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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一个月的“矫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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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一个月的“矫正”
门锁被换掉的那天,沈砚舟其实没有任何预感。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从客厅走到玄关,准备回自己房间拿一件外套。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咔哒。”
一声轻响,像在提醒他——这里已经不再欢迎他了。
阿姨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沈少爷,先生和太太已经把锁换了。您的房间也换了,以后您就住那边。”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
那是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方向。
沈砚舟愣在原地,手指还停留在锁孔里。钥匙拔出来时,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得让他耳膜发疼。
“为什么?”他问。
“为了您好。”阿姨回答得滴水不漏,“太太说,您原来的房间……有太多会让您分心的东西。”
“分心?”沈砚舟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是指砚行吗?”
阿姨没有回答,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砚舟的房间,被换到了走廊最里面。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连地毯都是浅灰色的。没有照片,没有书,没有画,没有任何属于他的东西。
像一间病房。
或者说,像一间随时可以被清空的囚室。
“我的东西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太太说,您原来的东西……不太适合现在的您。”阿姨把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放在门口,“这些是给您准备的新衣服,您先试试合不合身。”
箱子打开,里面是清一色的浅色家居服,料子柔软,却带着一种冷冰冰的精致。没有一件是他喜欢的颜色,也没有一件有他熟悉的味道。
他原来的衣服呢?
那件沈砚行给他买的、有点大的蓝色卫衣呢?
他画了一半的素描本呢?
他和沈砚行小时候的合照呢?
沈砚舟的手指微微发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我原来的东西……能不能还给我?”
阿姨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公式化的平静:“太太说,等您‘调整好’,再考虑。”
“调整好……”沈砚舟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
“是的。”阿姨点头,“从今天起,每天下午三点,李医生会来给您做心理辅导。您要配合。”
“心理辅导?”沈砚舟猛地抬头,“我没有病。”
阿姨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弯腰:“沈少爷,我先下去了。您有需要,可以按床头的铃。”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砚舟才发现,这个房间没有窗户。
或者说,有一扇窗,却被厚厚的黑色遮光帘挡住了,严丝合缝,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他走过去,用力拉了拉窗帘。
拉不动。
像是被钉死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又去拧门把手,门从外面反锁了。
“开门。”他的声音发颤,“开门!我要出去!”
没有人回应。
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在给他的每一秒孤独计时。
——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阿姨把李医生领上来。
李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边眼镜,笑容温和,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冷静。他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看了一眼墙上的监控。
“沈少爷,你好。”他伸出手,“我是李医生。”
沈砚舟没有握,只是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我不需要心理医生。”
“我知道。”李医生收回手,语气依旧温和,“很多人一开始都这么说。”
他在床边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我们先聊聊,好吗?就当……认识一下。”
沈砚舟沉默地看着他,不说话。
“你今年十五岁,对吗?”李医生自顾自地开始,“Omega,高二。成绩不错,性格偏内向,有轻度抑郁和焦虑倾向。”
他抬眼看了看沈砚舟:“这些,你自己知道吗?”
沈砚舟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你们调查我?”
“是你父母委托我来的。”李医生微笑,“他们很关心你。”
“关心?”沈砚舟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绝望,“把我关起来,换我的房间,收走我的东西,这叫关心?”
李医生没有被他的情绪影响,只是轻轻点头:“我理解你的愤怒。换做任何人,都会不舒服。”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砚舟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痛苦:“为什么?”
“因为你和沈砚行的关系。”李医生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沈砚舟的心里,“你知道的,你们这样……是不被允许的。”
“他是你弟弟。”
“你是Omega,他是Alpha。”
“你们的身份,决定了你们不能走到一起。”
沈砚舟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我们……只是兄弟。”
“是吗?”李医生看着他,目光平静,“那你为什么,在他走后,每天都坐在窗边,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为什么,你看到他的外套,会哭?”
“为什么,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喊他的名字?”
