找他，说要和他一起练球，蒋树性格孤僻，独来独往惯了，不愿意与别人扯上关系，他觉得交际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因此，他拒绝了李正道，偏偏李正道跟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不肯放手，时间长了，蒋树也就接受了李正道的存在。蒋树承认，和李正道在一起时是开心的，最起码能短暂忘掉烦心事。就这样，他们以朋友之名相处了一年。
　　李正道向蒋树表白是在大三。那时，蒋树对李正道是喜欢的，尽管他是男人。蒋树觉得李正道很能理解自己，不管是学业还是未来的事业规划，李正道总能无条件支持自己，在自己受挫时也能及时给予安慰与鼓励。真正让蒋树动容的，是他听到醉酒的李正道对他说：“你很好，蒋树。”当时蒋树心一下就软了，他回应说：“你也是”。
　　毋庸置疑，蒋树同意了李正道的表白，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两年，这次是以恋人之名。当蒋树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和李正道很好地生活下去时，李正道同朋友说的那句真心话如同一把冰刀狠狠地剜在他的心上，李正道说：“还没睡到手呢，再等等。”冰冷的话让蒋树还没缓过神，另一句话接踵而至：“主要没尝过这款，憋死我了。”
　　至此，蒋树与李正道分手了。
　　蒋树突然自嘲地笑了，他早该发现的，李正道看他时那饥肠辘辘的表情，“真恶心”。
　　天渐渐黑了，蒋树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原正的电话。思索片刻后，给原正发了信息：“？”
　　“没有被拉黑。”蒋树心里想着。
　　与此同时，原正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两下，可是他已经喝得烂醉，完全忘记了蒋树这档事。此时，他正在拉着空川激情喊麦。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空川用力将他的脸往外推了推：“远点。”
　　原正突转悲调：“好难过~好难过~~喔喔喔~”
　　空川被他吵得太阳穴突突跳。
　　蒋树那边见对方不回信息，试探性地又问了一句：“你是骗子吗？”
　　原正的手机继续震动着，这次看见了，不过不是原正，是空川瞥见的。当他看见原正手机的信息框上弹出的“蒋树”二字时，挑了挑眉。他拿起原正手机，扔给原正，说：“解开。”原正喝得正蒙，点点头，听话地解开了手机，递给空川。
　　空川拿到手机后，对着与蒋树的聊天框，想了一会儿，发送了一条信息：“？”
　　蒋树看到“原正”的消息，一脸不明所以，“反悔了？”蒋树想着。
　　空川见对面没动静，想了想又发了一句：“想我了？”
　　蒋树：“？”
　　空川：“？”
　　蒋树：“？？”
　　空川：“？？？”
　　蒋树：“……”
　　空川正经起来：“什么事？”
　　蒋树看到这条信息就觉得原正脑子一定有问题，但还是耐住性子回答：“你说今天联系我的。”
　　空川看到这条信息时微微愣了一下，在他看来，蒋树像一只可怜巴巴没人要的小狗在向他摇尾巴撒娇。他指尖点了点屏幕，片刻后回复：“嗯。现在联系你了。”
　　发完这条信息，空川转头看向在一旁睡得乱七八糟的原正，他面无表情地踹过去，原正惊坐起：“谁！”
　　“蒋树。”
　　原正眯眼向空川看去：“啊啊奥奥奥，是你啊，蒋树，你别急，我现在就带你去公司。”说完倒头继续睡了。
　　空川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给蒋树发了信息：“发个位置。”
　　蒋树思索片刻，觉得原正可能是要谈合同，便将自己家的位置发了过去。片刻，他收到对面的信息：“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