沈砚舟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他以为自己够乖,够安静,就不会被发现。
原来,在监控的眼睛里,他的所有情绪,都无处遁形。
“你看,”李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对他的依赖,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兄弟范围。”
“这不是你的错。”
“你从小缺乏安全感,父母常年不在身边,沈砚行是你唯一的依靠。”
“你把他当成弟弟,当成家人,甚至……当成活下去的希望。”
“但你要明白,这种感情,是不健康的。”
“它会毁了你,也会毁了他。”
沈砚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没有……我没有想毁了他。”
“我知道。”李医生点头,“所以,我们要帮你。”
“帮你把这种不健康的感情,慢慢淡化。”
“帮你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正常?”沈砚舟哽咽着,“什么叫正常?”
“正常,就是你接受自己的身份。”李医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Omega,你将来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家庭。”
“沈砚行是Alpha,他将来会继承沈家,会和门当户对的Omega联姻。”
“你们会有各自的人生。”
“而不是,互相拖累。”
“拖累……”沈砚舟重复了一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坐在床上。
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可是……”他的声音很轻,很哑,“我只有他了。”
李医生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你可以有别人。”
“你可以有朋友,有同学,有未来的伴侣。”
“你不是只有他。”
“只是,你现在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他身上。”
“我们要做的,就是帮你把这份希望,慢慢分散。”
“让你不再……那么依赖他。”
沈砚舟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他不知道李医生说的是不是对的。
他只知道,没有沈砚行,他的世界,就像没有光。
——
从那天起,李医生每天都会来。
他会和沈砚舟聊天,聊他的童年,聊他的父母,聊他对沈砚行的感觉。
他会给沈砚舟做一些测试,让他在纸上画房子、画树、画人。
他会给沈砚舟听一些舒缓的音乐,让他放松。
有时候,他会给沈砚舟吃药。
白色的小药片,没有味道。
吃了之后,沈砚舟会觉得很困,很平静,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
他不再每天坐在窗边等沈砚行。
不再因为一点小事就掉眼泪。
不再在梦里喊沈砚行的名字。
他变得……很乖。
乖得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偶。
阿姨每天会把他的一日三餐送到房间门口,会记录他吃了多少,睡了多久。
监控每天都在看着他。
父母偶尔会通过监控和他说话,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他会点头,会说“好”。
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像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
但这一切,都只是表面。
只有沈砚舟自己知道,在那些被药物控制的平静之下,他的灵魂正在一点点被撕裂。
有一次,他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猛地坐起来,冲到洗手间,对着镜子干呕。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个陌生人。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地冲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冷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眼泪一起滴进洗手池里。
“砚行……”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喊了一句,“救我……”
没有人回应。
只有冰冷的水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还有监控的红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像一只眼睛,在冷冷地看着他。
——
还有一次,他趁阿姨不注意,偷偷跑到了原来的房间门口。
门是锁着的。
他趴在门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试图听到里面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
他的手指在门板上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突然,他摸到了一个熟悉的痕迹——那是他和沈砚行小时候,用指甲一起刻在门板上的一道小横线。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偷偷熬夜看星星时刻下的。
“哥,你看,这是我们的星星线。”
“以后我们每次一起看星星,就刻一道。”
“等我们刻满了一整扇门,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沈砚舟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道横线,指尖传来门板冰冷的触感。
“砚行……”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想你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个人……真的好害怕……”
他的额头抵在门板上,肩膀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监控的扬声器突然响了。
“沈砚舟。”
是沈母的声音,冰冷而不耐烦。
“你在干什么?”
沈砚舟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墙上的监控,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回你的房间。”沈母的声音再次响起,“李医生说,你最近的情绪很不稳定。看来,我们需要对你加强‘治疗’。”
“加强治疗……”沈砚舟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
“是的。”沈母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从明天起,你每天要按时吃药,按时接受心理辅导。”
“如果你再这样‘胡闹’,我们就只能采取更严厉的措施了。”
“更严厉的措施……”沈砚舟的身体微微发抖,“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知道。”沈母冷冷道,“你只需要记住,乖乖配合。”
“否则,你永远都别想见到沈砚行。”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沈砚舟的脑海里炸开。
永远都别想见到沈砚行。
永远。
这两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好。”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一个字,“我配合。”
“这才乖。”沈母的声音终于缓和了一些,“回房间吧。”
扬声器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然后就安静了。
沈砚舟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门板上那道小小的横线上。
那是他和沈砚行的星星线。
也是他们曾经约定永远在一起的证明。
可现在,它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刻在冰冷的门板上。
沈砚舟慢慢收回手,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下。
回到房间后,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不敢哭出声。
因为他知道,监控在看着。
他只能把所有的痛苦,都咽回肚子里。
咽得他快要窒息。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砚舟每天按时吃药,按时接受心理辅导。
他的情绪越来越稳定。
稳定得像一潭死水。
他不再笑。
不再哭。
不再说话。
每天只是机械地吃饭,睡觉,吃药,接受治疗。
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没有思想。
没有感情。
没有灵魂。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药物的作用慢慢褪去,他才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然后,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着沈砚行的名字。
砚行。
砚行。
砚行。
他不知道沈砚行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他有没有想他。
更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他只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地失去自己。
失去那个曾经会因为沈砚行一句关心的话而开心一整天的自己。
失去那个曾经会抱着沈砚行哭、会依赖他的自己。
失去那个……深爱着沈砚行的自己。
——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沈砚舟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嘴唇没有血色。
像一朵被剪掉了根的花,慢慢枯萎。
他穿着阿姨给他准备的浅色家居服,干净,整齐,却一点都不像他。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陌生。
空洞。
没有灵魂。
“沈少爷。”阿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李医生来了。”
沈砚舟没有反应。
“沈少爷?”阿姨又喊了一声。
他才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口:“……进来。”
门打开,李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少爷,这是你的评估报告。”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你这段时间,配合得很好。”
“你的情绪稳定了很多,睡眠也改善了。”
“对沈砚行的依赖……也淡化了不少。”
沈砚舟看着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拿。
“这说明,我们的治疗,是有效果的。”李医生微笑着说,“你正在慢慢‘好起来’。”
“好起来……”沈砚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什么叫好起来?”
“好起来,就是你不再被过去的感情束缚。”李医生看着他,“你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沈砚舟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句台词。
“是的。”李医生点头,“你父母说,等你再稳定一段时间,就可以让你去新的学校。”
“新的学校?”沈砚舟愣了一下。
“是。”李医生说,“一所专门为Omega开设的学校。”
“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Omega。”
“你可以交新朋友,学新东西。”
“你会慢慢忘记沈砚行。”
“忘记……”沈砚舟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他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条缝。
很疼。
但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哭了。
“你会的。”李医生看着他,语气肯定,“时间,会冲淡一切。”
“包括……感情。”
沈砚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陌生的脸。
他在想,沈砚行如果现在看到他,会不会认不出他。
会不会觉得,他已经不是那个会抱着他哭、会依赖他的哥哥了。
会不会……不再需要他。
“沈少爷?”李医生轻声叫他。
沈砚舟慢慢转过头,看向他:“……我想,我学会了。”
“学会了什么?”李医生问。
“学会了……乖。”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李医生笑了:“这很好。”
“这说明,你正在变成一个‘合格’的Omega。”
“合格……”沈砚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那我,可以见他了吗?”
李医生的笑容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道:“暂时,还不可以。”
“为什么?”沈砚舟问。
“因为……”李医生看着他,语气认真,“你还没有完全忘记他。”
“等你完全忘记了,你自然就可以见他了。”
“完全忘记……”沈砚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牵过沈砚行的手。
曾经抱着沈砚行的腰。
曾经在沈砚行受伤的时候,轻轻抚摸过他的伤口。
现在,它们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好。”他轻轻点头,“我会努力。”
“努力……忘记他。”
李医生满意地点头:“这才对。”
“你要记住,你不是只有他。”
“你还有很多路可以走。”
“很多……”沈砚舟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可我,只想走他在的那条路。”
李医生没有听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却选择忽略。
他收拾好文件,对沈砚舟微笑:“那今天就到这里。明天见。”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沈砚舟慢慢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曾经有一个位置,是属于沈砚行的。
现在,那个位置,空空的。
像被挖走了一块。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
“砚行……”
“我好像……”
“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哥哥了。”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却不再是因为难过。
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连难过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他学会了乖。
学会了听话。
学会了不再依赖。
学会了……忘记。
可他不知道,这样的自己,还能不能等到沈砚行回来。
还能不能,再被他认出来。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只有监控的红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看着他,一点点,失去自己。